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论如何,这云中城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孟汀将长靴穿上,盖住小腿上缠满绷带的伤处,“既然你这恩也报完了,那就快点离开此处。”
“我不走。”李鉴就地盘腿坐下,存心要逗他玩,“我也是不明不白到这地方来的,哪里认得路!”
“不认得路?你在胡说些什么!”孟汀皱眉,“你这人举止言谈怪异,若执意不走,只好把你送到大营,让别人审审你究竟是不是敌国细作。”
“审我?”李鉴托着脸颊,好整以暇地瞧他,“那人家得先看得见我啊。”
“你......你这又是什么邪道?”
“你叫我一声师父,我就教你。”
“叫你师父?”孟汀几乎要跳起来,扯到了伤口,倒吸了一口气,“我父亲说了,给我找师父,得找个能打得过他的。瞧你这样子,不出三回合便要铩羽了。”
“也是。”李鉴毫无愠色,无遮无拦地望着他,似乎耗尽平生最温和而无杂念的目光。
这时候的孟汀还有孟扶桑,还有林霁华与胡伯雎,富有一整个云中的天高云淡。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孟汀定然曾在这土默川上纵马,横度大青山,饮马西河水,自由骄纵,喜怒分明,不必为何人何事隐忍成众人畏惧的模样。
而这一切如果是真的便好了。
他只是可以预见将来的游侠士,路过此地,断定眼前这少年将有大劫,便赖下不走,整整四年。
待到西羌北退、老将战死,他再领那少年抛前尘、牵瘦马,在身侧隐姓埋名过一生。他会将孟汀放在山野里长大,虽然面上不及李长卿将其养在宫中,却可使人舒展,而后和光同尘、放马南山。
他不要孟汀将自己塞进铁浮屠,无论是幻境中,还是幻境外。
这是李鉴的私心。
恍然之间,帐外金柝声骤起。
孟汀反手捉刀,掀帘一望,回身道:“你待在这里,不准出去。”
有夜袭。
那群西羌人如同游荡逡巡的狼群,在黄土塬上的黑夜里奔袭冲撞。打得赢便劫掠一番,打不赢便惶惶离去,但扔在附近徘徊,绝不会远离。
孟家军的驻地在云中城外,是比金城环河更靠前的屏障。
“你说不准出去,我就得听你的了?”
“你出去做什么?”
“外面昏暗。”李鉴道,“我给你打灯。”
孟汀一刀横过,那羌人喉管间喷出的热血便溅了他满身。他还未来得及观瞻左右,后边又有一人冲过来,死命将他抱摔在地。
他的刀脱手了,抬手扼住那人的脖颈,膝盖猛向上顶,那人吃痛地嚎叫一声。他趁机翻过身来,托过一条白刃,手起刀落,颊上霎时落了赤红。
塞草腓,斗兵稀。
天际渐渐流金——将破晓了。
孟汀站起身来,拖着一条血淋淋的腿与满身擦伤,回眼看向那个叫李翰如的陌生人。他一身白衣,坐在残甲与血河之间,神色安然,身侧摆着一盏素月灯。
远处,几匹失主的胡骑在无目的地踱步,引颈嘶鸣。
“你学刀几年了?”李鉴问。
“五年。”孟汀颇自得地对他扬起一掌,“我父亲教我的,他是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又如何,你也只才学了些皮毛。”李鉴道,“我有一故人,身侧千钧刀。数载平灾患,负刃立中朝。”
孟汀将刀撑地,向他走了几步,嗤笑道:“你那故人,莫不是何檀潜吧!真会开玩笑,你如何能结识那样的人物?带刀剑上朝的只他一个,我父亲都没这待遇。”
李鉴伸出手去,触了那尚未开刃的昆吾刀。
“那你呢。”他轻笑道,“想不想带刀登天子堂?”
“不想。”孟汀答得很决绝,“我要做天下第一,也要留在这里,和我父亲一起镇守国门。我......我要等我母亲回来。”
他提到“母亲”时,分明愣了一下,露出懊恼的神情,仿佛在懊恼自己同面前这个外人说这些。
可眼前这个白衣的游侠士很奇怪,孟汀想,自己从前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本该对此人多加提防,却无缘无故地将他留在身侧一宿。而且旁人看不见这个李翰如,他甚至怀疑自己撞了鬼。
“孟汀!”
他循着声音望去,瞧见胡伯雎一瘸一拐地小跑过来,带着一队人。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方才天那么黑,实在......实在太危险了!”胡伯雎过来,抓着他晃了晃,“你这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哪有脸去见侯爷啊!”
