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2 / 108 章 · 4,072

上元夕,长安擎昼。

流光漫天心,捧踱料峭年岁,燎烧出好个烟火盛世。街头是笛里番腔弄鼓,万家骈行,游人若织。自有红妆观鹤阵灿灯,纨绔尾暗尘随马,浅映入画。

“端的是雍昌之年。”

孟汀拥着毳袍,低首添炭焙酒,回身朝望火楼阁窗外一眺,挑起眉尖。对坐的天子鬓已星星,怀着堆黑白花儿的小狸奴,垂眼似入寐。

“我大豫向年金吾不禁,上元不过添个盏灯罢了,再兼为八十万金吾禁军离休一日。”孟汀起身添酒,“陛下也见了,城头唯留了些将卒防走水。”

“如此疏城防,观火可觉有何不妥?”

“微臣不敢。”

年事愈高,疑虑总是愈重的。大豫夜夜不禁金吾,京华却设八十万金吾禁军,颇为讽刺。觉“有何不妥”之人,恐怕是天子官家罢。

与官家对坐煮酒的“微臣”孟汀是独嫡,父亲镇云中,战死。他袭了雍昌侯,整一个孤家寡人,叫天子疑心吞咽入腹。天下皆知孟观火弱冠未年既被委以八十万禁军,只道小侯爷丰神俊朗兼得文治武功。而孟汀眼见火红炉沸,心中了然——天子不过缺把应手的陆离长铗,好入囊中。

寒刀冷仞,烈火灼铸。马上是见血封喉,怀中就是顺意的长物。再盛的逆鳞锋芒,都要熬成铁锈包浆。

“寡人也愈发老态了,不如从前。”官家挡开他奉去的酒,“明年此时,也不知能否再煮酒相见。身边也无人,嘉王么,德高而才庸。端王正德冽利,却非我子嗣。安王......可惜。若得一子如观火者于膝下,身后也无憾。”

“此世非陛下不能升平。若无陛下,我等筚路蓝缕,不能启山林。回温之时,还应涵养,可得万世永年,臣下也遂了平生。”

“你的心意,寡人自知道。”官家抬抬狸奴的足爪,“观火以为,我若要立储君,谁人称心些?”

三句话,步步紧逼。

孟汀呷了口酒,指尖摩挲着杯底,斟酌如何接口。他并非如何温从之人,了却君王天下事,向来是招摇恣意的。然而伴君伴虎,一身世故又少不得,只得压着性,道:“陛下,从心从天命而已。”

话音刚落,外头本是鸦青的天色霎时沸红。

孟汀道声恕罪,起身一看,就见长安东南火光冲天,离阊阖门有些远近,确乎是祈年殿。此时香火不衰,走水也常有,自交与望火楼兵卒打点即可。他立观一瞬,却觉有异,刚要下楼查问,一小卒蹬蹬蹬上来,行礼道:“陛下,侯爷,崇国公府兵卒围烧祈年殿,似是反了!”

他们挺会挑日子。

官家庇护侄子李正德,李正德庇护崇国公府,想私运物什、藏匿军丁,也顺风顺水无人敢问。孟汀瞧着从容不迫撸猫的官家,默念百因必有果。毕竟太平世坐久了,总会有些人多心,有些人无所顾忌。

他扯了外袍与昆吾刀,咬住三冬苦寒末稍,翻身上马,点了阊阖门的兵卒,又道:“去朱雀门知会伯雎一声,叫他领余人至明堂与本侯拿反贼。汝等守门,待本侯归还,恭送陛下回宫。”

“不必。”

“陛下。”孟汀行礼,勒转青骓,就听他道:“寡人自有去处,差遣看一二人送寡人至终南玉溪暂避即可。这几日不宜留城中。”

街上游人已四散而走。孟汀道声明了,刚要催马去祈年殿,官家道:“观火,不必去了。”

喧哗嗥啸混在烟染中冲腾而来,祈年殿高顶火烧火燎,冲天明灭。西城的兵卒只道是走水,腿快了些,去了祈年殿就没能回来。

孟汀心头一动,回身望向官家:“微臣若不去,那走水祸患何人去救?”

