宁做我第八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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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水披头盖脸地浇下来。

身上的伤口粘连着中衣,何昶已然麻木到无痛觉,却还能感到血自鞭痕之下溢出。他费力地抬头,望着前头一点灯如豆,哑声道:“你们不符规程,这是用私刑。”

“非常之事,非常之人。”御史中丞道,“何大人,我再问你一遍,你上书言立储事,是否是受长平府指使?”

何昶抓着腕上铁链起身。

“非也。”他低声道,“我对天发誓,笔下万言,皆是我本心。”

御史中丞闻言,长叹一声。

“再审。”他道。

何昶背上被狠狠抽了一鞭。他趔趄了一步,终究没有跪下,嘴角溢出血来,滴滴落在他白中衣上。

眼前景象有些模糊,他颤抖着闭上眼,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沉默不言。

御史中丞看着他,以为他还是要说方才那句老话,却见那一向隐忍、白净单薄的士大夫猛地昂起头,双目圆睁,冲他大声吼道:

“尔等凭什么质疑我!”

两侧众人皆是一惊,没想到这方才气若游丝的人还有这般力气。

“我何平明立身此间,唯求苟安,不望闻达。但今日,我要报故师深恩、天子知遇。”何昶高声道,“就算是打死我,立储之事也是我一人的建言,只为社稷,不求其他!我倒要看看,我与你御史台,究竟谁才不负陛下!”

“何大人,莫要妄议陛下。”

何昶大笑起来,指着他道:“你以为你在嫁祸于何人!我何平明,故师乃帝师,同门为天子!天子呼我一声年兄,我不配提他,难道尔等就配?”

又一道鞭甩过来,他被打得匍匐在地。额头磕破了,他摸了一手血,却止不住地发笑。

“何大人。”御史中丞再也忍不住,站起身来,“你又不蠢,难道不明白今日之事为何意吗?只要道一声‘是’,立刻就能全须全尾离开此地。太傅云终,无人保你,你千般为陛下计,到头来如此......”

“阁下太看轻何某人了。”

何昶用胳膊支起上半身,目光如炬。

近七年前,他在国子监初见钱语洋,是日满天飞雪。他当时方弱冠,还沉浸于自己算才不为世人所认同、满腹诗书无人愿问的苦闷中,一见钱语洋便问如何凭自己在天子脚下安身立命。他的伯乐未作答,却反问他,可知大豫朝堂之上最缺何种人。

何种人?

钱穆道,不缺能者,最缺纯臣。

那样的人,一生只会做自己认定的事,不动摇,不改变,不苟且。任凭风雨飘摇,他自岿然不动,以手写其本心,虽千万人亦往矣。

执拗,愚蠢,却犹如天神。

“要安身于国都,不如做西市商贾。”钱穆笑着,同他在廊中望天上碎玉,“若要立命于青史,不若做大豫三百年第一纯臣。”

何昶摸爬滚打数年,本以为自己离这二字已经很远了。

可今日方知,我还是我。

“要我认假为真,做梦。”他披头散发,豪气干云道,“我可是大豫当朝第一纯臣。”

旁人皆被他这句“当朝第一”吓得不轻。

御史中丞只道此人受审太久,神经错乱,正要挥袖离席,从堂外进来几个人,在他面前停住。那几人并非御史台执事,披盔戴甲,腰侧配金翎刀,那南衙的腰牌闪着寒光。

是十六卫的人。

他顿时警醒,后退一步,道:“诸君擅入大明宫,闯我御史台,有何贵干?”

“我乃金吾卫中郎将杨玄。”为首一人客气地道,“来此,带何大人离开。”

“我宪台替天子分忧,先审疑官,此先例前朝已有。”那中丞向上拱手,“不知是何人调遣诸位前来?麻烦回报一声,待我处审后,再移交也不迟。”

“大人,我们得令,事就一定要办成。”杨玄道,“烦请让路。”

中丞没有动。

“此功在我御史台。”他冷下脸,道,“待本官审出那句话,再让那些碌碌之辈分一杯羹也不迟......”

“碌碌之辈。”门口有人嗤笑一声,“莫不是在说本侯吧?”

御史中丞定睛看去,冷汗顿时下来了。

暗室中人无不躬身低眉。孟汀刚从校场上下来,身披明光铠,按刀阔步走到人前。那几个金吾卫的将官皆对他行军中礼,杨玄抱拳道:“我等惭愧,麻烦大将军至此。”

“这有何麻烦。”孟汀瞥了那中丞一眼,“是本侯自己要来的,来带着人回去邀功。”

他把后头两个字咬得很重,御史台的几个官吏闻言都吓得一震。

何昶趴在地上,也愣神了。

他没想到孟汀居然会亲自过来。

孟汀走到何昶面前,抬手抽出昆吾刀。刹那的寒声刺得御史中丞浑身一凛,就听孟汀斩乱麻一般削了何昶手上的镣铐,废铁当啷落地。何昶借了他一只手,挣扎起来,蓬头垢面地对他施礼,却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

“杨玄。”孟汀道,“搀何大人上车。”

他没再看周遭任何一人,转身就出去了。

何昶攀着杨玄的背甲,后者嘶了一声,伸出一只满是血的手给何昶看:“何大人,你这伤有点重啊。要不你先在车里歇一会,我们去叫医官?”

