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思蕊

58 / 64 章 · 3,870

有时一个重要的日子过去后,便会觉得后面的生活平淡又迅疾,转眼已经入了深秋时节。

山城多雨,因此气候格外潮闷,每日穿行在灰蒙蒙的楼宇间,错落的大厦远处是模糊的山影和云层,如同一团厚茧,人们既期待冬季早日来临,又渴望春日。

气温下降后,老太太的病情开始反复,钟敛渠和薛秒每天除了工作,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医院。

病房窗外的银杏树从缀满青果到满地金黄,如今只余下斑驳的枯叶挂在树梢。

天幕和山野被雨水浸泡着,透出沉郁的灰青色,如同老太太日渐无神的眼眸一般。

钟敛渠报名的年度最受欢迎美食博主大赛进入了第二轮,因为主办方善于营销,所以活动开展得如火如荼,他时刻记挂着来探病,老太太和薛秒却劝他把重心放到工作上,毕竟第一轮他远超第二名数百票,算是一骑绝尘,不能轻易松懈。

薛秒和钟敛渠在一起的时候不常询问比赛的事,主要是担心他有心理压力。

她表面上云淡风轻,实际上比参赛者还紧张,眼看第二轮的统票要结束了,钟敛渠的票数增长一直比较较稳定,第二名却开始突飞猛进。

出于好奇,她调查了一下情况,在各大网络平台上看到了第二名安排的拉票言论,联系了其他网红博主帮忙宣传,票数一路飞涨。

钟敛渠不擅社交,也没有营销拉票,只靠作品质量吸引人,自然没他势头猛烈。

薛秒看到抱团拉票的行为后,心情很复杂,她是从事新媒体的,对营销模式并不陌生,拉票行为固然没错,但是如果比赛只看人气,对于默默无名的参赛者来说将会失去很多公平,也许热情和信心会就此埋没。

单一的趋向成为大潮,质量却跟不上的话,只是在浪费公众资源。

她想来想去,决定联系钟承河咨询下情况,得到的是主办方对此行为持默认态度,毕竟冠军的含金量是其次,娱乐时代,流量够大,利益才够大。

“你也不用太担心,票数的问题敛渠的数据挺稳定的,而且专业评审团也会客观打分。”钟承河安慰她,“公司方面也会适当为他增加曝光度的,对了这些事你最好不要告诉敛渠,这孩子比较迟钝,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不利于他的心态。”

钟敛渠这人本就含蓄,参赛以来也基本没有宣传过,一心投入作品,为了做好某道菜,走街串巷的调查不同的餐饮制作方法。

上周为了保证食材新鲜,亲自去水库钓鱼,他从傍晚守到黎明时分,更深露重,回来后高烧到三十九度。

他的敬业,对得起所受的赞誉。

“我知道,我不会给敛渠增加麻烦的。”

钟承河点头,真诚道:“小薛,辛苦你了,不只是敛渠,还有奶奶的事情。”

薛秒看了一眼病床上睡得安然的老太太,轻声笑笑,“不辛苦,这是我应该做的。”

掖好被角之后,她枕着床沿认真观看着老太太慈祥的模样,心情渐渐变得平和。

她的外公外婆重男轻女思想有些严重,对女儿林佳慈并不上心,更不用提她这个外孙女,因此往来甚少。

父亲薛广善自幼便失去了父母,在三教九流里摸爬滚打着长大,薛秒特立独行的性格多遗传于他。

越是残缺难得,越是容易生出执念,所以薛秒格外珍惜亲情和爱情。

七点多的时候,钟敛渠带着晚饭过来,两人照顾着奶奶喝完一盅冬瓜排骨汤以后,奶奶催着他们多出去走走。

“秒秒都在病房里待半天了,饭都没吃,这病房里味道不好闻,你们去食堂吃吧。”

“没事儿奶奶,我俩就在这儿陪着您。”

薛秒深知钟奶奶的温柔更多是出于内疚,久病之人,内心本就敏感,若非无可奈何,她的自尊与涵养也不愿给人添麻烦。

病房对卫生的要求程度高,消毒水的味道时刻萦绕在鼻尖,闻久了难免头昏,考虑到这一点,钟敛渠叫来护工,带着薛秒出去吃晚饭。

“秒秒,我想和你聊会儿天,我们先出去吧,让奶奶好好休息。”钟敛渠调了下输液的流速,又和护工耐心交代了注意事项,“奶奶,我们很快回来。”

薛秒犹豫了一下,在老太太慈爱的注视中点头,“好。”

钟敛渠拎起饭盒,挽住她的手,侧过脸,眼底溢出温和的笑意。

看到之前略显木讷的孙子如今变得体贴入微,老太太很是欣慰,对他竖起大拇指。

“......”

钟敛渠有些不好意思的揩了揩鼻梁,看向薛秒的目光越发温柔。

因为过了饭点,所以食堂比较空旷,薛秒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钟敛渠端出准备好的饭菜,盛好热汤递到薛秒面前,“今天辛苦你了。”

窗外在下雨,淅淅沥沥的落在浓绿的散尾葵上,薛秒托着腮认真看钟敛渠清隽的五官,伸手替他把额前微润的碎发撩开,“你也辛苦了。”

钟敛渠抬眉,神情难掩歉意,“说好一起照顾奶奶的,结果责任都压在了你身上。”

“没有啊,你不是每天都带着好吃的来看我们吗,而且大部分事情都是护工做的,妈还来和我轮换呢,我就陪奶奶聊天而已,很清闲的。”

钟敛渠看她毫无芥蒂,情绪也松缓许多,互相谈了些工作上的事情,无可避免的聊到了比赛的进展。

“那个......”钟敛渠缓缓别开视线,“这次比赛,我可能拿不到冠军了。”

薛秒闻言,慌了一下,立刻鼓励他,“别这么想,你现在可是第一,保持下去,冠军肯定是你,要自信!”