孟汀搪塞几句,余光看向李鉴——他整个人笼在月灯的光晕里,衣衫浸红,托着脸侧,不知在想什么。
李鉴自然是从未到过云中。可他在这幻境中的云中城走了几个来回,发觉每一处都清晰无比,愈发断定这并不是梦。
夜里打退了一支骑队,侦查的侯骑说方圆三十里无敌影踪,云中城才略放松些戒严。城门开了几个时辰,他站在城头,望着那些进出云中城的百姓的面孔——胡人,汉人,眉头微皱,似是对其命运已有确凿的担忧。
孟汀卸下铠甲,到他父亲的帐里待了半日。他很欣快地将李鉴忘得干干净净,向他父亲比划着自己如何在昨夜独自杀敌。
李鉴就提着已燃尽的灯,站在故雍昌侯孟扶桑的身后。他觉着这位老侯爷并不“老”,生得清俊颀长,留了长髯,很温和地垂眼注视着十二三岁的孟汀,眼角带着笑意。
李鉴看着他,就想起平常同孟汀相处的许多细节。这个从小不在娘亲身侧的小孩,居然是在父亲那里学到如何收敛、如何温柔。
此时他发觉,孟汀已渐渐看不到自己了。
“父亲,这把刀我用的甚好。”孟汀对孟扶桑笑道,“你再教教我,教教我如何才能与你一般天下第一!”
“那你得先打得过我。”孟扶桑揪了揪他的小辫子。
孟汀有些泄气,将父亲的手推开,闷闷地坐了下来。孟扶桑低首去看他的脸,笑道:“别不高兴。汀儿,待你学成,有功于国,我便带你去长安,见天子,请陛下为你这把刀开刃,如何?”
“父亲陪我去?”
“嗯。”孟扶桑回答地很笃定,“我一定陪你去。”
李鉴提灯转身,抬手挑开门帘。
他知道许多承诺都是信不过的,即使那承诺出口于镇国大将孟扶桑。何止是他心愿难了,李长卿至死未定八荒,谢海道至死未归东山,世间种种,多为遗憾。
天下第一,第一又如何。
而若非此,这世上也无雍昌侯孟观火——那手中空空的少年人,终是自己为刀开刃,自己到了长安。
帐门被掀开,李鉴眼前一片开阔。
那是一条大江。
原先的城池屋宇都不见,他独自一人站在江边。江侧草木丰美,雾霭沉沉,远处隐约有长歌,仿佛有渔樵归客。
这是他梦中常见的场景。他幼时独自徘徊在这江边,如今偶尔有孟汀撑船来接。而这一回,他等了许久,前边也没有来船,便干脆席地坐下,自顾自摆弄着烧得差不多的月灯。
“原来如此。”身后有人道。
“如此什么?”李鉴并不惊诧,回过头去。站在他身后的是个陌生的女子,身穿石榴裙,明红色晃人眼。
“我是带你入境之人。”对方笑道。
“我知道,你是卑弥呼。”李鉴淡然道。
卑弥呼看起来有些意外,笑意滞在眼里,望着他,嘴角落了下去。
“这么快。”她道,“那个何昶,对你真是事事通禀......”
“听说你要见我。”李鉴打断她,“东瀛外臣见我,需通过鸿胪寺,向内阁提交拜帖,以表觐见之诚心。拜帖由我身侧郎官审批,再交与我。我点头后,你才能进太极宫。”
他没等卑弥呼说话,抬手扯开月灯的布灯罩,指尖触到上头的红渍。
“别!”卑弥呼叫道,“你难道不想知道,自己为何会在幻境中见到那少年吗?”
“除了他,我还能见到谁。”
李鉴轻笑一声,覆手盖灭残灯。顿时,周围坠入一片昏沉。
许久,他醒转过来。外头天已微微亮,他身上披了外袍,背上全是汗。孟汀方从洛阳赶回来,坐在他身后看文书,见他动了,将小案向后拖了拖,语气中带了些责怪:“怎么在这里睡?李无伤不进来看看你吗?”
“我不许他进我寝房,不怪他。”李鉴道。
孟汀叹了一声,忽被李鉴一把抱住。他意外地抚上人的后脑,猜想自家陛下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却听李鉴在他耳边道:“我家侯爷,天下第一。”
孟汀不知道他这话中话,只温和地垂下眼看他,道:“你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