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是梁安的后代,你隐姓埋名来此,无非是想寻机为梁安求一个复名。”
亨通年间,距离京师梁城最近的靖天府乡试,被揭露出了大规模徇私舞弊,那一届考生通过暗中寻关系递条子,以五百两一张条子,买通科考考官们。靖天府的总录取名额为两百人,一百八十多人的卷子都是朱墨不符,文句不通,功底平平,这些考生所在的家门均属梁城三品及以上的官家们。
放榜之后,这一出舞弊乱象还是被同样递条子的考生们匿名检举,捅出来的。原来有诸多三品以下的官员和豪绅子嗣们明明也交了钱,但是名额不够,没有上榜,两派人马之间暗自不平,最终发酵开来,被户部尚书上告到了朝堂。由于牵连过广,最终此次靖天府所有录取人员的成绩全部取消,负责该考场的主考官大学士被斩立决。
而寒窗苦读十年,好不容易终于拔得头筹的梁安,就只当了七天时间不到的解元,就在这一场混乱的高门弟子互相争夺入仕入场券的大戏中一起被废除了名额。梁安由此一蹶不振,丢下妻儿,浑浑噩噩离开了家。
陈敬安对秦弘导提醒道,“你一向自诩聪明,如果你不想步你父亲的后尘,就要跳出思考单一事件的习惯,学会以全局维度去察觉。就像这次剿匪,也不是一件简单在两百兵马上作文章就能解开的题,当然这是我的任务。至于你,你不用和我们随行了,你走吧,免得搅了我的局”。
这是陈夫子有史以来对自己说话最多的一次,秦弘导对陈敬安发现自己的身份并不惊讶,他自信和梁安有着一样的智慧,应该说,他觉得自己是比父亲要更聪明的,自己不会去走科举,而要以夜不收的身份入局,翻动深处的池水,为父亲找回曾经的名。
若是找不回,他也要登高而望。
他转身要离开,陈敬安又开口,“如果陈岁有一天落入险境,你们为同年生间,希望到时候你能为她解围。”
陈岁听到这里,有点酸涩,没想到陈敬安死前的这次交谈,还提到了自己。
“现在想来,老头那会的话有点像交代身后之事,出发路上还没到仙游,他就已经做好了自己要必死的准备。”
陈敬安应是早早看破了幕后的干戈,后期也不再当公孙府的幕僚,专心在夜不收教授五间课程。飞者非鸟,潜者非鱼,战不在兵,造化游戏。他总是强调大局,全局,顺应大潮,或许他已经预看到了大胤后面发展的局势。
快到夜楫榭,秦弘导又补上一句,“不过我帮你,和他说的这些没有关系,只是我自己想出手”。
陈岁看他脸上笑嘻嘻的,“为什么?因为都在夜不收,同舟共命?还是你图谋着把我拉入伙,帮你一起干坏事?”
“图谋着拉入伙的可是总兵,这整盘任务总兵找我两走一趟,无非是想点透后,把我们两给收进他那条船”,秦弘导撇撇嘴,“我么,可能是因为你总是比较倒霉吧,有时候实在是看得不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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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跳北阙,犬嗷西方。
八九数尽,日月无光。
火运开时祸蔓延,万人后死万人先。
豺狼结队街中走,拨尽风云始见天。
各地的寺坛醮礼,卜出的谶语无一瑞吉。百姓们人心惶惶,多个城池掀起了囤积粮食风波,贩夫们也停下了往返外城的交易活动,回了家乡避祸。
江南的遡城。
粮商大户朱千仞家里,朱夫人和丈夫讨论着,近来民众们都在高价购粮,是不是有祸事要到,朱千仞安抚着忧心不安的夫人,太平年不会突然改换的,不要被流言谶语影响心绪。而且自从四王之乱结束和边疆的几波动乱平定以来,他们所在的江南,粮草接连丰收,锦绣日出万绸,夜市灯火通明,商贾络绎不绝,人家增长十万不止,总督秦穗治下的武备力量,据说也是大胤如今最强盛的三部之一。夫人睡着后,朱千仞却开始失眠了,他默默想道,粮草确实紧缺了不少,连续几个月,市场上都有无名买家下大单,有些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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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城的朝堂上,今日多位大臣围绕着翰林林筠提的案子议论了许久。
林大人提出,为了应对天象和地谶屡屡不祥的状况,圣上和朝中位居六品以上的官员们,需要集体赴泰山登高,向天地祈福,庇佑大胤国祚长盛。
多道打量的目光集中到了林筠身上,林大人从容自若。
郭大人首先提出反对意见,泰山自古是君王封禅大典时才去踏足朝拜的,从梁城到泰山路途遥远,行路奔波,会劳碌圣上和众位大人,另外也劳师动众,耗费民力物力。
程大人表示赞同林翰林的提议,若是能安邦抚民,远赴泰山虽鞍马劳神但是值得,此事义不容辞,刻不容缓。
朝中各执一词,没有讨论出个结果。高凇宣布朝后再议。
河清殿。
高凇和几位亲信大臣议事。
这位翰林大人很少主动提案,这次提的主张,不知背后是存了什么谋算。还是只是受天象启发?毕竟……对于占星算运,他们又确实不太了解,一时之间无法证实。
公孙府。
公孙成硕召集了自己的幕僚,也在商议同样的话题。
林翰林此人,精通于占噬之术,又看似没有加入任何派系,也没什么爱好和软肋,叫他们琢磨不透。
在公孙府待得最久的幕僚严浩想到,之前中书令大人的幕僚班底里也有一个擅于占噬的人,宋老头,不过宋老头和陈敬安一直不怎么对付,两方的主张总是南辕北辙,后面公孙成硕愈加重用陈敬安,就不怎么召宋老头一起参与谋事了。这些年岁过去了,陈敬安已经身死,宋老头应该也早就不在世间了罢。毕竟他年事已高,又带着天生的背骨病,发病时整个上身瘫倒在椅子上,看着就是消耗生力的。
两边的议论都没有什么头绪,可是天下的不祥谶语又沸沸扬扬,确实是一桩不能久搁的大事。
泰山之行,需得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