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机

52 / 64 章 · 6,284

书房在走廊尽头,日落西窗,墨蓝的丝绒地毯吸走多余的色彩,钟敛渠站在最后一格木阶上,若有所思地看向深处。

高中以后他就不常在家住,尽量避免和父母往来过多,大学在外地,也只逢年过节才回家,工作之后闲暇更少,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王伊芝还会惦念几句,钟承山对他一贯冷淡,或者说,他对这个家里的一切都不太在乎。

完整的家庭是成功人士的标配,所以他和母亲只是父亲荣耀之下的陪衬品。

至于幸福,不过是可有可无的赠品。

如果不是因为奶奶和催婚的事情,钟敛渠本已打算在港城定居,回来后也只在南山那边住着,除了结婚那几天留在钟家,周末随薛秒回来看望奶奶,和父母简单打个照面。

有时他也会觉得自己独立得有些冷漠,可是看着卧室门上的那面玻璃,钟敛渠想,他做不到轻易释怀。

即便时过境迁。

钟敛渠推开门,走进卧室,除了被褥之外,房间里的摆设和十年前几乎毫无差别,书桌上摆着盆青翠的绿植。

他走过去,抚摸着微凉的叶片,眼底的怀念淡然许多。

初中的时候,王伊芝为他请了个私人家教补习编程,因为经常对着电脑,所以他的近视度数直线上升。

王伊芝便在书桌上摆了盆绿植,让他空闲的时候看点清新的东西缓解疲劳,她几乎每天都要修剪绿植,不让它旁生枝节。

钟敛渠起初觉得是因为强迫症,后来才明白只是专制欲作祟,她不容许身边出现任何失控的东西。

自由生长是与这个家格格不入的。

自从他偷看漫画被抓到以后,钟承山便在门上安了片玻璃,美其名曰重视他的成长过程。

这样的关心,与监视无异。

十几岁的人,早已有了自尊心和隐私意识,却丝毫不被父母重视,所谓的精心栽培,是通过削除他的鲜活和乐趣来塑造成功的轮廓。

别的孩子也许是爱情的结晶,他只是父母倾注私心的理想模型。

门锁被卸掉,界限被击溃,那扇玻璃将他变成无形的囚犯。

钟敛渠明白,那盆被王伊芝不断修剪的绿植是他,那些在缸里任由钟承山施舍的鱼也是他。

大学义无反顾的选择了外地的学校以后,钟承山怒不可遏,整整一年没有联系过他,春节回来时也避而不见。

王伊芝私下则经常同人抱怨,说钟老太太把孩子惯坏了,越长大越不懂事。

他们口中的懂事,是放弃自尊和自我的绝对服从。

按部就班的生活过了太久,钟敛渠也习惯了自己的无趣。

如果不是再次遇到薛秒,也许他还是会向家里人妥协,娶一位合适的妻子,从事安稳的职业,待在精密规划的舒适圈里。

可是现在看到她,才明白从前那些微不足道的反抗是有意义的。

他不想继续做个懦弱的儿子。

钟承山摆好棋盘后,目光落到门外,看到那抹灰影越来越近后,微挑着眼尾,露出从容的笑。

书房里又增加了几格柜子,钟敛渠首先看到几本古籍,大多是钟承山崇尚的儒道思想。

原木装潢令室内陷入一片古朴的昏黄,宣纸灯笼投下的轻薄光晕照不清鱼缸里静止的水流。

父子俩隔空对望,彼此的轮廓在灯影和水光里都显得晦暗不明。

银白的游鱼慵懒的游弋着,钟敛渠看着它们那一尘不染的洁白,只觉得空虚。

钟承山微垂着头,指间夹着枚黑子,轻叩着纵横交错的棋格,用敲击声催促他落座。

“你结婚后就不怎么回家了,今天忽然想和你下盘棋,就让你妈联系你们回来一趟,顺便吃个饭。”

钟承山直接落子于天元,抬眼看钟敛渠,眸光沉钝,透出无声的压迫感。

钟敛渠思忖片刻后,缓缓落子,“应该有不少人想和您切磋棋艺。”

“那都是外人。”钟承山淡笑着旁观钟敛渠走棋,“和家里人下棋不讲输赢,只是个意趣而已。”

