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汀站在土默川之上,抹去颊侧血。
云中近在眼前,头顶旗猎猎。古城万仞,长云惨淡。
杨玄清点毕死伤,向他来报。孟汀瞥了眼营帐与地上散乱的盔甲残片与折断的兵戈,干脆席地坐下,擦拭着长枪,淡淡道:“比先前想得要好些。”
身后传来一阵响动,接着一群士卒高呼起来,比刚才打退狼莫军还要欢腾。
孟汀有些意外地回眼。
方才拼杀如沉酣,将骨子里喋血的本能唤醒了,他手中长枪疾追,头脑却是略有些混沌的——这不是走神,这是疆场之上搏杀者练出的一层屏障,以此将自己与流血浮丘、白骨露野相隔。如此,他望天地之时,依旧耳聪目明、心头无垢。
这是孟扶桑教会他的。
他还要留一双最干净的眼,去看世上最清明的人。
“他们在嚷什么?”
“还没来得及同您说。”杨玄顿了顿,“这几日长安不来信,大统领不奇怪吗?”
“奇怪。”孟汀道。
可战事迫在眉睫,他日理万机,最紧要的是云中城前的这几日硬仗,他无意再兼顾朝廷之上一群文臣的纸上谈兵。
“陛下亲征,要来云中助阵。”杨玄道。
孟汀将枪擦干净,缓缓点头。
仿佛又过了一轮春秋,他反应过来,抬手抓住杨玄的肩头,低吼道:“你方才说什么!”
“陛下亲征来此。”杨玄不敢看他,“不出三日,就能到西河对岸。”
孟汀渐松了手。
“怎会如此。”他道,“他带了多少人?”
“三......三千。”杨玄道,“都是云中旧部——从将领到士卒,再到当年云中士卒的子孙,都是在请愿军书上按了血印才来的。”
这事情听起来就荒唐,他一时无措,不知再说什么是好。孟汀自知失态,收敛了片刻前流露出的威压,欲拉着他站起身。杨玄踌躇片刻,道:“陛下这次,占得人间至情至义,却......不算明断。”
杨玄是想顺着孟汀的意讲,孟汀听出来了。他沉默着将长枪一立,回望西河。
“然。”他道,“可我知陛下为何如此。”
李鉴不需要他斟酌,更不需要他庇护。他是大豫天子,更是敢与天斗的战士,会自己迎自己的命运——不论手中刀或剑,且将天地作笑场,他肆意斩仓惶。
“......为何?”杨玄试探道。
孟汀将长枪一转,负在后肩。他无意中显示出些云中少年时的气性,挑着眉踏过浸红的川原,走向中军帐。
“为我。”他将调一扬,瞬目时带着喜忧掺半的笑意,“自然,不只为我。”
零昌自帐中出来,正撞上李忠。
“陛下亲征!”他对着李忠急道,“这——为何会到这一步?何至于此?”
李忠叹了一声,抬眼看他。
“陛下早就将一切安顿好,他已将此举对大豫、对长安、对旁人造成的忧患压到最小。”他道,“这是他的本事。世子,你也当要好好想你自己。”
零昌握紧了腰间宝刀。
狼莫就在云中城内,那个杀他阿达、挟他全族的乱臣贼子定然也在。今日攻下土默川,明日便要攻城,可孟汀却让他找到党项王族残余后立即去往瓜州自立,看样子是不想让他继续参与接下来的争斗。
很显然,即使云中城破,狼莫等人必然还有退路。要杀他们,不会这么容易。
是夜风雪暂歇,星河天悬。零昌在帐中翻来覆去不得入眠。他的营帐在土默川最北,离云中城最近,能听到胡马鸣啾啾。
外头有响动。
他一惊,翻身起来,跑到帐门口。一个亲卫恰挑起帘,面色苍白地对上他,口齿不清地用羌话说着一个人的名字。零昌听着,觉得很熟悉,借着月光望地下一看,就看到一个将死的人被两个侍从架着,口中不断往外溢血。
他缠头脏污,袍服破烂,腰间有白石——是党项王族的人。
零昌跪下去,将那人扶坐起来。此人的舌头已经被割去,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紧盯着他,从喉咙里急促地发出几个音节,拼命伸手挡在他前面。
他在说,“别去”。
“世子,这是被绑在亲王身上的信。”亲卫道,“是狼莫的笔迹,我认得。”
零昌让他们将这亲王急送去医治。他的手微颤,接过那封以血书的信件。他们这一族本无文字,西羌文是借用汉人文字的笔画创出来的,只有少数头领会使用。那笔画缭乱,他看得心头火起,将血书一把扔在地上。
“他让我进城去见他。”零昌沉沉道,“这叛徒竟敢说什么......我们西羌之事,西羌人自己解决,不必将汉人卷进来。”
“见他?世子,这多荒唐!万一你真的入城,狼莫一刀将你结果,这不就......”
“好了。”零昌道。
他拍了拍亲卫的肩头,说:“这事,先不要通报于侯爷。问起来,就说那伤者是自己从云中城里逃出来的。”
“世子,你打算怎么做?”
“狼莫说得对。”零昌一笑,“倘若他是要着西羌王之位,且有力量让河西一统、我族人从此不愁生计,使得太平久临,那我愿禅位于他。我只有一事求他,那就是让他把李正德交出来,任陛下与我处置。”
亲卫呆住了。
零昌没有再看他。他快步走入帐中,那亲卫急忙跟进来,帮他穿戴铠甲、擦亮宝刀。
天外胡马又嘶鸣。
“这胡马四处跑动,若不出我所料,这都是狼莫或李正德养的散骑,在四处监视我军。”孟汀道,“先按兵,待陛下到此,行军誓后再攻城也不迟。”
面前灯火摇曳,映着李忠满是沟壑的脸。
“今日的要事,说完了?”
