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

60 / 64 章 · 5,366

黄思蕊家楼下有个咖啡厅,钟敛渠把见面地址定在了这里。

到地方后却半晌没看到她来,薛秒挑了个靠窗的位置,要了杯咖啡,递给对面的钟敛渠。

尝了一口,粗制滥造的口感令他忍不住皱眉,缓缓抬眼打量了一下店内的情况。

烫着泡面卷的老板涂着夸张的粉色唇彩,坐在柜台后面看剧,懒散的打着哈欠,偶尔瞥一眼客人。

店里零星的坐着几个散客,三言两语的聊着天,干燥的空调风吹在人脸上,平添许多闷热感。

薛秒百无聊赖的托着腮,看向窗外,意外瞥到一簇紫色的花团,对面的墙角种了株木槿,开得正盛,她抽了张纸,掏出笔开始勾勒花树的轮廓。

钟敛渠静静地看着她作画的模样,在细腻的笔触中,略微浮躁的情绪渐渐沉淀,双手交叠着抵住下颌,坐姿闲适松弛,不动声色间朝薛秒的方向靠近几分。

临近正午,淡金色的日光穿过玻璃,落在薛秒白净的脸上,她垂着眼,睫毛细细长长,如同笔下花叶的线条般柔和。

在这样悠然的氛围里,钟敛渠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也坐靠窗的位置,一年四季都都能看到白兰树浓绿的阔叶。

他看书时,薛秒在旁边微微笑着画漫画,小方格里塞满了巧思妙想。

少年总觉岁月长,忽回首,才发现漫漫时光不过白驹过隙。

钟敛渠看得太专注,薛秒抬眼,对上他温润的双瞳,愣了一瞬,然后在纸上画了两个牵手的小人。

钟敛渠失笑,伸手戳了戳小女孩圆润的脸。

“这么恩爱啊?”

黄思蕊挑起眼梢,语气里满是不屑,将设计张扬的链条包随手扔到桌上,险些撞翻咖啡。

钟敛渠对她的话置若罔闻,“你迟到了半个多小时。”

“那又怎样。”

黄思蕊理所当然的瞥了他一眼,本想继续不屑,但目光还是忍不住为他停留。

距离退婚那次见面,已经过去四个多月了,她本以为已经记不清钟敛渠的模样,如今觉得他留下的印象依旧深刻。

眼前的男人依旧斯文清隽,玻璃镜片之后的双瞳澄亮如湖水,但细看能察觉出他身上的变化。

以往的钟敛渠虽然性情平淡,但更多是游刃有余的松弛感,如今则是颓废的疲态。

毕竟被网暴了半个多月,还能神采奕奕就怪了。

想到这里,黄思蕊心里闪过一丝微妙的愧疚,但是对上薛秒冷漠的眼神后,又觉得不解气。

她拉开钟敛渠旁边的座位,正要坐下时,被薛秒扯住手腕。

“你干嘛?”

薛秒指着门口贴的标语,“一杯一座,你又没点单,凭什么坐这儿。”

“......”黄思蕊被她这话激得气急,正瞪眼时,瞥见老板赞同的表情,尴尬道,“给我来一杯咖啡。”

然后回头看薛秒,“可以了吧?”

薛秒耸耸肩,收回手,起身坐到钟敛渠身边,“你坐吧。”

语调悠然,宛如施舍般。

“你!”

店里其他顾客看到这架势,都投来八卦的目光,黄思蕊本以为今天是钟敛渠单独来,还打扮了好久,眼妆闪闪发亮。

结果被当成笑料看待。

她瞪着气定神闲的薛秒,默了默,翘起二郎腿坐下,开始摆谱,“找我什么事?”

明知故问的态度让薛秒和钟敛渠深感无奈。

“如果是谈那个文章,那没戏,因为我说的句句属实,你们被骂也是活该。”

老板亲自把咖啡端上桌,动作别有深意的放缓了两分钟,暗中观察这三位客人的神色。

看着气质温和的钟敛渠和薛秒,再类比趾高气昂的黄思蕊,在心里下定论,估计是知书达理的小夫妻遇上了嚣张跋扈的坏女人。

这种戏码,她在电视里看得不要太多。

山城阿姨的两大爱好,搓麻将和看电视剧。

于是放杯子时,对着黄思蕊轻哼了一声。

“......”