“自会有人。寡人与卿,隔岸观火便是。”

收刀入鞘。

君心于此不难测,孟汀能猜出七八分。官家是想尽他们造次,再来场山雨一齐浇灭。走水是要救的,但官家不想让他去救,他也不必操甚心。

毕竟,他只是官家手中一把长铗。

正思忖间,怀里被塞了一团暖融融的软皮毛,他低头一看,是那只黑灰相杂的小狸花猫,蜷在他颈侧打起盹。孟汀俯身将狸奴拖抱住,懵了一刻,听官家打了个响亮喷嚏。

“有一事相托。还请观火至安王府,护安王出城。寡人已宣诏,封安王至江陵,好安度余年。”他道,“这狸奴,便说是寡人赠的。山长水远,留个念想。”

孟汀平生的耐心,都用来听官家一席话了。

要说这安王李鉴,确乎“可惜”。其母不过媵婢,诞子未三月,便被药杀,李鉴被寄于大相国寺,两年前才得封号。官家少时的聪慧俊秀传了他,病弱也传了他,十五六岁的年纪,积得满身病灶,怕是天妒意。

他们少有交集。孟汀只记得前年元夕时,他新近丧父,袭了侯爵,却无心寻人相伴以为乐,独身策马过了长街。乐景哀情,恰逢大病初愈的李鉴,二人在广济河旁数了一晚上河灯。

那人确乎是欲界难求的清明。

他辞了官家,一夹马肚,青骓生灭间飞出九丈开外,狂飙般扫得满尾尘埃,险些冲撞一个不明就里的卖花徒。安王府离朱雀长街的大相国寺不远,祈年殿的火也快烧到那处。若官家再唠上几句,他仅存的二子又要痛失其一。

远远地,就见胡伯雎催着人马过来,见他单骑逆去,隔着半条街就喊:“侯爷,过地儿了!”

“胡兄自去截反贼,我另有事,护安王去江陵。”两马一逢,孟汀勒紧缰绳,“若一会见着李正德,速来密报。看胡兄如此悠哉,莫不是等崇国公将京城烤一烤来分你尝尝味道?”

“恨不得他闹大点。”胡伯雎低声道,“侯爷想,今后城防难断,官家不就更倚仗于你了。当今纷乱,谁不想着往上走走,护自个周全安好?文官那一套,你......你咋抱了只胖猫?”

“江陵见信如面。”

真是太平日子过久了,兵戎相见也当打闹儿戏。孟汀到底随父亲戍守过云中郡,见过关河冷落、西羌喋血,也算晓得干戈之苦。人皆是生于忧患,琦怀中浸久,早晚糜烂至不可自拔的地步。

即便此时,祈年殿一把火,也将朱雀长街脆若琉璃的欢闹燎得一干二净。

四处灯火业已熄尽。安王府没形没款地匿在深巷里,他只得挑了明火,将青骓系在弄口,提了刀进去。未走出几步,就见府门虚掩着,孟汀推门进去,也无家丁管事问信,好生奇怪。

主厅堂还有余火明着,他缓步绕过庭间东瀛舶来的枯山水,向那厢去,却觉身侧檐角有人,似在暗张弓弩。

他停步,道:“可是来取本侯性命的?”

机括相扣的细碎响动乍然消失。

孟汀嗤笑一声,踱到堂屋台阶下,中门便开了。

“何人?”

李鉴托着半坠烛火出来,身上黛青衫单薄落拓,裾摆下露出纤皙脚踝,拉扯着分明玲珑的骨节。他赤足向孟汀走几步,咳嗽一阵,嘶哑道:“侯爷,许久未见。”

孟汀莞尔行礼,低首间朝他的双足促然一瞥,再向上,是束进绅衿间的一握腰身。

“大概是府里上下一道偷忙去花市,单留我烤火了。”李鉴展展袍袖,“我见半里外火光渲天,可是......出什么祸事了?”

“崇国公府谋反,将祈年殿噼里啪啦折腾,此时应在破宫城。”孟汀将那狸奴从肩口拎下,塞进李鉴怀中,“这胖狸奴暖身子挺合适。对了,立冬时官家封殿下至江陵,本应当时启程,却又是千秋节耽搁了。臣此番送殿下出长安,至江陵,即刻便去。”

李鉴垂眼捏揉着猫耳,蹭着那狸奴的黑白花儿,只温软地应道:“也好。”

“臣去备车......”

