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舟第一百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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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初二年,帝亲征于河西。西征下数城,军府重开于甘州之外,督司复立于云中之腹。时党项滇零殁,其子零昌于瓜州立,为西羌王,复递国书至长安,表修睦意。

永初三年,西境开互市,通驰道。帝布诏,勉胡汉相交通。七月江淮汛,东宫领事亲督,一月平患,另革江南税制、清故案。江宁织造谢氏女渺病故,帝亲吊。

永初四年,百越长禹夫人率部归大豫,封程禺郡主。帝再振朝纲、修礼乐,解京畿禁制,此为天下金吾不禁之始。伏月东宫再问政,公主着衮服、免垂帘。时太傅、大同殿大学士许鹤山卸归涯司职,金吾卫大将军、禁军统领孟汀去职保禄,诸职皆有替代。

永初五年,帝病薨,谥成,是为成帝。尊遗诏,入葬宣陵。镇国长平公主李氏女群青立,改年号为建世。西羌诸部一,东瀛来朝,当年丰,太平无事。

*

却说建世二年,静若沉渊的终南山子午镇似被投下一块卵石,泛了些涟漪。

此镇旁山中,沉寂多年的含章洞书院被重开,席上是一位方自四海游历归来的先生。这位含章先生居书院之中,隐群山之间,开一小田圃,耕读于斯。有传言道此人乃前代帝师门生,可称一句学贯天人,一生未曾入仕,却擅明经策问等,尤知如何应付殿试。

慕名来的举子颇多,往来无白丁,更有朝中大儒高官等讲经,当朝肱股许子觅便是席间常客。有人在此偶见雍昌侯,道是西征云中一战后,此公因右臂伤重而不复能提刀,遂去军中衔,唯保爵位,亦隐于终南。

子午镇,子午道,一时也有些热闹。那尘封久的谢公祠续了些外客的香火,八卦潭底也沉满铜钱。不过第二年春闱罢,外客暂少了些,一时也清寂。春分清明复谷雨,春播时至,田间农忙,村社将近。人人沐于清溪,头簪胜彩,鬓间落满白梨花。

这不过是建世三年一个寻常的春天。

*

李鉴刚长住在山里时还有些不适应。前一年毕竟是走马观花,绕了一大圈,哪里都待不久。最后思来想去,还是回到终南山。

会想起在位最后一年,他把最后的心思都放在李群青身上,同她嘱托了许多事。当时李群青二十有一,握剑持笔的手比四五年前要更加稳当,博得朝臣甘俯首,已可为帝王。

永初五年三月七日夜,他将玉玺等相交,卸下通天冠,犹如初来长安时般身着月白衣袍,在太极殿中与身侧人一一拜别。

许鹤山白发高束,面目仍是青年面目,眉间仍存浩然气,向他抬手而笑。

秦烨已领金吾卫大将军事,向他行军中礼,扬眉笑道:“金吾不禁,何须我?”

林霁华披甲持剑拜道:“不负所托。”

何昶已由兰台入御史台,望向他时仍存初见时恭谨之态,脊梁挺直,对他行礼:“谢君成全一纯臣。”

二更持榆木佛珠,向他合十。

王芙着红官袍,怀中抱着那滚灯。

待到谋划中的时辰到,太极宫中钟鸣九声,李无伤捧着遗诏跪在殿前,高喊皇帝大行。李鉴一身白衣,自太极殿侧阶下,孤身向着延明门走去。他走得很快,仿佛怕钟声真的将自己追上,身侧宫灯明明,一直亮到天际。

李鉴知道自己会这样离开。

此日之后,他身前帝王事全部入土,天下缟素。很快,除却史书,无人会再记得他,只有本朝读书人在写作书策时要避开一个鉴字。空印案,相辉楼,云中城与天下之事,如梦幻泡影,散入尘埃,落定掌中。

他感到身上的枷锁与那“不得善终”的沉疴都渐渐自身上剥落。

在旁人看来,踏入这太极宫便能无所不能、斩尽不平,他却知道一定要再走出去——来时一人,了却不平事罢,去时天下无虞、我仍是我,没被任何权欲、仇恨与嫌隙所绑缚,没有忘记所求之物究竟为何。

深渊之上求自由。

他接过一切后又放下,将要轻捷地去趟过真正属于自己的浅溪。

钟声止息,李鉴猛地停下,回身望向夜幕中的太极殿。那大殿如巨兽,却不露凶色,只是这样无言地望着他。万物归于寂静,他与这永初二字,刹那间隔海。

“李翰如!”

