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
孟汀站在土默川的高地上,看向云中。那城门外有一行小点,似是六七人。他望着那几人,有些恍惚地低眼,直到断了一臂的李正德被绑缚着跪在自己面前。
零昌抱着李忠枯瘦的尸身,在一旁跪下。
方才狼莫的狂笑还回荡在他耳际:“这李氏皇族,果然都是一群自相残杀的废物!不绝后才怪,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师......老师......”
孟汀按住他的肩。
“世子,别哭。”他平静地道,“人为行其道而死,是为死节,死而得其所。”
李忠也曾是尊荣的宗族子,先为报国入军旅,后为护主死剑下。他是——一个儒生、一个俘虏、一个死节的罪臣,亦是一个好师长,一个好故人。
孟汀望着零昌的脸,昨夜李忠的话涌上心头。他自己理不清孟氏同这党项王族的纠葛,干脆也不愿再同零昌说。
他沉默着站起身,望向破土而出的一轮红日。巍巍大青山在朝霞之下现形,近在咫尺,远在天边。
身后万马齐喑。
“陛下,此地就是西河。”
林霁华勒马,停在李鉴身侧。李鉴的鼻尖红了,他却不觉得冷,立马望向西河对岸。
“有营帐。”
“探马已经过去了。不出意外,那是孟侯中军所在。”林霁华向他拱手,“两军会师后,还请陛下领宣军誓。”
李鉴应了下来。
他的目光越过冰封的一弯西河,望向那红日之下的漫漫荒野与云中城关。仿佛肩头又有风雪奔袭而来,要见之人、要成之事,都悬在手中一线。
李鉴攥紧缰绳,自腰间抽出昆吾刀,将横刀高举,斩向天日。
“共我渡江!”
“大统领,是陛下所率云中旧部。”杨玄冲到中军帐中,“他们正在渡河,将至土默川!”
孟汀撩开帘门,见营中一片欢腾。他吩咐巡逻行伍做好警戒,抱上兜鍪,向西河的方向奔去。
心跳得很快。
对面的王师尽数下马,朝这边奔过来,旌旗于空中高扬,在日光之下旗面如有赤焰鎏金。同袍男儿负甲相庆,喊声震天,最后皆山呼万岁。林霁华复着飒爽戎装,拨开人群过来,孟汀同她相视一笑,复望向西河那边。
在泛同样磷光的甲胄间,他看到了李鉴。
他眉间无朱砂,脸色白若雪,一双眼却比在长安时更为明净,可鉴日月山河。可若将他放在将士之中,他又是极不显眼的一人——个子不算太高,抓着一把横刀,被几个关西大汉不管不顾地挤在夹缝里。
“孟观火!”李鉴在一片万岁声中大喊,“我——来见你了!”
孟汀忍不住地笑,眼底却又潮湿。他快走了几步,伸手拽住了李鉴,将他拉入怀中。
他们在金戈铁马间相拥。
战鼓已被摆放于高台。云中旧部皆在,天子亲擂鼓,鼓声如雷霆。苍天之下复飘雪,点点轻寒入眉头,却无人因此再生愁。
李鉴鬓角已生涔涔汗。他执鼓槌,于千万人之前高喊道:
“誓下云中,天下一同!”
“誓下云中,天下一同!”
一声令下。
多少帝王将相痴迷于令旗一落地、千军万马来。李鉴不要滔天权势自缚,却在回眼时着迷一瞬——土默川上,万人整装,那些云中旧部的将领一一在他身后抱拳,自报名号,高声道:“定不辱命!”
他望向孟汀,想到近一年前在终南凌波台,孟汀提刀为他舞,吟道:
麒麟殿前拜天子,
为君走马西击胡!
此刻此刻,云中云中。
吹角再起,此刻不是吹别离,吹的是攻城之声。李鉴阖眸重敲鼓,见旌旗被将士们持着向前飞去,飞度川原,直奔城关!
待到身侧长风过尽,他跳下高台,牵过白马,回望西河。
天上雪云复沉沉压下来。
一日攻打,羌人死守,日暮时孟汀先下令鸣金收兵。
他此番将中军散开,使人在远城关处布防,以待城破后截杀出逃者,再于各薄弱之处强攻——这些云中旧部,对自己守卫过的要塞了如指掌,这一日下来,最为有望攻破的就是正对大青山的北城门。
但诸将商议后,孟汀与纥干一致认为苦久守的是城中人。将时日拖长,能减少将士折损,更有可能使得云中不攻自破。
到这一步。孟汀心道,狼莫,你能如何?
