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岛·2

178 / 190 章 · 3,729

“老板说了她不会见你,你还是请回吧。”

任黎初站在一幢漆黑的建筑前,周遭没什么人,显得两边伫立的路灯形单影只,整条路泛着死寂和萧条。

她并不理会女生的话,依旧沉默又无声的站在那里。寒风吹刮,把头发吹得胡乱铺在脸上,如果不是偶尔因为脚疼晃动一下,还真像具没了声息的石像。

任黎初的沉默让赶人的女生有些不耐烦了,她蹙眉,推搡了任黎初一下,让她走。可任黎初只是往后退了几步,苍白着脸,抬眸看她几秒,又把视线收回去。

女生被任黎初冷锐的眼神一盯,有些怂了。可看着任黎初那纤细的身体,轻轻一推都能倒下的模样,又有了底气。

“我说,你这个人是不是听不懂话啊?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找来的,但我们老板说了不见你就是不见你,你到底有完没完?”

女生态度越来越差,嘴上的话也越来越不客气。正当她还要抬手去推搡任黎初时,漆黑的大门再次开启。一只素白纤长的手伸出来,将女生拦住,紧接着,高挑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

她身量很高,目测在190左右,女人穿着一袭黑色长袍,松石绿的长发散在长袍外。她隐没在黑暗中,一只眼睛被乌黑的眼罩遮住,墨绿色的独眼在暗处盯着自己,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不真切。

“这一年,你几乎每天都会过来。你需要的答案在 第一次见面时,我已经与你说清楚了。你的事,我帮不了。”

女人开口,嗓音和她给人的感觉不太相似。那声音不算沉稳,轻挑又厌世,很像是才去某个宴会里大闹了一场,然后带着浓稠的酒意光着脚跑出来,在大街上欢笑独舞。

“是吗?是你帮不了,还是你不愿意?”任黎初看着女人,干涩的唇瓣动了动。她站在寒风中太久,喉咙早就哑了。

看着她几乎失焦的眼睛,女人注视了很久,忽然笑了,复又开口。

“槐生,带她进去,我忽然有了点兴趣。”“老板,你不是说……”

“带她进来吧,否则你接下来每天都会看到她了。”

女人摆摆手,那个叫槐生的女生也只好把门推开,让任黎初走进来。

厚重的木质大门砰地一声关严,那瞬间,仿佛隔绝了外面的寒冷,也隔绝了夜风的喧嚣。任黎初面前是一条漆黑无灯的长廊,整个空间黑到仿佛进入了另个世界。

任黎初摸索着,跟在两人身后。而女人和槐生却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片漆黑,步伐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长廊的尽头有扇门,推开之后是亮着烛火的房间,整个屋子几乎找不到任何一个现代会有的摆设。石像雕塑,看不懂含义的壁画。

抬起头,屋顶是迫近的沉重感,并不是因为举架太低。而是整个屋顶悬着数不清的巨大钟摆,它们看上去厚重而结实,就这样高高悬挂在屋顶。任黎初愣怔的看了会儿,再看向坐在桌前的女人。

“我要她活着。”任黎初开口,她第一次来,也是这样说的。

“本来我是想劝你放弃的。可是看你的样子,就算我说了,想必也只会得到否定的答案。没想到,这年头,依旧会有人为了爱情疯魔。”

女人低声说道,用手抚摸着颈部挂着的怀表,像是在思索什么,绿色的眼闪过些许怀念。她戴着手套,但可以明显看到,手套内的手指是不完整的。

“只要她能活着,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任黎初开口,嗓音比之前还沙哑。只是一年,她瘦了很多,,脸颊两边都凹陷下去。细窄的肩膀或许稍微用力就能将其压垮,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神。

“你明知道她已经死了。”

“是啊,我知道。可她的死是我造成的,该死的人,应该是我。”

任黎初苦笑着,被女人的话勾起记忆。她很清楚陆沅兮死了,每一日都比前一天更清楚这个事实。就算这样,那又如何?

她不接受,也不会放陆沅兮离开。哪怕对方用死亡为代价换取了自由,任黎初也不愿意就此放手。

她用冰棺储藏陆沅兮的尸体,用最先进的技术,保证她的尸体保持原样。她会让陆沅兮永远陪在自己身边,哪怕只是以这种方式。

与此同时,任黎初一直在寻找死而复生的方法。她知道这种事听上去是天方夜谭,人人都和她说,人死不能复生。可就算是异想天开,她也愿意去尝试,去相信。

任黎初知道这也是麻痹自己的一种方式,如果连她都相信陆沅兮死了,那她也就失去继续支撑的理由了。

因此,她找来这里。

“你为什么相信我能做到?”女人用手拄着头,似

笑非笑的看着任黎初,轻声问。可任黎初只是摇摇头,目光带着凄然。

“我从未笃定你能做到,可我现在也只有这个办法了。不管要我做怎样的尝试,我都愿意。不管最终的结果如何,就算我死了,也会是不错的事。”

“真是疯子。”

女人听着任黎初的话,低声说,眼里暗藏了些欣赏。

“这世上曾经有一类人种,称之为墨人。她们没有空间界限,更无时间界线。以血为墨,以身体为纸,她们用身体记录一切,改变一切。”

任黎初听着女人的话,没有开口,她并不了解这些所谓的“神话”。

“你拥有气运,若没有意外,你的人生远远超过那些普通人。这样的气运,你要主动放弃吗?”