担心钟敛渠气馁,她替他细数作出的努力,“小叔还有工作室的人都夸你呢,之前那个很有名的大厨不是还说要收你做闭门弟子吗。”

钟敛渠看着她紧张却故作镇定的模样,好一会儿,勉力挤出笑容,“秒秒,谢谢你,但是有些事不是努力就一定能换来......应有的结果。”

其实他并不在意是否能得到冠军,也不在乎人气和流量,只是单纯热爱做料理和通过食物与人交流情感这件事。

可是自从他第一轮获胜后,许多质疑的言论和莫须有的诋毁也随之而来,最近甚至还收到匿名私信说他票数作假,全靠公司营销,是个虚伪重利的人。

钟敛渠之所以放弃先前的工作,就是因为不擅长也不屑参加那些虚与委蛇的社交周旋,也不在意所谓的声名利禄。

抛弃了固定的框架,用纯粹的心去追求理想,现在却被说得如此不堪。

钟敛渠难免产生自我怀疑,也许真的是他把爱好功利化了,遗忘了曾经的初衷。

听出钟敛渠话里微妙的不甘和失落,薛秒瞬间想起下午看到的拉票的事情,迟疑道:“你......都知道了?”

“对不起,秒秒。”钟敛渠自嘲的埋下头,窗外黯淡的雨景衬得他越发落寞,“我让你们失望了。”

分明全力以赴了,最终却因为莫名其妙的诋毁和恶意变得自卑自疑。

循规蹈矩的生活让他以为现实也是只要遵守规则,只要付出努力,就能过得比较平静顺遂,可是网络放大了不安和负面的情绪。

这些天,钟敛渠不但要费心竭力筹备视频内容,还忍不住分心思考这些言论产生的原因。

可讨厌一个人的理由,本就很主观,他无可奈何。

“秒秒,我知道那些骂我的言论其实不值一提,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可是.......”钟敛渠抬起头看她,向来明润的双瞳此刻却有了阴霾,许久后,轻声问:“是不是我真的做错了?”

薛秒也曾经历过自我怀疑,初中的时候,因为父母离异,她性情大变,被老师厌恶,同学排挤,连唯一的朋友钟敛渠也不得不疏远她。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讨厌她的人里有些甚至毫无交集,从未施以善意,却毫不留情的抨击和诋毁她。

“不是,你没做错,是那些人太无知了。”薛秒握着他的手,抚摸着指骨上的疤痕,这是他之前切菜时划伤的,“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你为拍视频付出了多少心血和努力,也根本不了解你的为人。”

“虽说希望你不要去看这些负面的言论,不要这些是非不辨的人放在心上,可是恶意摆在那里,掩耳盗铃也没用,”薛秒叹了口气,“毕竟无论多理智,我们有感情,还是会难过的。”

有时知晓太多道理,反而活得委屈。

“但是我之前看过一句话,除了生理病痛,言论和思想带给你的痛苦其实只是因为价值观的偏差问题,所以我们要试着换个思考角度。”

薛秒想了想,眼眸闪过一丝光亮,“那些人只是嫉妒你而已,网上的喷子不足为惧,你看生活里有人诋毁你吗?”

“.....没有。”

参赛以来,驱使他继续的动力就是身边人的支持,王伊芝甚至还拜托过她的朋友从高级餐厅带回一些料理秘方。

“对啊,其实网上的人也许一辈子都碰不到,管他们干嘛。”

薛秒算是从流言蜚语里走出来的人,人无完人,难免会敏感自卑,但坚信只要保持自我,就无懈可击。

听完她的话,钟敛渠静了许久,想起上学的时候,薛秒被班上同学孤立,他帮她出头,结果也被排挤在外,可是那些所谓的团体本就不是他想要的归属。

即便无人问津,可是有她在身边就很安心。

外界如何看待他,都不如薛秒一句话来得重要。

“嗯。”钟敛渠握住她的手,“我会的。”

会按照曾经约定的,一起走向更好。

不知不觉又聊了一阵,绵密的雨线渐渐稀疏,四周氤氲着温润的水汽,医院门口又支起零星的小食摊子,飘来糖炒栗子的气息。

回病房前,两人不约而同的深呼吸,在奶奶面前要藏起消极的情绪。

钟敛渠推开门,却看到小叔的身影,他坐在老太太床前,神色难得严谨。

抬头和他们撞上目光后,起身,朝钟敛渠招招手,示意他到外面去,“我有事和你谈。”

薛秒要照看奶奶不方便跟着,他们交谈时也刻意压低了声音,听不到什么信息。

钟承河在走廊上踱步几圈后,还是开门见山的说了,“今天我们在统计票数的时候,后台收到了很多辱骂的私信。”

不同于之前的故意抹黑,这次的私信内容是情感方面的,谴责钟敛渠是出轨,对待女人始乱终弃的渣男。

钟承河向来以浪子自居,这样的形容词他见怪不惊,可是出现在钟敛渠身上就很莫名了。

于是让人调查了一下,才发现是因为一篇博文。

《未婚夫和房东见过一面后,就和我退婚了》

“作者是之前黄家的小姑娘,这篇文这两天热度很高,知乎和微博的转发量都破万了。”

因为文章点名道姓的说了钟敛渠的名字,导致他的真实身份也被扒了出来,“官二代渣男”一词甚至还上了热搜。

钟敛渠看着文章里,黄思蕊给自己塑造的痴情形象,以及断章取义的聊天截图,情绪越发郁结。

他用力揉了揉额头,久违的念出:“黄思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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