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我送你回去?”任漪坐在车上,把体检报告递给任黎初。今天是每个月一次的检查,任漪每次都会陪着任黎初过来。比起上个月,任黎初精神和状态都好了不少,脸上也肉眼可见的多了些肉,任漪总算能放心了。
看来,陆沅兮回来,确实让她开心不少。
“不用,让张叔送我就行,你最近……应该挺忙的吧?”任黎初看了眼任漪,目光在她衬衫领口里的吻痕上扫过。
这几年任漪都待在秀川,任黎初愣是没看到她找恋人,还以为自家老妈眼光又提高了,谁都看不上。可现在看来,好像是瞒着自己呢。
“再忙也有时间陪你。”任漪注意到任黎初的视线,也没打算藏着掖着。
“所以,这次是男人还是女人?”
母女两个以前没少聊这事,大有种荤素不忌不管司机死活的美。张叔早就习惯了,对此权当听不见。任漪想了想今天早上还粘着自己的小丫头,轻笑了声。
“是个年轻的女孩,和你一样大。”任漪实话实说,也是想打探一下任黎初的反应。果然,任黎初面色如常,根本也不介意这个。
“哦,你喜欢就好,有空的话,带出来让我看看呢?”任黎初问,她当然是不介意任女士找年轻的,毕竟任女士长得好看身材又好,跟自己站在一起就跟姐妹似的。
任黎初打心眼里觉得,任女士别说是找自己同龄的,就算是18岁的都很正常。
“等之后有机会吧。”任漪意有所指,但也没打算在这时候过多暗示。张叔把任漪送回家之后,就送任黎初回了橙港乐园那边。
回去的时候时间刚好是下午,任黎初本想去机房看看陆沅兮在做什么,可走到一半,想着这几天两个人见面也无话可说的样子,还是回了自己房间,换上贝蒂猪的玩偶服,打算去找陆沅兮来一场“偶遇”。
和前几天热的发闷相比,今天倒是很好心的下了雨。不是那种瓢泼大雨,而是细细碎碎的小雨,淋在身上不会立刻打湿衣服的那种。
任黎初拿着自己新买的糖果揣进贝蒂猪口袋,又在道具室找了一把小花伞,在镜子前撑开转了转。嗯,挺好看的。
从道具室出来就是喷泉,再往南边走就是橙港大街,以往这时候陆沅兮都会从酒店出来外面透气,虽然今天下了雨,但空气很好,是陆沅兮最喜欢的那种小雨。
细雨浇在伞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时而急促,时而又轻缓。在繁稀交错的雨幕中,任黎初没有马上接近,而是站在一旁,看着坐在长椅上抽烟的陆沅兮。
她今天没有抽烟草,细长的手指之间衔着一支电子烟。锦墨似的乌发散着,身上是再随意不过的墨蓝泼墨裙。可穿在陆沅兮身上,就是特别好看。
她也发现自己,只侧眸看了眼,没有多余的反应。她随意用手拢着伞柄,在雨中抽烟,下颌线微扬,吐出多余的烟雾。
任黎初凝住了好一会儿,直到陆沅兮轻笑了声,才回过神朝她走去。
陆沅兮,你什么时候抽电子烟了?
任黎初没办法说话,只能用肢体语言表达。在陆沅兮看来,就是任黎初穿着贝蒂猪的衣服在自己面前手舞足蹈,她也勉强看懂她的意思了。
电子烟吗?说起来,自己上辈子第一支烟,还是任黎初给的呢。
“觉得有趣就抽了抽。”陆沅兮低声说,然后就不再开口。任黎初看出她搭话的兴趣不多,也干脆坐在一旁,安静的陪着她发呆。
这是两个人以前以这种身份相处最常见的模式,只是今天,有些不太一样。
“你觉得,不该继续牵扯的两个人,怎样的关系才更适合她们?”陆沅兮忽然开口,声音飘忽的,隔着厚重的头套传进来。任黎初听着,微微蹙眉,下意识的就要开口,可她想起自己还是贝蒂猪,于是只能歪着头,看向陆沅兮。
陆沅兮目睹任黎初的反应,忽然觉得有些没趣。童话的表面的那层糖衣被扯掉了,之后,不管是多幸福的画面,都有股玻璃碴的刺嘴感。
陆沅兮没再开口,忽然起身,朝着酒店内走去。见她就要这么走了,任黎初急忙起身追上。她觉得陆沅兮今天表现有些奇怪,刚才说的话,似乎别有深意。
贝蒂猪走到陆沅兮面前,想了想,掏出兜里准备的糖果。小雨在这时候变大了些,好像和陆沅兮的心境息息相关似的。
“不用了,以后也别再出现了。”陆沅兮侧眸看了眼糖果,用她以为最冷硬的声音回绝。她不想再继续这场心知肚明的游戏,既然任黎初不愿意暴露,那就由自己戳破这层纸。
陆沅兮说完,撑着伞往酒店里走。她走得快,不小心碰到贝蒂猪的手,糖果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任黎初看着地上的糖果,愣了愣。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在这瞬间,难以给出多么合格的反应。只愣怔的看着糖果,却没有去追陆沅兮。
糖果掉在地上的声音那么弱小,却像是乐谱中最重要的一段被截去了。就好像,掉在地上的不只是糖果,而是她和陆沅兮本就脆弱的关系。
任黎初弯下身,试图把那颗糖果捡起来。可贝蒂猪的手套太大了,也太过笨拙,她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最终就只能跪坐在地上,用双手捧起那颗糖果。