李鉴回过神,转眼望见孟汀站在宫门侧,手中牵着青骓。孟汀就这么看着李鉴,笑了,展开双臂,注视他自那昏沉的长道间奔过来,披着这数年间的风雪,落在自己的怀中。

他撩起李鉴的长发,绕在指尖,抬起手去对那天上一轮明月。

明光无瑕。

而后,他听到李鉴道:

“我们一起走吧。”

随意到哪里,哪里都好。逃出此间,纵马天地,不再回来。

可最终还是到了终南山。

说起来,这重开含章洞书院的事儿是三彻提出的。书院同前朝颇有渊源,李执、何檀潜等人少年时也曾在此听经,但书院在七王之乱后便闭门了,算是一大憾事。再说,钱穆生前亦有山林间耕读讲学的愿望,李鉴想着不如一次了却这些遗憾,便立即着手将含章洞的门脸再撑起来。

成帝此生已有盖棺定论,活在世上的虽然仍是李鉴李翰如,他却不敢再明目张胆地用这姓名,打算自称一句“李含章”,就这样糊弄过去。天下耳目还在许鹤山一手,消息封锁起来也轻易,亦少有人真见过成帝的尊容,李鉴便安心地当起教书先生。

说起来,在钱穆门下时,他不算是最认真的学生——许鹤山当时收了心戒了赌,念书最刻苦,他平日里爱琢磨些“旁门左道”,只在临近钱夫子查课业时抱佛脚,能记得差不离,但不究其理。此时,他只担心自己误人子弟。

当然,最喜欢上墙摸鸟蛋的当属秦将军,和他一比,李鉴便自觉要高出一筹来。

于是,他便好言劝着许鹤山来讲学。太傅、帝师一来,含章洞瞬间名满长安,许鹤山的头发才黑回来一些,就被那些眼放精光的学生问白了。

李鉴呢,知道李群青想要怎样的臣子,便偶尔点播旁人殿试之术,且句句应验,名声传得快。李群青写信来骂他,他一面玩笑着搪塞,一面认真写道,我信你能从他们的言辞间辨出谁与你同路,这世上漂亮的假话太多,你总要学会看明白。

他写罢,将笔一扔,飞奴便落到案前。李鉴垂眼望着那白鸽的羽翼出神,将信件绑在它腿上,望着它飞向长安城。

上一次如此,已是多年前。

*

春闱已过,许鹤山偶然来此找李鉴下棋,又碰上人日之胜会。他讲得口干舌燥,听着远处打钟,心里一松,叫人把席彻下,回头就找李鉴算账。

去了李鉴住的木屋子,李鉴不在里头,却有一个陌生的男子。许鹤山打量此人许久,才认出是孟汀从前手下的副将杨玄,奇怪道:“你为何在此?”

“来找侯爷商量些事。”杨玄行礼,赧然一笑,“大人是要找陛......先生?他与孟侯出去了,在看春社。”

“倒挺会过日子。”许鹤山叹了口气。

他拄着筇竹杖,下山入谷中。子午镇祠堂前人声鼎沸,诸天神佛轮番出场,看得人眼花缭乱。等到这请神送魔、求取丰年有余的戏做完了,后边几折就是镇民自己点的戏,一开场就是龙虎斗。

许鹤山吃惯细糠,只觉得这东西又俗气又刺耳,在人群里边挤着,好不容易才看到李鉴同那些镇民坐在一处。他喝了点米酒,面颊有些红,远远望见许鹤山,向他挥手喊道:“子觅!”