“哈,何必麻烦,我能骑马。”

孟汀差点忘了,安王是病人,但不是废人。

李鉴跨了匹白蹄乌,背尺半短剑与一箧书卷,随孟汀打马出了忠华道,直奔朱雀长街。长街尽处宫城头满是明火执仗,好似将夜阑撕开鲜血淋漓的裂口。

“侯爷,我父皇如何?”

“他已出城了,自有神仙般去处,殿下先自顾罢。”

李鉴打了个寒噤。那花狸奴不安分地啜咬着衣襟,他将它往怀中紧了紧,低眉安抚着,座下白蹄乌却顿蹄嘶鸣。他一簇眉尖,就见孟汀刷地挥了横刀,勒马截在街口,不远处百十人马超来。

那些人左臂缚红底白纹三叉莲,是崇国公府的封旗。

若在平日,一场拼杀自然难免。孟汀提了刀,本想催李鉴先行出朱雀航,正摸索符节,指尖一滞。

——观火,不必去了。

六字,电光火石。

他叱驱一声,李鉴会意,自打马向朱雀门疾驰而去。孟汀回身,只听得后头为首之人喊道:“侯爷,同朝为官,好言相劝。此事与你无干,我等来寻安王殿下,陛下于宫中要见他一见。”

真当他孟汀是线偶人了。

那人金箔覆面,声色倒是熟悉,孟汀却辨不得是谁,附身于马踏出捞起弓箭,冷笑一声。那头领还未抬手拔护剑,孟汀拉满角弓,惊弦霹雳一颤,眼见芒箭正中对头面门,拍马回身就去逐李鉴。

金箔面大叫一声,仰侧滚鞍摔了个结结实实,一众人马乱作一团麻绩,一时半会过不来。

孟汀过了广济河,遣青骓缓步行,才觉虎口被弓镧勾划出血痕。他舐啜一口,腥得皱眉,抬首瞧见朱雀航高悬的灯笼,风至锵然。这一日元夕灯明火光平分长安,一半烧祈年殿与宫城去了,一半悬在城门望火楼。

李鉴应该到了。

他在城门处待了一阵,才见李鉴自大相国寺处拐来,依旧怀着箱箧与狸奴。孟汀只道他走错了街坊,将符节朝城头一晃,喊声:“放行!”

“观火......”

李鉴咳起来,说话带了气音,后边也听不清说了什么,孟汀借着灯火才见他右手紧握着短剑,血染了满袍满袖,暗沉到焰心里,白蹄乌也沾了赤色。

他伸手架住李鉴,压着人的脉搏,低声道:“殿下,我们先出城再说。”

这远比孟汀所想凶险得多。他猜官家布局,却不知他对安王用意如何,遣送江陵似是护子,半道截杀又令人难琢磨。他也无心揣度官家叫他千里走单骑的用意,与李鉴先至文安驿,好包扎伤口。

安王殿下身子骨弱,经不起波折,只合锦华里养着。城门前血袖持剑,也不知是被逼到了何种地步。

孟汀叫媵人灌了汤,在榻边坐下。李鉴抚着狸奴,道:“侯爷,你送我至江陵,城中八十万金吾禁军却无人管问,我真是罪过了。”

他咬字都轻而柔。

“副统领不也领军饷,难道没臣不得空了......殿下何必虚称,唤观火便可。”

“我唤观火,你可敢唤我名称?”李鉴一笑,脱开手,那狸奴在一旁安睡去了。他抬腰起身,与孟汀并肩坐了,道:“纷乱当朝,护我此去,归来有损无益。今后,又当如何打点?”

孟汀只当是哄他,挑眉尖答:“何须打点,替殿下的父皇守个天下金吾不禁,虽千万人亦往矣。”

端的是,金吾不禁。

烛火也昏黄,孟汀循着光看过去,那少年低头笑起来,伸手抹了眉间一点金红朱砂。他眼中却清明,好似映了元夕满京华的熠熠星火。

“殊不知侯爷这观火二字,到底是洞若观火,还是隔岸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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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嘉十七年,崇宁国府反,为端王正德所镇压。安王大病未愈,迁封江陵,恰逢长江决口,雍昌侯遣平水患。

元嘉二十年,西羌再犯,云中大胜。端王正德遣使往东瀛,为寻长生方。风传江陵安王病薨。

元嘉二十一年,僖宗驾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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