黄思蕊诧异的挑起眉,顾虑到钟敛渠在,不想太失态,只好作罢喝了口咖啡,又被苦得直皱眉。

对面的薛秒被她精彩的表情惹得想笑,但又要绷着气场,于是捅捅钟敛渠,示意他点明主题。

“的确是因为文章的事情找你。”钟敛渠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到桌上,“你刚才说句句属实,但其实有很多地方都是春秋笔法。”

他戴着眼镜,气质本就沉稳从容,此刻的语气一丝不苟,在不着调的黄思蕊面前,俨然老师模样。

薛秒看到纸上的内容后,不动声色的抿住嘴角。

钟敛渠将黄思蕊声情并茂的小作文打印了下来,还在上面列了不少笔记,相当严谨。

黄思蕊再蠢,也能感受到他不言而喻的轻视,看着纸上的笔记,气得脸色越发红烫。

“我们认识的确是朋友介绍的,当时你提出要和我交往时,我和你谈得很清楚,不是情侣关系,交往只是定下婚约协议,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妻子和爱人不是一件事。”

钟敛渠说到此处,回想起之前自以为理智到可以规划感情的自己,觉得很是嘲讽。

情不是程序,也不是公式,没有代码,也没有答案可解释。

“你在信里说我敷衍,冷淡,截图的内容都是婚礼筹备时的,我承认那时候我的确不上心。”钟敛渠抬起眉峰,认真看她,“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无视了你的好意。”

黄思蕊闻言,怔怔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眨了眨眼,“你......在和我道歉吗?”

薛秒也看向钟敛渠。

“对,无论如何,我都不该用伪善的一面来对待别人。”钟敛渠点头,语气沉缓,“说实话,当时的我已经厌倦了被家人支配的生活,循规蹈矩太久了,以至于失去了自我。”

“我不是因为讨厌你,所以冷淡敷衍,是讨厌我自己,所以对任何事情都不上心,总是隔岸观火,把自己当成冷漠的旁观者,我找不到生活的乐趣,所以我就算装,也没办法一直假开心。”

这些天来,钟敛渠反复自省。

最后得出悲哀的结论,子女难免受到父母的影响。

他讨厌父亲的严苛与不近人情,讨厌他将所有的事情都策划得滴水不漏,伪善者塑造出的高尚赞誉,牺牲了旁人的自由和情绪。

他讨厌母亲强势的控制欲,不允许出现任何预料外的事情,将一切不可控的事物都列为灾害,避之不及。

这样的父母,将他打磨成了怕麻烦,优柔寡断,自以为清醒明智实则清高自傲,还伪善的人。

“以前我总觉得和外界格格不入,没人能理解我,说着也不想给人增添麻烦,其实是不想被麻烦。”钟敛渠极轻地垂下眼,十指交叠,指尖轻扣着起伏的骨节,自嘲一笑,“很抱歉,黄思蕊,那时候你遇到的我就是这么糟糕的人。”

听着他的自我剖析,薛秒沉默的别开视线。

黄思蕊写的那些被忽略,被敷衍,被无视,被放弃的心酸其实她也能感同身受。

之前的那段婚姻,她和徐桦会走到陌路,也是因为反复堆积的失望。

对方不以为然的敷衍,千篇一律的借口如同海浪一般,反复冲刷着底线,最后将礁石一般坚定的心磨得千疮百孔。

比撕心裂肺更难忘的是翻来覆去的钝痛感。

它积压在每一分每一秒,每一次错过的目光,每一次似笑非笑,每一次无奈的妥协,每一个对方存在过的角落里。

最终击溃自我。

“我.....”