孟汀在他身侧,偷偷地倾倒他杯中酒。

许鹤山才坐下来,台上的戏已经换了,换成了一折《水上灯》,这戏是新的,说的是一皇子与一将军少年相识,各诉平生志。

“这二位是何人啊。”许鹤山明知故问。

“凡是对前代事有了解的,都知道这是在说哪两位。”旁侧一人笑道,“《水上灯》之后,又有《白马夜奔》、《上元殿》、《空印案》、《相辉楼》、《梦前秋》与《定云中》,一套整叫《赐金吾》,都是墨客揣度,假假真真。咱们平头百姓,看个热闹而已。”

李鉴听着台上那个少年亲王念词。他有点醉了,凑在孟汀耳边道:“我怎么不记得我说过那些话。”

“其实我也忘了。”孟汀说。

李鉴把眉头一皱,作势瞪他。孟汀在拥挤的人群里搂着他的肩头,带着他往前走,走到最前边,好让他看清楚。李鉴却不依不饶,追着问他:“你真不记得了?”

“不记得。”孟汀轻声道,“我那时候心里郁闷,光顾着数河灯。你一来,就光顾着看你,又不敢看得太多。”

“看我做什么?”

“好看。”孟汀诚实道,“我当时在想,这么纷繁嘈杂的皇城,那样吞人骨血的泥潭,竟然能养出这么干净的人。”

李鉴盯了他一会,撇了撇嘴。

“我知道了。”醉鬼道,“原来是见色起意。”

“不是......”

孟汀被他气笑了。李鉴却不管他,把他的手一甩,说:“我生气了,要回去睡觉了!”

他头也不回,跑得比马还快。

孟汀在原地回味了片刻,转眼身侧人就跑没了。他想去追,但对这几折子戏更好奇,干脆在那里看完了,抬头已经是中宵。他提了灯上山,到了屋子前的院落里,见里边没有灯。问了门人,说李鉴确实去睡了,他才放下心,在院子里等。

李鉴中夜常会醒,要么是起夜,要么是出了梦境。医官说这与他的伏连疾有关,不是大碍,孟汀也清楚他这习性,每夜都要就着中宵哄他再睡——不过,若是偶尔放肆、做过了这个点,李鉴便能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他饮了酒,日落时倒头就睡,到中夜正好醒了。院子外头有一点灯明,他透过窗,看见了提灯的孟汀,踩着木屐去开门,抬眼时心中不由一动。

青年着墨色,长身玉立,肩上满白梨。

中宵风露寒,他本要将人拉进来,却听孟汀笑道:“出去走走?”

平日里喊李鉴多歇的也是此人,今日忽而转了性。李鉴喜出望外,当即回去穿鞋袜,披着外袍去拉他的手。

山谷中灯已熄灭大半,他们顺着小路下到山口,遥遥望见雾气间的凌波台。一线清溪在脚下汩汩流淌,映照着他们手中灯。

李鉴忽而松开孟汀的手。

他一跃,跳过那清溪,话语里没有酒气却有酒疯:“我过来了!”

“好,过来了。”

孟汀在对面,把手递过去。李鉴乜他一眼,将手很谨慎地递过去,和他徐徐地十指交握,一同向前走着。前头雾渐散,一线月高悬,李鉴抬眼望着天上月,再回首看孟汀,忽而笑起来。

孟汀不知他何意,手却被人松开。李鉴后退一步,再次跃过那条清溪,扑入他怀中。

“我又回来了。”他说。

孟汀的眼里闪烁着什么,李鉴仔细看却看不出来,只道是月光落在他眼底。他们在清浅月色与中宵风露间接吻,再笑着前额相抵。孟汀传闻中再也不能提刀的手覆在李鉴后脑,掌心温热,李鉴任凭自己在那点温热中坠落再坠落,清晰地感到自己脉搏震颤若以往。

那一刻即使身后大江入海、苍山崩于前,李鉴也不想再管,他只拉着孟汀,跃上凌波台,望向无边际的月下长天。

“回来就好。”孟汀低声道。

一声胡笳自远处来,吹彻清夜。李鉴仿佛听见浩荡百川江涛声,芦苇风间摇曳,他终于踏上水泽之畔。身后是所有故人挚友与并肩人,共作揖谢道:

“谢君赐我大豫金吾不禁,此世太平。”

何须谢我,他心道。

不过我足下一扁舟。

他在台上没形没款地坐下来,抬手指向天上弦月与星辰。孟汀就在旁侧坐下,抬眼望去,一时他们都一言不发,只倚靠在一处——命中风雪已尽越,如是,又回到彼此身边。

此间无风无雪。

这也只是万千日月中最寻常的一夜。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祝我们都有穿越命中风雪的勇气,去见所求的人或事。

感谢陪伴,后记、番外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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