钟敛渠对此不置可否。

“听说薛秒在杂志社上班,好像待遇不错,可毕竟是日企,不够稳定,你问问她想不想到政府部门工作。”钟承山看他,“如果你不想继续从事互联网,现在考公务员也来得及。”

钟敛渠看着步步紧逼的黑棋,落子速度也快了许多,“秒秒很喜欢她现在的工作,我也是,暂时没有考公的打算。”

钟承山看着他微皱的眉峰,摇头,“如果是二十出头,你们用兴趣来衡量工作的价值,那我能理解,可是现在都快三十的人了,还在讨论喜恶......”他在白子旁边重重落下黑子,截断钟敛渠的思路,“就太幼稚了。”

“......”钟敛渠的手悬在半空,认真的钻研棋局,“我们不是毫无规划,只是和您选的方向不一样而已。”

钟承山的心思本就不在下棋上面,只是想以这个为理由和钟敛渠谈谈心,用规整的棋局修正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因此走棋方式都和往常一样,果决凌厉,丝毫不给对方留退路。

以往的钟敛渠在他面前总是有些谦恭的,棋风也含蓄,但是今天每一步都落到实处,利落飒爽。

父子俩各怀心事的下了大半晌,棋盘上胜负难分,眼神里争锋相对。

“你的风格变激进了,还不如刚学棋的时候沉稳。”局势逆转,钟承山被他的布局逼得犹豫许多,“太急功近利可不好。”

他抬头看着墙上挂的一幅字画,“你该学会这八个字。”

钟敛渠顺着他视线望过去,“轻利重道,明理知常。”

父亲的道,是恪守规则的安稳,所谓的常理,则是无条件顺从他本人。

“我这几年一直在看理学方面的典籍,工作不忙的时候,当作修身养性的消遣。”钟承山指着一本《朱熹诗集》继续对他说,“你名字里的渠就是从那句“问渠哪得清如许,唯有源头活水来”里面取的。”

他看向鱼缸里缓缓摇曳的波纹,“这些鱼要是离了活水,熬不下去的。”

“......”

父亲从政多年,阅人无数,最擅观察和拿捏心理,性情深不可测,从刚才起,每句话都有弦外之音,碍于情面,钟敛渠又不得不配合他的节奏。

室内光影憧憧,鱼尾甩动出的水声衬得四周分外寂静,他甚至能听见父亲压抑的呼吸声,一盘围棋下得心疲力竭。

钟敛渠想大概没有哪对父子关系比他们更纠结也更复杂的了。

钟敛渠想要快点结束棋局,只有在薛秒身边他才能感受到真实和松弛。

楼下飘来饭菜的香气,他隐约听到薛秒柔软的声音。

好饿,好想老婆。

“对了,我和你妈今天看了你的直播。”钟承山打量他神色,缓声道,“之前的那些视频也顺便看了一下。”

“......”钟敛渠落子的动作停顿了几秒,缓缓抬眼,依旧不动声色,“是吗。”

父子关系本就疏淡,钟承山也不想和他云里雾里的周旋,“我不明白,你现在怎么越来越无知莽撞了,之前我让你选政法大学,只要你认真学,毕业后直接到政府上班,工作清闲不说,前途也一片光明,结果你非要选计算机,不过你在这方面有天赋,我和你妈也看到了你的努力,所以没有阻止过你。”

钟敛渠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眼尾垂下,睫毛细密的灰影盖住眸光。

“当时让你从港城辞职回来结婚,我知道你心里有怨言,但山城的互联网行业发展势头也不差,你可以再找一份工作。”钟承山看着他淡漠的表情,有些压不住怒意,“结果你放着大好的前途不要,跑去当个做饭的主播。”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关注着我们家,我和你妈一直对你寄予厚望。”他捏了捏眉心,吁出一口沉重的叹息,“敛渠,我真不懂你到底在想些什么?自从你和那个薛秒结婚以后,简直像变了个人一样。”

提到薛秒时,钟敛渠的表情才动摇几分,“您什么意思?”