黄思蕊没想过钟敛渠真的会道歉,一时有些无措,其实她当时也没想过事情会发生到这个地步,小作文发出去以后,同情她的人很多,说她一厢情愿自作多情的人也不少。

可她不能示弱,“既然你知道错了就好。”

黄思蕊看着神色沉郁的钟敛渠,心里五味杂陈,犹豫片刻后,决定离开。

否则她怕自己心软。

“这次的事情我也不和你们计较了,之后别来烦我。”

她正打算起身离开时,薛秒抬眼望过来,眸光清冷克制。

“我们还没说完。”她将纸张划到手边,拿起笔圈了几句话出来,“你说吃火锅以后我们加上了联系方式,但是当时把我微信推给他的人是你。”

黄思蕊愣住,想起那时钟敛渠拜托自己问下薛秒有没有平安到家,出于讨好的想法,她做了个顺水人情将微信推给了钟敛渠。

看她脸色,薛秒眼底的冷意更盛,“其次你说带钟敛渠见朋友,他准备很多价值不菲的礼物,但是当时的消费记录显示的是你自己买的,然后找他报销的。”

黄思蕊咽了咽口水,举起咖啡杯试图挡住对面强势的目光。

“还有你说和钟敛渠在一起后,生活方式改变了很多,跟之前的朋友圈也淡了,我们查了你的流水账记录。”薛秒拿过钟敛渠的手机,解锁后放大一张截图给她看,“一周去四次酒吧,每次都喝到凌晨,总是深夜打电话要钟敛渠接你回家,哦,有几次还直接夜宿男‘友人’家里。”

听她着重强调“男友人”三个字时,黄思蕊额间已经冒出热汗,但还是虚张声势道,“这是我的个人生活,用不着你管吧。”

厚颜无耻。

薛秒在心里摇头,唇边挑起刻薄的笑意,“你说你们认识了一个月的时候订婚了,但那时候你和前男友还是同居状态,黄思蕊,你这是骗婚啊。”

钟敛渠想到这件事就觉得心烦,揉了揉鬓角,眼底一片暗沉。

“你.....”

黄思蕊没料到他们会调查得如此仔细,且自己编造的每句话都有破绽被挑出。

“还有,退婚时你们家也承诺了,以后不会再干扰钟家,除开六十万彩礼,你妈妈还以筹备婚礼为由向钟家索取了四十多万的开销。”

薛秒将账单明细也放大给她看,“黄思蕊,做人不要太无耻了。”

来之前,薛秒本想着如果黄思蕊诚恳道歉,愿意删掉小作文,她和钟敛渠也不是咄咄逼人的性格,可以放过这件事。

可是刚才她理直气壮的态度实在让人愤怒,也就懒得再留情面。

“你和杨智,也就是现在和钟敛渠竞争的那个网红合作炒了这么一篇黑料,还找了水军和营销号四处诋毁钟敛渠,甚至他的父母,你俩知名度水涨船高,钟家人却成为众矢之的。”

薛秒起身,双手撑着桌面,冷静的俯视黄思蕊:“这些证据我们都已经提交给了律师,你的那篇小作文全网阅读量破百万,转发数量也过万,如果要追究法律责任,你污蔑造谣钟敛渠,是可以判刑的。”

“我......我......没有污蔑,我......”

黄思蕊毕竟见识短浅,薛秒说得有理有据,态度虽然平和,可每句话背后的代价都重若千钧。

她怕得紧捏着手心,夸张的美甲刺得皮肉生疼,眼泪汪汪的看向钟敛渠,却只感受到毫不留情的厌恶。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恶劣......”她埋下头,想用道歉换回同情,“我会删掉那片小作文,求你们不要起诉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薛秒看着她痛哭流涕的样子,只觉得可笑。

精心遣词造句出来的骗局,引发了千万人对钟敛渠的攻击与唾骂,事后却来一句轻飘飘的无心之过。

“黄思蕊,但凡你真的有悔过之心,就不会到现在还装可怜,撇清关系,没想到舆论会这么夸张,没料到这么多人帮你骂他,都是网友的错。”

薛秒竭力按捺着脾气,这些天来,她被骂小三,贱女,各种污言秽语不堪入目,莫须有的罪名如同铺天盖地的暴雨压在她和钟敛渠身上。

“你没买营销吗,你没联系营销号吗,你没找水军吗?”

