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凭什么非要听你的。”孟汀笑道。
外头狂风鼓了一阵,闷雷便接二连三地响了,大雨随之冲刷下来。
李鉴手里抓着发冠,青丝缠绕着落下来,衣衫半解,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孟汀的手还紧箍在他腰上,他心生慌乱,仿佛在这一刻才想起孟汀对自己可谓执念深重。可平日那些带刺的思量都被一张恭敬温存的君子皮裹着,动情至深时才显出可怖之处。
那种时候他早就不清醒,也不管不顾。直到上次孟汀对他道出所谓“贪念”,他方开始有意识地去确认。
确认——就是眼前此人,因某种在李鉴眼中须臾飘渺有甚于飞花轻雪的心绪,等了他三五年,献祭般奉上一切身外之物。
而他释然于自己亦在被索取。
世人眼中天子圣人,自认无甚可贵。拿得出手的,就是他李鉴这个人。
全给孟汀算了,他想,反正一身伤病、满心疯念,别人也不敢看、不敢碰。孟汀见他此时风光无限,也曾陪他千里逐江陵,知道他的无情,知道他的绝望。唯有此人,再无其他。
他一向执着于强迫自己接得住一切、掌控住一切。可若面前是孟汀,他大概愿意松一松手,让出几尺他汲汲索求的自由。
“对,你不必听我的。”他将发冠随手一抛,伸手握住了孟汀的,“我不食言——答应你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好。”孟汀注视着他,“那你以后,不准生病,不准受伤。”
“此时讲这个,你是脑子不行还是别的不行。”李鉴气笑,“再给你重说一次。”
孟汀一这么提,他就含不住眼泪。
“这可是你说的。”孟汀压着火,低声道,“背过身去。”
不能再忍了。
他向来顾忌李鉴,怕他身子不舒服、心里不舒服,就算是不可自抑地将人死死锢在榻上,也只是收着力道磨,李鉴还能分神来勾他,逆着他的心意来。仿佛只有由自己主导,李鉴才觉得自己安全。
“衣带解下来,自己把眼蒙上。”他沉声道,“跪下。”
李鉴照做了。
他听到身后孟汀在宽衣,似乎还添了烛火。那衣带面上有纹绣,磨在他面颊侧,显得有些粗粝。
“孟观火......”
衣衫自肩头滚滑下去,堆在臂弯间。外面的雷声不停,他的声色没入其中,带着些不易被人察觉的无措。
孟汀听到了,从他身后抱上来。
他浑身烫得不行。以前尚未如此,他只能凭着自己对孟汀的熟悉,将脊背贴过去。这样进得很深,他又没什么依凭,反手摸索着去碰孟汀扶在肩上的手,讨饶道:“慢一点。”
孟汀没再理会他。
外头雨下得酣畅,能将人脚步盖去。李鉴怕有人过来,孟汀却不买账,一面讨债一面凑近他后颈,气息落下来。
李鉴看不见,可光在心中想着孟汀的脸,便不能自制地出声。
他想起在幻境里的云中,他自鼓楼上向下一跃,企图以此离开那个世界。可孟汀终究是把他接住了——孟汀好像一定会接住他,无论何时何地,无论是否已经相逢相认,都会伸手接住他。
“不要怕。”孟汀在他耳侧道,“狸奴,不要怕。”
他眼前蒙的带子被蹭掉了,露出双目,眼底一片桃花红。直到尾声,他精疲力竭地融在孟汀怀里,被带着起伏,连声音都浸着水,再没一丝力气翻出什么花。
“孟汀。”他喊,“孟汀......”
孟汀将他拉起来,二人交颈吻在一起。
不要怕。
“别过去。”许鹤山下意识道。
李群青身子已经没在齐肩高的高粱中,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自知说了句无用的话,低下身来对她道:“我怕里面藏了人。”
“已经清过场子了。”一侧差役道,“就是一只死鸟,不必多心。”
“一只死鸟。”许鹤山道,“若不过是一只死鸟,你这么着急地来找李长史做什么?”
“这......这......”
“那只玄鸟呢,为什么不提出来。”李群青问道,“非要我进去看一只死鸟,什么意思?”
那差役往下一跪:“小的该死!”
“将话说清楚了。”
“玄鸟伏于野,天下必然大乱。”差役趴在地上,闷着声道,“我不敢先报给崔大人,就先......”
许鹤山冷眼瞧着他。这下人消息似乎不太灵通,光知道喊一声小李大人,不知道这凭空的称呼究竟是从何来。天下大乱的征兆,他这地方的小差役自己不敢接,转头把烫手山芋扔到了冀州长史那里,叫李群青这个初来乍到的来看第一眼,踩第一脚凤凰血。
“滚远点,别再碍事了。”他低声警告道。
差役不认识他,但猜他就是个有来头的,不敢怠慢,拔起腿就走了。许鹤山挽起裙裾,下了高粱地,正要去看看那所谓玄鸟,李群青持着剑挡住他,回眼道:“先生,还是我走在前面吧。”
“你要去见大豫的祸端了。”许鹤山半开玩笑地道,“居然不畏惧吗?”
“既然落到我头上,我就去见。”
李群青收了剑,拨开重重枯浪。前边的枝干有被人催折过的痕迹,她放慢了步子,见到前边有一小片光秃的地块,仿佛经历过火烧。
她踏入那一小方禁地,望见其中陈着一个覆满黑羽的东西。她没见过什么玄鸟,但是杀过鸡鸭,知道什么是死物。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东西绝不是什么鸟雀之类。
“没一点血迹。”许鹤山在身后道。
她抽出剑来,剑尖试探着去挑动那蓬乱的黑羽。那层羽毛一抖就散了,露出其下的木骨架,其中似有什么机括。
“这是什么?”李群青有些惊异,近前几步,蹲下身来,“我从未见过这种东西——这是鲁班鸟吗?”
“群青,别随意碰......”
剑刃一触及那骨架内的机关,那“玄鸟”周身骤然燃起一股烈焰,将自身整个吞没。李群青几乎一滞,还好百炼的身手未曾负她,刹那之间收剑回身。
那玄鸟生灭之间已成灰烬。
“可伤着了?”许鹤山急道。
他难得流露出这样的神色。
“不曾。”李群青反应过来,“先生,要把方才领我们来的那个差役拿来问话。这灰烬我来收集,带回去......”
她鬓发上粘了一片黑羽。许鹤山看见了,正要替她摘下,忽闻四周有人声。
他站直了,向田野望去。
那里有许多村汉村妇打扮的人,应该是住在附近的百姓,方才的烈焰似乎还映在他们瞳孔里。这些人们正惊惶不已地议论着,看见此间二人,恐惧地惊叫起来,四散而逃。
许鹤山过了许久才听出他们在叫喊什么。
大凶。
【作者有话说】
近代郭沫若认为玄鸟就是凤凰,他依据《离骚》中有“凤皇既受诒兮,恐高辛之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