“麻烦了。”何昶道。

装疯卖傻地吼过几嗓子后,他现在基本说不出话,靠着车壁费力地抽气。孟汀跟着掀帘子上来,看他伤重但一时不危及性命,便在一旁看护着。

“多谢侯爷。”何昶已猜到孟汀解围是太极宫的意思,庆幸自己赌对了,但还是对他道,“欠侯爷人情了,何某可还不起。”

孟汀默了一阵。

“何大人,立储之事确实是陛下急躁了。但今日不成,便是日后之困。”他道,“何大人此番敢为天下先,孟某佩服。”

“陛下没同侯爷说吗?”何昶勉强睁开眼,“说......我上书的缘由。”

“何大人是重恩义之人。”孟汀道,“当朝第一纯臣,名副其实。”

何昶愣住,情难自禁地笑起来,扯到伤口,登时哎哟一声。

眼里都是泪,他拿袖子揩去,故作轻松地道:“那立储之事,陛下究竟考虑得如何了?凭我对陛下的了解,他定会说到做到的。”

外头医官过来了。孟汀抬起门帘正要下车,闻言后看何昶一眼,动作停了片刻。

“十月廿一,临轩册命。”他道,“之后,也请何大人不吝振声。”

何昶浑身绷带,到何府前时已是中夜。

他勉强地推开门,见堂中仍亮着灯,心中酸楚无比。抱着医官留的伤药,他快走了几步,咬牙忍着痛,喊了一声:“芙儿。”

堂门开了一隙,王芙旋即奔出来,紧紧拥住他。何昶拍着她的后背,嗅到她鬓间苏合香,一时安心得想要睡过去。王芙抱他的手一紧,压到他的伤,他顿时没忍住,吃痛地喊了一声。

“他们打你了?”

“是啊,幸得孟侯搭救,没有大碍。”何昶安抚道,“今后几日要麻烦我妻了——背上患处要敷药,我又够不到。”

王芙退开半步,望着他,眼中尽是泪。

“有一事,我考虑许久了。”她道,“郎君且随我来。”

她一手拉住何昶,将他向中堂带。借着堂中灯光,何昶才注意到王芙今日装束与平常不一样——她身着一件圆领绯袍,腰佩白玉禁步,何昶怎么看都觉得眼熟。想了好久,他才恍然:这是王芙在宫中做秉笔女官时的装束。

“芙儿......”

“郎君。”王芙将他带到桌案前,“你看,这是什么?”

那是一份和离书。

“空印案事发前,我情急之下而为之。”何昶急忙道,“只是为让芙儿与太原那边的亲故不受牵连,绝没有弃你不顾的意思!”

“我明白。”

王芙将指尖落在和离书最末端。何昶的印信鲜红,却处处飞白,看得出落印时手不稳。

“郎君处处庇护我,可每逢祸事,我却只能徒留于此、无能无力。”

“芙儿,是我无能......”

“郎君。”王芙再次打断他,“我父自幼授我诗书,让我明家国大义,文试对策于天下女子中名列前茅。我曾想,此生入朝为官便为帝王秉朱笔,去职为妻则为一人做羹汤,守好郎君,守好这个家。”

何昶攥住了衣袖。

“而我却只能眼睁睁看你次次犯险,在一旁无能为力。”王芙低下眉眼,“可我王芙,不是无能之人。”

她将手撤开。先前和离书上指尖按住的地方,有一枚新落的印信,篆书她的姓名。何昶顿时明白了——王芙嫁给他,今年是第三年,却还未满三年,此时官身虽去,官籍仍存。

王芙去官时是从四品,如此高位,若要回宫重新秉笔,所需不过脱离夫籍,同当朝天子再次对策,获得应允。

她如今是想要,以身入局。

“山雨欲来,郎君。”王芙道,“此番,且让我立于你身侧。”

如此,方算风雨同舟。

何昶一怔,上去抱着她不肯松手。王芙亦不忍,却含着泪不出一声,听自己平日里隐忍而沉闷的郎君哽咽后长哭,断续道:“竟然是......芙儿不要我了……”

“说什么胡话。”她嗅到何昶身上的草药与血腥气味,含泪故作洒脱地一笑,“待劫难过尽,我们就回太原渔樵耕读,再不分开。”

他们都知晓,此愿无期。

【作者有话说】

《愚人歌》仙品

叠个甲:王芙不是娇妻,何昶是无敌传统好男人(遇到事我去死,家产和活路全给老婆的那种,见入瓮)。王芙为与何昶相互扶持而选择和离,重回官场,是在当时制度背景下最大胆的选择。她比林霁华幸运,比谢渺勇敢(这条线正文里没说),能在和何昶的爱里找到了自己为人的价值、重新提笔。

而何昶在本章的堂中对峙里也“今日方知我是我”,所以本章名叫“宁做我”。

不知道很久以后回过头看这篇中二文会有什么感想,,,(理想主义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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