钟承山毫不掩饰对薛秒的不满,“我觉得她的性格不够成熟,撑不起家庭的责任,你妈也是这么认为的,据我所知,结婚后基本都是你在做家务,还给她做饭,薛秒作为妻子根本没有尽到该做的义务。”

“还怂恿你去拍视频,又懒又贪玩,难怪之前会离婚。”

刻薄的言语犹如利刃割裂着薛秒的伤疤,也攻击着钟敛渠隐忍已久的防线。

“哗啦”一声,黑白棋子洒落一地。

钟敛渠站起身,双手虚握成拳,眼底的怒意汹涌,语气却克制,“薛秒不是你说的这种人。”

钟承山仰起头看了他几秒,反而露出平和的笑,“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她现在说会支持你去做你喜欢的事,可是过不了多久就会嫌弃你工作不稳定,你以为我们没去了解过自媒体吗,真能做到顶端的人少之又少,收入微薄还不稳定,网络上是非难辨,今天你可能有点人气,备受追捧,明天可就说不准了。”

“你现在年华正好,脑子又聪明,做什么不好,要去做个戏子讨好别人?”

虽然是刻板印象,但是钟敛渠不得不承认这些也是他曾犹豫的。

“我不是选择做戏子,而且我......我只是想尝试一下。”钟敛渠深吸了一口,“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我也知道按着你们说的方式去生活,我的人生会更趋向于大众所认可的成功。”

“可是那不是我真正想要的,从小你们就替我规划好一切,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断和我重复说你们如何含辛茹苦的培养我......”

“对我寄予厚望......”钟敛渠听到喉间发出的沉闷的气音,“只是怕我给你们丢脸吧,我不是工艺品,做不到十全十美,更不是提线木偶,我都结婚了,我有自己的家庭了,也有新的人生了,为什么还要一味的否定我,你以为你真的是权威吗?”

积压许久的怨怼和怒气在这个节点抒发出来以后,钟敛渠觉得心里轻飘飘的,眼眶有些发热,呼吸节奏也慢了许多。

钟承山沉默的看着他,动了动嘴角,只觉得他是误入歧途,在闹小情绪,因此眼神里仍然有虚伪的悲悯和包容。

钟敛渠见惯了父亲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俯下身,褪去往日的沉敛与含蓄,与他四目相对,“我尊重您和母亲,但是你们尊重过我的意愿吗。”他指着鱼缸,冷笑道,“你要的听话懂事,就是要我和它们一样,乖乖等着你给食物,就凑上来围着你表演,这个家所有人都得众星捧月的顺着你。”

“从小到大,你真的把我当成过你的儿子吗?”

“......”

钟承山看着怒不可遏的钟敛渠,视线落到他润泽的眼眶里,看着清明且柔软的瞳仁,发现自己竟有些想不起他以前的样子。

他本就不是个多情的人,当时和王伊芝结婚也是因为她是最合宜的婚配对象,婚后按部就班的走着人生流程,生下了钟敛渠。

后来工作越发忙碌,每天都要处理许多事情,疏忽了孩子的成长,钟承山不得不承认,在做父亲这方面他确实不太合格。

毕竟他也是第一次做父母,没经验很正常不是吗?

对于钟敛渠,他的确是寄予厚望,自己当年吃了太多苦,不想让孩子重蹈覆辙,于是用心为他规划好一切,小到吃穿用度,大到人生前途。

如果人生是一场开卷考,钟承山希望他能以自己为参考答案,少走弯路,过好这一生。

为人父母,希望孩子优秀,这有错吗?

可是如今的钟敛渠却说要为自己而活。

两个男人各执己见,一言不发的看着彼此,谁也不愿意妥协。

“咚咚......”

敲门声打断对峙。

钟敛渠迅速回头,对上薛秒明润的眼眸,喉间一滞。

她轻轻推开门,像只小猫似的探着半边身子,脸上带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那个......爸,敛渠,吃饭了。”

看着一地乱七八糟的棋子,薛秒心里很是紧张,看来刚才这里经历了一场争锋相对啊。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毕竟是小辈,钟承山又最擅场面功夫,淡淡瞥她一眼后,颔首,“知道了。”

薛秒看他面色还算和缓,小心翼翼的走进来,弯下腰捡起几颗棋子。

钟敛渠见状,扣住她手腕,“我来。”

“等会儿自然又佣人来收拾。”

钟承山理了理衣着,面无表情的和他们擦身而过。

沉闷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薛秒侧过头瞥向门外,感觉心跳平缓不少。

钟敛渠有些愧疚的握紧她的手,“别担心,要是不想在这儿待着,我们可以马上就走。”

虽然她确实不太想在钟家待着,但是都要吃饭了,真走了,太不给长辈留情面。

俗话说,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在为人处事上,薛秒到底要比钟敛渠更灵活一些。

“奶奶醒了,还等着咱们一起吃饭呢。”薛秒将棋子放回瓷盘里,看着钟敛渠阴沉的脸色,伸手抚平他眉心的褶皱,轻声道,“你没事吧?”

