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昶吃力地搬出属于自己的一摞书卷,走到大理寺正堂间,回头看着空旷的斗室出神。
才待了不久,便又要走了。
他抱着那些书坐下,本意是想歇息一会。崔主簿从旁过来,见他在那边发愣,以为是何昶触景生情,不由地起了愁绪,上前一把拽住何昶的袖子,哭道:“何大人啊,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
何昶拍着他的肩,道:“崔主簿难道不知我住在哪里么?再说,我还是在长安为官,又不是到地方做流官去了,何必如此伤心。”
“何大人,你可知道这空出来的位置要有谁来坐?”崔主簿道,“是那万年县的刘三省!听说他脾气古怪,严谨非常,待我们肯定不如何大人宽大......”
他又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但一滴眼泪没掉。何昶好气又好笑,转头想到那位命途多舛的天纵奇才刘三省,心中有些宽慰。
这大理寺少卿之位,终于物归原主了。
他于日中辞别卢寺卿,踏出大理寺的正门。前些日子下了雪,此时道路上积雪终于消融。阳光很好,他抬起眼,能看屋宇檐头的浮光跃动,宛若鎏金。
面前车马行人如常,长安依旧长安。
何昶的敕牒和告身都揣在怀里,捂着心口,叫人身子暖了些。他很满意这个新职务——秘书监,放在明帝时就叫做兰台太史,是名副其实的从三品闲差。这“闲”字不在公务,而在于远离朝中纷纭,这是何昶入局后想都不敢想的美事。
兰台曾盛极一时,这两朝逐渐职权弱化,油水、人手都稀少,其实甚至比不上长安县令,但管理图籍的职责还是雷打不动。读书人,真君子,与书相伴余生,不可谓不快意。
“有事干就好。”他带着笑自言自语,“不叫我家安人忧心。”
“平明兄!”
何昶一惊,回过头。一人随着那声儿冲出来,拽住他袖子,将他一把拉到深巷口。
定睛看去时,何昶顿时大吃一惊。
“南冠?柳南冠!”
“不错,是我。”柳钟仪一身粗布,头戴破斗笠,一双眼却明亮如往昔,“我猜何大人要问我为何在此。回乡安葬先妣后,我守了一阵子,自觉此身离不开长安,挣扎着回来,投到一个旧相识门下做幕僚。”
“你丁忧不满,万一被人......”
“怕什么,我又不是做官!”柳钟仪道,“平明兄,我知道相辉楼事发后,是你在圣人面前保我,才有我此时平安。今日,柳某特地来有一事相告。”
“要谢就谢陛下。”何昶摆手,“不过,你所言为何事?”
柳钟仪谨慎地四下看了看,凑到他耳际。
“你被弹劾了。”他道。
何昶一愣。
“啊?”他用手指着自己,“我?”
他本想说自己位卑言轻、没什么可中伤,才想起自己如今竟也是从三品大员,配穿朱紫袍,该走马登兰台了。
“千真万确,是我那个旧相识亲口告诉我的。御史台今早刚上的折子,估计此时已到内阁了。”柳钟仪道,“你最近是不是上了个什么《平全十二策》?”
“对,不过这——”
“里边是不是提了立储?”
“没错。”何昶心沉了沉,“不过,这个是我故恩师临终前所托。立储之意,陛下早已存于心,无非是需要一人替他说出来。我上此策,不负恩师,不负陛下,何惧他弹劾?”
“陛下确实凭此提了此事。这几日朝中为此人心惶惶,频请陛下三思,已经僵持不下了。”柳钟仪拉着他向巷子里走,“御史台自作主张,要替陛下解围,就打算从你下手,把提立储之咎全推在你身上!”
何昶本想说“不可能”,想到李鉴那双看谁都通透而漠然的眼,顿时迟疑了。
他怎么能完全指望李鉴不弃自己。
“南冠。”他望向柳钟仪,“我怎么办?”
“不要去兰台上任。”柳钟仪急忙摇头,“没准等你一踏进去,御史台来问责那供词的官吏已经在候着了。”
他们穿行于长安的暗处,脚下日光斑驳,沉泥飞溅。
何昶突然停住。
“我要回家。”他道,“我妻还在家中。”
“这......”柳钟仪急了,“不说别的,你好歹也避一避啊,家里可比兰台险多了!”
何昶没指望柳大侠理解自己万事老婆为先的人生信条,转身拔腿就跑。柳钟仪在后边追,他一路上了朱雀大街,拐进平康坊,在一堆高门宅邸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向自家的小门面。柳钟仪追过来,他正好敲开了自家的门,拽着柳大侠的袖子,把他一并拉了进来。
当时李鉴赏赐他这个宅子,不是没有原因。他知道,他的一举一动连同整个平康坊都会在十六卫的监视之下,只要有异动,便绝对有风声。
他何昶,没有了钱穆,在朝中就任人搓扁揉圆,是最德不配位的那个。而李鉴,无论如何都是他如今最大的筹码。
他只能赌把这件事闹大,李鉴会保他。
“郎君,怎么了?”王芙本在做羹汤,见他突然回来,吓了一跳。何昶顾不上多解释,把柳钟仪推进屋子,握着王芙的手道:“芙儿,给你太原老家写信,末尾书‘急急急’三字。”
“为何?”
“你一面写,我一面说。”何昶已经到书案前研墨了,“芙儿,我今日没有去兰台上任......你大概要离开长安一阵子。”
他每次一碰上非常的变故,第一反应就是回家,如同交代身后事一般同王芙做安排。他有时自嘲自己是怂包一个,可自从他头一回被安上一个罗织的罪名、打入刑狱后,他就彻底认清自己不过是任人摆布罢了。
那一次是李鉴恩威并用,逼他配合。
而这回呢。
“这位是南冠,我的一位相识。”他道,“南冠,倘若......倘若我不测,求您对内子多多庇护。”
“不是,平明兄啊,这么悲观作什么?”柳钟仪给他那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样子吓得不轻,“不过是弹劾,就算御史台真的找上门、拿你问话,又能怎地?大不了重新做个五品参议,再不济做个中州长史,也——也犯不着有死志吧?”
王芙坐在案前提笔快书,眉目间看不出哀乐。何昶没有回答柳钟仪,看着她落笔“急急急”罢,伸手将那书信折叠后封好,躬身递与柳钟仪。
“求南冠为此事。”
“好说。”柳钟仪接过来,“既然如此,不如带着嫂嫂一同出长安?”
“你以为出长安如此容易?”何昶冷笑,“我也算内阁阁臣,知道那弹劾一到内阁,被劾之人便出不了内城了。”
他看向王芙,口中酸苦。
“芙儿,上回被林尚书叫走时,许多事就已经交代过了。倘若不测,你......”
大门被猛地撞开。
“何昶!”为首一人高声喊道,“为何不去兰台上任?”
柳钟仪背过身去,抓着信纸的手忍不住发颤。何昶抬眼,握了握王芙的手,挺直腰板走了出去,对为首那人行礼,道:“何某在等候诸位,不敢妄动。”
“看来何大人已知道了。”那人道,“御史中丞有请,请随我等走一趟。”
何昶随着他跨出大门,就听王芙在身后强撑着道:“郎君早些回来,妾身等你用晚膳。”
他想回头宽慰她,被人一把向前推去。
【作者有话说】
《何平明升职记》
《大豫最不容易的公务员》
大家应该还记得柳钟仪吧hhhh我蛮喜欢他的可是写得太少了
这一篇本来是2号发的,但是…新年快乐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