“说完了。”孟汀道,“李伯早些休息,也替我向世子问一声——今后之事,他是否已准备好了?”
李忠本要站起身,听到他提起零昌,又坐住不动了。他隔着灯火,细细地打量孟汀。前尘冲涌而来,李忠再也忍不住,叹道:“可有人说过,世子同侯爷有三分相像?”
孟汀摊开一卷兵书,道:“似乎有。”
他说得很漫不经心,想到自己的胡人生母——在汉人眼里,高鼻深目的人长得都相似,没什么可奇怪的。
“我在西羌,听过一则传言。”
孟汀抬起眼,看向李忠。
“老西羌王滇零有一个胞妹,名叫扎拉,是党项王族的巫祝,被奉为神女。一日迁徙,会暴风大雪,她骑马与族群失散,迷失至大青山外,为云中的汉人所搭救。”
李忠垂下眼。
他向这位名满大豫的少年权臣,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他用这过去数十年反复斟酌了这样一个烂俗史诗,想着如何抹去其中太浓重的血腥气,想着如何使其自洽。
这是凉州夜,零昌没听懂的那个故事。
“那羌女便是我娘。”孟汀轻声道。
好荒唐。
她确是嫁了大豫第一的镇国将军。而这位将军的不世军功,建在无数羌人枯骨之上。
这又有何人能分说清楚。
这么多年,就算扎拉真的被留了一条命、逐到大青山外,此刻恐怕也已死于苦寒、不在人间。或许这一战后,他能打马去寻——可就算寻到,又能如何。
前尘早已过尽。
李忠缓缓起身。孟汀尚沉浸在对母亲的追忆之中,那一刻没看到他脸上的神情——他好像十分释然,仿佛是将千钧担子自肩上卸下,从此一身轻,仿佛要登青云。
“罪臣告退了。”
他向孟汀行礼后离开。
零昌带着几个亲卫走到云中城下。那城门开了一口,将他们几人尽数吞吃入腹。
早已无人居住的城关中一片肃杀。
零昌抓握着手中刀。他观察着城中布局,紧紧跟在来使身后,入了一处大宅——这宅子已经陈旧,高门之上的匾额摔在地上,他经过是仔细一看,便认出“雍昌”二字。
这是旧雍昌侯府,现在被狼莫占了。
屋内灯火通明。他走到堂下,看到狼莫在高座之上——不得不说,这位大帅确实不为岁月所欺,依旧是勇猛健硕的头狼模样。
零昌拼命压下胸中躁狂之意,冷冷开口:“大帅,你要同本世子打什么商量?”
狼莫瞧着他,嗤笑一声。
“你竟敢来!”他说,“没想到大王养出你这么个蠢货。不怕死吗?”
“你若有天命在身,就去做西羌王,本世子不稀罕!”零昌将腰间白羽向地上一摔,“那凉州城百姓的血债,自有雍昌侯向你讨要。我今日见你,是出于我西羌家事——你给你王位,你还我族人!还有——”
他抬眼,目光刺向旧屏风后。
“把李正德的命给我!”
“族人?”狼莫大笑起来,“早就死绝了——不,不对,还剩你一个,与那条给你送信的老狗。端王殿下杀伐果决,怎么会给你党项王族留多少种呢?”
“狼莫!”
“不过,”狼莫站起身,“你第二个要求,我答应。”
李正德站在屏风后,听到此处便一凛。
“大帅!”他走出屏风后,脸上带了怒色,“你在说什么?你我为盟,你怎敢——”
他眼见着狼莫反手出刀。
李正德暗道该死,出惊风剑,飞身相迎。他自终南别业逃出后,身上有伤,在天寒地冻的河西从未好透。几个回合下来,他一疏忽,手中剑被狼莫一招打落,随机便被狼莫掐住脖颈、拖到身前。
“你们......还不快......”
李正德艰难地转头,看向那群北府兵。
那几人神色嘲弄,皆偏过头去不理会他。
狼莫手起刀落,砍下他那只能使剑的手,鲜血顿时迸溅。李正德痛得几乎昏厥,被狼莫扔在毛毡上。他浑身血汗,爬着去抓自己那条断臂和惊风剑,手却被狼莫踩住。
“就算要入长安,那天子位,也绝不可能是你的。”狼莫冷声说,“更何况,狼莫胸无大志,只想要个西羌王。”
他正说着,只觉身后一阵劲风。
是零昌拔刀相向。
他扔下李正德,回身迎上零昌的手中宝刀。零昌少时与狼莫相识,狼莫也曾教授过他一点刀法,此时零昌刀刀都在他意料之中。可零昌毕竟二十出头,勇猛更甚于狼莫,二人堪堪平手。
零昌发了狠,全都往狼莫要害处砍。身后几个亲卫和帐中其他羌人将士都不敢动,屏息凝神看他二人相斗,生怕自己帮错了人。
李正德摸到了惊风剑。
没人在意他,他盯死了狼莫,拼劲全身力气向他刺去,狼莫却在打斗中错开身,那惊风剑直冲零昌面门而去。
寒铁生灭间贯穿血肉。
零昌呆住了。他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人,那作亲卫打扮的人吐出一大口血,向后仰倒在他怀中,前胸插着那惊风剑,兜鍪与面罩皆掉落。
是李忠。
【作者有话说】
在写新文细纲,有个小问题问大家:
喜欢的年下攻具备啥品质?
总不能只会哭吧(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