她滞留在原地,全身湿透,遍体鳞伤。
陆沅兮站在酒店门口,回头看向在雨幕中的人,攥着伞柄的手紧了紧。繁杂的思绪里,有无数个声音告诉陆沅兮她应该就此转身,不再去看任黎初。
可她如果能做到,就不会频繁地走过这条街,自欺欺人地陪着任黎初演这场连她们彼此都骗不过的童话。
陆沅兮留着每一颗糖,可糖果的主人,她不想要。
回去,回到你的房间,阻隔一切。等工作结束就回到你该去的地方。陆沅兮的理性告诉她这才是正确选择,感性却控制她的身体,她的脚步,让她重新走入雨幕中。
她站在贝蒂猪身边,玩偶的毛发被雨水彻底打湿,看上去既狼狈又有些好笑。
陆沅兮没有选择为她打伞,而是右手一松,让自己的伞被风卷走,也坠入雨中。雨很快淋湿她的衣服和长发,陆沅兮反而觉得畅快了许多。
她蹲下身,用手捧住贝蒂猪的头套,将其摘掉。仅有的那层薄膜,也被她彻底撕去。
任黎初眼眶有些红,金色的眼眸看着自己,充满不解。她的发色从来就不是黑色,深蓝的色泽,淋过雨后,呈现出一种墨蓝色。
吞了委屈的眼睛,就躲在这些发丝后,出神的看着自己。
“为什么做这些事?”陆沅兮平静地问,像是一点都没有感到诧异。任黎初回过神,唇瓣动了动,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说喜欢陆沅兮?想要追回她吗?可在这种气氛下,怎么说得出口呢。
或许是知道早就得不到回答,陆沅兮轻笑了声,笑的有些讽刺。
“黎初,我觉得事情到这里,已经足够了吧?你和我发生过什么,我想你比我更清楚。你觉得我讨厌你吗?你一直想要这个回答,是吧?”
陆沅兮看着任黎初,两个人不躲避这场雨。她的语气是轻缓的,比任黎初记忆里更温柔。
是啊,她想要一个答案。
“黎初,我没有讨厌你,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对你到底是什么感觉。我承认,你的出现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可我的理智还清醒着,就算感觉是模糊的,但理智告诉我,我应该离你越远越好。”
“我没有讨厌你,所以你也不用做这些事情来接近我。你和我,至多算是曾经的同学,除此之外,我们什么都不是。更何况,四年没见了,以前的任何关系,都该结束了,不是吗?”
陆沅兮没有说难听的话,就连语气都是让人可以好好接受的态度,可任黎初却觉得这些话反而让自己更疼了。
是啊,她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知道陆沅兮没有讨厌自己。可这种回答,不是她想听到的。
该说出来的吧?她喜欢陆沅兮,明明四年前就说过了。既然陆沅兮没有讨厌自己,那……为什么不能说呢?
任黎初直勾勾的看着陆沅兮,心脏似乎开启了某种自我保护机制,把那些不好的情绪阻隔在外,因而疼痛还没有蔓延到这个要害。
“陆沅兮,你还记得四年前,我说过喜欢你吗?”任黎初抬起手,摸上陆沅兮同样被雨打湿的脸。
陆沅兮没躲。
一切都变得无所谓了。陆沅兮讨厌与否又如何呢?她已经让自己很疼了。
“现在,我还是想说一样的话,我喜欢你。还是想让你留在我身边,想你回我的消息,想和你无休止,没有边界的座埃。”
“这些……你不懂吗?”任黎初说完,又自嘲地笑了下。她用拇指抚拭陆沅兮的双唇,在上面轻缓滑动,眼神迷离。
“没关系的,陆沅兮。你不懂,我就做给你看,你忘了,我就一次次提醒你,直到你刻骨铭心。你想忘记我,没那么容易。”
这是自重逢以来,任黎初第一次毫不掩饰自己的谷欠望。她盯着她,明明走在刀尖上,仍旧看向自己硬化的恋人。把自己的双眼挖出,主动交递到她手里。
该死的克制和理智,任黎初从不需要这些。
陆沅兮把她想象成疯子,她就成为如她所想之人。
她说了,不讨厌自己,是吧,她明明说了的。
脸颊上的触感冰冷又轻薄,很奇怪,被任黎初抚摸着,像是被一块冰黏住了。陆沅兮无法否认心腔在听到这番话时疯狂地跃动,死寂的海终于被注入源泉。
四年后的今天,空白的纸还是被填上浓墨重彩的红。她不讨厌任黎初的疯狂,但她讨厌的是被她所锢桎,为她所驯服。上一世的自己已经品尝过那种滋味,而今,体会过自由的自己,不会再重蹈覆辙第二次。
她怕任黎初吗?无法否认,她还是惧怕着她。可她又无法不因为任黎初这番话而欣喜若狂。
看啊,她把自己视作猎物,想要将其捕食,却又实实在在被自己掌控着情绪,操控着谷欠望。
究竟,还有多少惊喜,是我没有品味到的?陆沅兮竭力压制眼里和心底的欲和渴,尽可能让声音自然又沉稳。
“我也说过,我不喜欢你。黎初,到此为止,好吗?”陆沅兮用手轻抚任黎初下颌,再逐渐下滑,摸上她的喉咙,在那道让自己流连忘返的伤疤上游移。
而后,她做了一直想做的事,轻轻地,在那道“伤口”处,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