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第六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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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嘉十八年,冬月。

除夕将至,长安夜已然开禁,满目鎏金。这并非只是因祝太平盛世而与民同喜,而是因圣人要谢雍昌侯护安王至江陵、平水患,三载功成,于今方还。

孟汀心中知道,李长卿将他逐出长安一年多,定然在金吾禁军中暗自布局。朝堂之上千丝万缕,他厘不清,便也不想猜那圣人心思,干脆随他去。

方回长安时,他打马过长街,身侧万民面孔模糊。他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如此过朱雀大街,先前都算得上意气风发、洋洋得意,可此时心境却不同了。

似乎是将什么珍重之物遗落在了江陵。

胡伯雎说要给他接风洗尘,把地方选在基胜楼。孟汀惯常在宫中陪李长卿宴饮,没怎么去过长安大小酒楼,再念及与这位死生之交许久未见,便一口答应下来。

胡伯雎早早娶妻,看着沉稳许多。一到宴上,他先张罗着,让孟汀上座,再将作陪的几位一一介绍——几乎都是他妻子那边的亲朋。孟汀一句调侃还没出口,胡伯雎朝他一拱手,道:“侯爷,虽然这事还不确凿,但......不日,我大概就要调任入京,为禁军副统领。”

“圣人同胡兄许诺了?”

“是。”

孟汀颔首,饮尽一杯酒。他早就猜到李长卿要动禁军,将胡伯雎调来分权,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侯爷。”胡伯雎试探道,“圣人此举,是为何意啊?”

“我才不揣测。”孟汀笑道,“再说,胡兄年长我许多,战功卓著,圣人是为我挑了信得过的好帮手。孟某年少气盛,难免无知无畏,忝居此高位,是圣人错爱。”

“不敢不敢。”胡伯雎将话一推,“不该讲这些的。你好不容易回长安,在外头吃苦了罢?江陵之地,自古是流放地,也真是......”

孟汀替他将酒满了,堵住他的话。

他在故人身上总能嗅到关山风雪气。漫长的少年岁月,他身在云中,在那里,生与死、爱与恨,都与大青山上雪一般纯净。

可在长安,这一切都是稀缺的。

对他人而言,战功之后,最大的恩赐便是“回到长安”。仿佛长安才是大豫子民的故土,行千里万里,不过是为“回到长安”。

对他而言,却是“客从云中来”,客居此地,寄人篱下一般。

他身上淌着一半胡人血,生得高挑精壮,眉目深深,头发微鬈,往人群里一坐,众人就都禁不住要往他身上看。

那席边凉州胡人吹筚篥,吹的都是龟兹故曲,座中却几乎都是汉人,无人会起思乡意。孟汀曲腿在罗汉床上,于众人欢声中默了许久,那筚篥声丝丝不断,执着地灌入耳中。

“美酒一杯声一曲。”胡伯雎过来勾他的肩头,“侯爷心中有事?”

“倒也不是。”孟汀将那夜光杯一晃,“你喝你的,别关照我了。”

美酒一杯,声一曲。

而此身在焉,又不得终日和乐。

胡伯雎妻子管得严,即便是金吾不禁夜,也要中夜前归家。孟汀替他将几个醉鬼安顿了,自己催了马,向大相国寺去。

那位安王李鉴在江陵曾同他说起自己在大相国寺的数年。

他没有走山门,寻了法子上慈恩塔。那塔上数层空空,只供奉着看不清面目的造像,偶遇见一人,也是个半疯的老道,格格不如地在佛塔里画符。他一层层上去,于明层暗阁间,见有人合十修书,有人凭栏远望,没有谁特意望向他。

他到了最高层,攀着窗户翻出去,落到塔顶高檐头。刹那,长安万家灯火,灿若星芒,全映入眼中。

端的是,金吾不禁。

“我小时候就喜欢在那里望。”江陵秋日里,李鉴托着腮对他道,“侯爷回长安了,也可以去看看。风一吹,烦恼迎风解,仿佛身在尘世之上,什么也不在乎了。”

他说的倒是很轻巧。

孟汀在那檐角坐下,向后一仰。

“登高不惧,公子绝非常人。”身后有人笑道。

他睁开眼,也不动,淡声道:“我敢上来,便是有九成把握不会坠下去。”

“公子......”