就算他割下孟扶桑的首级,就算他是西羌第一的镇北大元帅,对上豫军,他也无胜算。
“我知道狼莫在赌什么。”
林霁华开口。
她身上挂了彩,正在由女医官包扎。孟汀背过身去,就听她有条不紊道:“听说昨夜世子进城与狼莫谈判。狼莫肯放他出来,意味着他根本不把这被灭了全族的小世子放在眼里。狼莫如今,拿捏了西羌诸部命脉,他在赌大豫会不会冒着河西动乱百年的风险逆天而行、立一个傀儡。”
“他大错特错。”孟汀笑道。
“狼莫以为天命与拥趸都在他身侧,其实不然。”他看向土默川那头的黄昏,“大豫选了谁,天命就在谁那一边。”
土默川营帐中。
中军帐里,李鉴坐在高座阶下,平视着已被松绑的李正德。李正德流了太多血,李鉴却不想让他死,让医官给他治了,给他吊着一口气,要叫他被押送回长安。
李正德勉强坐住,笑着看李鉴。
“没想到你能活到今天。”他说,“你的寒毒、伏连疾因我而起,如今大仇将报了吧?”
“你为了大豫天子位,害的也不只是我一个。”李鉴淡声道,“所以,我要把你押送回长安,将你在万民面前以国法处死。”
“公报私仇。”
“对啊,那又如何?”李鉴笑道,“可是大哥,你现在现在这幅样子,真是让我仇恨不起来啊。”
与异族结盟,做叛国之事,最后还被人一刀砍了手臂、丢回豫人之中。
“你配让我恨吗?”
李鉴厉声道。
李正德被他吼得一怔,不多时便回过神来。李鉴已起身越过他,他正要对着人破口大骂,李鉴轻轻飘了一句:
“那一夜你举剑结果我父皇时,想起洛阳的那场火了吗?”
你只记得那场火吞噬你本可拥有的一切,却忘记有人自那火里将你捞出、让你复生。你看错了上天落到你头上的剑,误以为灭去那个将你带入另一道命途的人,就能豁然开朗。
“不是!”李正德咆哮道,“他本来就要死了,我杀了他,给他一个痛快......”
他蓦然失了声。回眼一看,一个比丘站在他身后,以指尖按住他后颈穴位。
“劳烦三彻师兄,把他收监起来。”李鉴向那比丘一颔首,自己出了帐。李正德劈手去砍三彻,被三彻轻松接下,按在了地上。
“殿下。”
三彻垂下眼,目光很悲悯。
“你我曾过同一场火。”他道,“我从未拿起,你不如也放下吧。”
他在李正德身侧坐下,立掌诵经文。
是夜,李正德被人摇醒。
他警觉地抬起上身,扯到断臂处,差点叫出声。那人捂住他的嘴,借着月色,李正德认出此人是自己昔日的一个月氏家奴。这家奴当时还小,在府邸中常遭欺凌,他看不下去,也不想留一个废物在身边,就把人放跑了。
“殿下,我来放你走。”那年轻人小声说着蹩脚的官话,“你听我说,朝着大青山跑,一直向西边,再也不要回来。”
李正德愣了。
半晌,他问:“怎么走?”
“用脚板走嘛!”年轻人道,“走到林纥山口,那里有好多被打散的野马,你骑一匹就走,一直往西走,离长安很远很远。”
他撑着身子,滚身没入月色中。地上积雪很厚,空中还在飞白,他一瘸一拐地走,等肢体已经麻木,开始咬牙快跑起来。
大青山后孤月轮。
冷气涌入他肺中,他觉得无比眩晕,风声都死寂,身后有人追出来。李正德不在乎了,一切颠倒旋转,他一面跑着一面仰天大笑起来,直到飞箭贯穿胸膛。
他此生只为自己跑过这一次。
林霁华手中弓弦还在颤。她看着李正德扑在雪里,缓缓放下弓,按剑向他走去。两侧士卒都没有跟上她,她快行到李正德身侧,踏上那一小片被染红的雪,蹲下身。
指尖落在李正德脸上的疤痕。
李正德伸手抓住她。她一惊,反手要拔剑,且听到李正德断续的抽气声——这伤势不是她一箭就能射出来的。
“叫医官!”
“林将军。”李正德低声道,“我活不了,不如给我个痛快。”
林霁华的眼睫落满白霜。她皱眉要起身,强忍着诸多情绪,道:“陛下要以国法......”
“林将军方才一箭甚好,不逊于当年百步穿杨。”李正德声音弱下去,“让我看看剑法可似当年,好不好?”
林霁华定住。
身后人都退开。她将李正德拉起来,扶着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他低声问她孩子取何名、是男是女,林霁华没有再答话。二人被笼在月色雪色中,她抽剑出鞘,只感到一滴泪坠到自己护心镜上,在那一瞬于李正德耳际道:
“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而后,她将李正德一剑穿心。
【作者有话说】
咋说呢 ,不看伤疤的话李正德长得肯定好看(李家基因确实强大hhh李执是美人渣攻,李鉴也好看,群青“长相平平”但还是继承好看狐狸眼和远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