她伸手,将那张恶意昭昭的小作文撕碎扔到黄思蕊身上,“不要以为自己可以操控舆论,也不要塑造虚伪的人设,早晚会翻车。”

“钟敛渠,真的对不起,我真的......”

“也就是说,你承认小作文里写的都是假的吗?”钟敛渠簇眉,银灰色的镜框为五官轮廓增添更多清冷的理智,“杨智也参与了这件事?”

他们越淡定,黄思蕊就越慌乱,哭着点头,连连应是。

钟敛渠看着她这副模样,别开视线,轻轻叹了口气,拿出薛秒的手机,将录音功能暂停。

“行了,我们走吧。”

薛秒半真半假的生了半天气,对上黄思蕊错愕的目光,拿过手机点下保存键,“好了,黄女士,现在你有权保持沉默,不过要是再乱开口造谣的话,每句话都会变成呈堂证供。”

“你们......”

因为薛秒一直拿的钟敛渠的手机,而且逼问自己的人也是她,所以黄思蕊忽略了在整场对峙中,本该是当事人的钟敛渠却一直旁观。

“你们使诈......好卑鄙啊......”眼泪糊了一脸,黄思蕊狼狈不堪的瞪着薛秒,“你真无耻!”

薛秒抽了张餐巾纸擦脸,嫌弃道:“这叫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还有,小作文你如果不删,我还会教你,什么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钟敛渠漠然的看了她一眼,提起薛秒的包大步流星的离开了咖啡厅,薛秒紧随其后,步履轻快。

失魂落魄的黄思蕊在店内坐了几分钟,被顾客和老板鄙夷的目光刺痛,大闹一通后,给现任打电话诉苦。

......

上车后,薛秒的心跳节奏才平息不少,看着钟敛渠平静自若的模样,她长吁了一口气,“今天这个恶女形象,可算是被我拿捏了。”

录音的计划是她提出的,根据平时看影视剧的经验和之前的相处来看,黄思蕊这人虽然狡猾,但是太自傲,心机都写在脸上,稍微用点激将法就能套出线索。

“你哪里恶了,倒是我,一点用都没有。”

钟敛渠调整导航,朝医院的方向驶去。

“不会啊,如果不是你和黄思蕊说那些话,她也不至于顺着钩就说出真相了。”薛秒想了想,抬手拍拍他的肩,“而且我知道,你说的那些,是真的在道歉。”

隔着衣服她也感受到钟敛渠倏然紧绷的肌肉线条,但很快,他松了口气,用余光看她,“秒秒,谢谢你。”

改变了我。

如果不是遇到薛秒,他大概会一直将错就错,最后无形的成为下一个钟承山。

薛秒正打算说话时,旁边有辆车猛地超过他们,前视镜相擦着,发出刺耳的噪音。

钟敛渠匆忙的调整方向,和它挪开距离。

忽然起来的失控感让薛秒感到晕眩,行动先于意识,她捂住嘴,压下干呕声。

“怎么了?”

钟敛渠稳定好车况后,很是担心的看她,“撞到了?”

“不是......”薛秒从置物柜里掏出一瓶矿泉水,喝了两口后,本以为干呕的症状会减轻一些,小腹却开始隐隐作痛,她别过脸,尽量保持平常语气,“没事,可能今天情绪大起大落的,有点累了。”

今天是周六,车上本就拥堵,钟敛渠也分不开心多关注薛秒,反正要去医院了,有情况再说。

车子在路上时停时动,晕眩感越来越强烈,薛秒用力咬着牙,克制住干呕的欲望,她忽然觉得车内的飘散的雪松香都有些浓郁过头。

“难道是生理期到了?”

薛秒有些困惑的按着额角,缓解疲乏。

片刻后,缓缓睁大眼。

这段日子变故太多,她的性格本就大大咧咧,仔细一想,才发现生理期似乎已经两多个月没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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