“你是说,我会死吗?”

任黎初看着女人,忽然开口。

女人只摇摇头,将怀表摘下来,缓慢打开。

“死亡是你们的说法,而我愿意称之为等价交易。你想要扭转她的死亡,但这本身就是一种相悖的现实。我能做的,是将你给我的,填补在另一个地方。”

“我愿意。”

“你还可以再考虑几天。”

“不用,我愿意。”

任黎初没有任何犹豫,实际上,就算要她一命换一命,只要陆沅兮能活着,她就不会有任何迟疑。

“你和她的命运线是交错的,就算轨迹契合,但你的强求,只会造成这种结果,你是她命运中的灾祸。”

女人再度开口,任黎初听着,苦涩笑了下。

这些话很刺耳,可任黎初无法反驳。她说得对,自己对陆沅兮而言的确是灾祸。所有人都说自己错了,疯了,要她放过陆沅兮。

可就算错了,她也要执迷不悟,继续错下去。

任黎初知道自己这样很过分,坏透了。可是,没办法的吧,她不能离开陆沅兮,就算自己和陆沅兮在

一起只有1%的好,其余的都是坏,但她们还是遇见了。

如果有99%的灾厄,就让自己来承担。

“是吗?那如果我偏要强求呢?不只是这一世,下一世,以后的每一世,我都要她和我绑在一起。”“非要这样?我先给你说说后果吧。你会坠身魂罚之所,尽尝折磨。气运磨散,堕畜作兽。”

女人蹙眉看着任黎初,越发觉得这人比自己想象中更疯。

“我什么时候死?”

任黎初像是没听到女人的警告,只双眼泛红的看着她。女人沉默半响,开口。

“很快。但你会忘记现在的一切,越是拼命挣扎想要记起,你就越痛苦。”

“没什么比她不在了更痛苦。谢谢你。”

任黎初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房间。在她走后,女人手中的怀表快速转动着,当任黎初再回头时,那一整栋房子,就在这条街边,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任黎初回去之后,先是把自己该做的事处理了。比如工作的交接和善后,还有一些私人财产,全部做好公证。这些事她没有瞒着任漪,在当天晚上,任漪找来。

任黎初很清楚自己这一年的折腾让母亲多担心,她如行尸走肉般活着,寻找各种让陆沅兮复活的方法。连她自己都快忘了,正常和母亲待在一起,仔细看看她的样子,是多久前的事了。

看着任漪鬓角生出的白发,任黎初难过又自责。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只是陆沅兮的灾祸,她也让任漪很难过。自己把公司,把所有的事留给任漪处理,或许在不久后,还要任漪直面自己的死亡……

任黎初,你真的很过分。

“我听说,你今天做了财产公正,留了遗书,是吗?”任漪看着任黎初,在女儿苍白又消瘦的脸上扫过,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妈妈,对不起,我……”任黎初话没说完,就被任漪重重打了一巴掌。这是任漪第一次打她,也是下手最重的一次。任黎初侧着脸,红色的指痕浮在上面。

“我不想听你道歉,更不需要你对我说对不起。我生下你是为了让你开心活着,不是让你为了别人要死要活。任黎初你听好,你是我的女儿,我不允许你这么没出息地去自杀。”

任漪说着,声音已经哽咽。她努力平复着呼吸,却还是全身发抖,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溃。

任黎初没有去摸被打疼的脸,而是缓慢跪在任漪身前,轻轻扯着她的衣摆。

“我没有要自杀,也不会什么都没做成就死了。我有自己的原因,也有必须要做的事。妈妈,对不起,但我已经决定了,我不怕,也不后悔。我最愧疚的事,是我没办法再作为你的女儿陪着你。”

“我会为此付出很大的代价,但这不是自杀。”

任黎初仰头看着任漪,明明在流泪,却也在笑着。任漪要说的话哽在喉咙里,在来之前,她做好了打算,无论如何她都要阻止任黎初做傻事,就算把人关起来时刻监视也无所谓。

可她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轻而易举被说服。在骨子里,任漪的疯狂不比任黎初少。只是因为一切都唾手可得,让她把那些疯藏匿起来。任漪抬起手,摸上任黎初被自己打红的脸,把她扶起来。

“所以,有把握吗?”任漪低声问,任黎初明白,她这样说,就相当于松了口。

“不确定,但如果我不做,我会后悔。”“我明白了。”

任漪看着任黎初,无可奈何地笑起来。肆意妄为,及时行乐,这是任漪的作风,也是她从小接受的教育。

任家总是出薄情人,不论是自己还是她的母亲,早就习惯了随性,也从没有在意过其他人。

爱和喜欢是生活的消遣,恋人是消磨时间的工具。对任漪而言,最重要的人,莫过于任黎初这个女儿。她把自己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女儿,希望任黎初能像自己希望的那样,恣意活着。

可如今看来,任黎初却活成了另一个极端。

任漪了解她,也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任黎初,因为她不想自己的女儿后半生都活在悔恨中。既然如此,那就放手吧,放任黎初走。

做一个母亲,最后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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