“你不认得我?”孟汀坐起身来,回眼看去,“还有,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那是个女子,身着红衣,不戴幂篱,看妆容打扮不似中原人,却也学长安女穿了时兴的对襟羽衣。孟汀扫了一眼,见其身上没佩什么刀剑,握刀柄的手松了松。

“这高处,人人想来。”那女子避过头一个问题,“我没有名字,将我带来的长安的人叫我卑弥呼,在我们那里,这是太阳的意思。”

“你是东瀛来的。”孟汀道,“是术士?”

“对。”卑弥呼笑道,“本来是要回去的。可有个人向我交了份差事。”

“什么差事?”孟汀随口道。

“他让我,”卑弥呼在他身侧坐下,“替他的儿子改命。”

孟汀掀了眼皮。

“这招摇撞骗的话术,现在也有人信?”

“公子不信,是因为你的命已经够好。”卑弥呼开了小花扇,于面前一掩,“那小孩儿差点十二岁就没了,我出手,救了他的命。观其命格,是个碌碌之辈,他父亲却要他登天子堂、能成大业。”

“原来如此。那小孩儿现在如何?”

“也不算小孩儿,与公子岁数差不多。”卑弥呼道,“前年高中进士,去洛阳为官了。”

孟汀轻哼了一声,挑着眉道:“姑娘还真是,术法通天。”

他瞥了那女子一眼。她拿花扇掩着半张脸,露出的那只左眼澄澈而不着一物。这女子生得很年少,不像是在长安待了将近十年。

“你不想回去吗?”

“回去?”

“回东瀛。”

卑弥呼冷笑一声,将扇子撤下来。那左眼赤红若鬼魅。孟汀见了,也不由地一怔。

“他们会杀了我。”她道,“带我来长安的人说,我是母亲和不祥鬼神的孩子。”

也是。

长安三万街巷,什么人容不下。

“你心中有事。”卑弥呼道,“是情执。”

孟汀的醉意顿时散了大半。

他将外袍一裹,认真地望向卑弥呼,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良久,他才道:“你是术士,替人解惑,要多少钱?”

“我不要钱。”卑弥呼一哂,“你给我讲段故事听听,我便再给你解惑。”

孟汀想着,长安之大,见过一回,大抵是不会再见。这东瀛女子,人微言轻,看着也不像是认得自己,随口多说些也无妨。

他趁着那月光,说了些少年时在云中事。

“这么说来,你是个将军。”

“在云中时不算是。”他轻笑几声,道,“算是个马前卒。”

卑弥呼盘起腿,正色道:“你有何惑?”

“你不是看出来了。”孟汀矮下身去,拨弄那檐角下的铃铛,“什么......情执。”

那一声声入耳,如梦似幻。

“情执是要拿来破的。倘若不那么执着,那就只是一段缘分,没什么可稀奇的。”卑弥呼点着太阳穴,道,“若是那人貌美,你只须想,不过二十年,再好的美人也会衰老......”

“非也。”孟汀道。

“我见过许多人,被人事摧折、摔打,以致一蹶不振的,有许多。”他向南面望去,“心性强些的,咬牙活下来,却也抛掉身上的全部纯良,狠辣决绝,去摧折他人。”

但李鉴不会这样。

孟汀还记得水患初平时,李鉴同他站在九曲回肠侧,遥观江水泱泱。先前治水人手不够,李鉴身子还好时,也会到江边去帮忙。这江陵之地没人认皇亲,一来二去,就把这少年当成了同工的兄弟。

“这潮平好渡江,百姓们来去就此自如了。”孟汀在他身侧道。

李鉴似乎很高兴。他拨开芦苇,踏过江边的草泽,去北望一色长天。他似乎深谙既来之则安之的道理,没提过一句长安,却喜欢望大江的对岸。

“我也要渡。”他对着孟汀笑道,“我要自己渡过这大江,再渡回来!”

经年后,孟汀在慈恩塔顶,想着那难得一见的笑靥出神。

“就因为这个?”卑弥呼问。

孟汀不置可否,淡声道:“也不全是。话说回来,我给他寄的书信,他都不曾回。”

“那你去寻啊!”卑弥呼笑得很恣肆,“上天入地求之遍,你才做了几重?”

“不是我不愿,是......”孟汀被噎住,“你说的轻巧,君命在身,长安岂是随意进出的?况且,若他不愿我去寻呢?”

身旁忽而没了声音。孟汀睁开一只眼,瞧见卑弥呼站起了身。月光凉透,泼洒满高塔,她站在银辉里,声音很空:“那也无妨。”

“你们会再相见的。”

【作者有话说】

孟:烦不烦啊!!每次老子要爬个塔都弄个人上来破爷的防!!

emmm各位注意身体…已经发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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