温热的指尖像一团柔软的云落在钟敛渠心上,他垂眸,看着她清亮的双眼,摇头,“没什么。”

“你和爸刚才吵架了吧?”薛秒看了眼周围,压低声音,“其实,我们刚才在楼下隐隐约约有听到一些。”

“......”

钟敛渠有些尴尬的挠了挠鬓角,转瞬担心薛秒会不会听到钟承山说的那些话,“秒秒......”

“我还是第......”薛秒掰着手指,第一次看到钟敛渠这么生气是车祸那次,第二次,张伽洋,第三次,徐桦,“四次看到你这么生气呢。”

“......”钟敛渠舔了舔嘴角,视线闪烁着,“你记得真清楚。”

“当然啦,胖虎不发威,当人是病猫吗!”薛秒朝他竖起大拇指,“虽然和父母吵架不太好,可也是他们不对在先,我以前还和我爹拖着扫把互殴呢,唉,谁还没个叛逆期呢。”

钟敛渠想象了一下薛秒和岳父拖着扫把互殴的场面,嘴角忍不住抽了两下。

“等等,胖虎不发威......”钟敛渠抬手捏住薛秒的脸,又白又软,像个糯米糍,“你能不能放弃这个梗。”

“那叫什么啊?”

钟敛渠看着她纯澈的眼睛,循循善诱,“前天你喊我老.....”他挑眉,“嗯?”

薛秒看他表情,唇角勾起柔软弧度,“哦~”

钟敛渠的心也随她的尾音悬起。

“老......胖虎。”

“.......”

上一次听到这个称呼,还是在床上,当时的钟敛渠真的差点没忍住把薛秒欺负哭......

想到这件事,他的眸光幽深许多。

薛秒见势不妙,立刻转身,“那啥,快点下去吃饭了。”

看着她仓促跑远的背影,钟敛渠摇了摇头。

临走前他又看了眼鱼缸,却不再感同身受。

靠近薛秒就是他逃离这里的意义。

......

先前的争吵的确传到了一楼,钟承山下楼时看到老太太严肃的表情,心里一紧,坐到她旁边正要开口解释时,被老太太说,“这是我留给秒秒的位置,你和伊芝坐对面去。”

在外如何位高权重,在母亲面前,他依然是个小辈。

“行。”钟承山在心里不满,哪儿有长辈给小辈腾位置的。

王伊芝看他这样,莫名觉得好笑,给老太太盛了一碗白菊鲈鱼羹,“妈,您尝尝这个。”

老太太举起调羹,“刚才我看到秒秒在厨房里剥菊花。”她挑起一丝透明的花瓣,赞不绝口,“这孩子耐心真好,上次来还陪我玩翻花绳,咱们老钟家有这样的孙媳妇儿,真是有福。”

钟承山和王伊芝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薛秒很会讨老太太欢心。

薛秒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钟老太太和蔼的声音,“秒秒啊,快来吃饭了。”

“好嘞。”

薛秒三两步跑过去,钟敛渠大步流星的跟在她身后。

两个小辈围着奶奶坐,脸上都笑盈盈的。

有老太太坐镇,一顿家宴好歹算吃得有惊无险。

但是先前王伊芝和薛秒之间的暗流涌动,以及钟敛渠和钟承山之间的单刀直入,在目光交汇时,还是能感受到微妙的相斥感。

“小渠啊,奶奶这几天胃口本来不太好的,结果看你的视频吃饭,早上还喝了两碗百合鸡汤呢。”

老太太话音刚落,钟承山就皱起眉,“妈,你吃饭的时候说这个干嘛。”

存心要他难堪。

“这怎么不能说啦,男人做饭很丢人吗?”老太太瞪他一眼,“这啥社会了啊,你这思想怎么比我这个老太婆还封建,人家孩子做这件事的时候很开心,做得也用心,还有好多人喜欢呢,怎么不好啦?”

一连串问句甩出来,王伊芝的表情越来越尴尬。

“妈,不是我们阻止敛渠,是他毕竟这么大了,现在工作竞争压力本来就大,你说他要是荒废一段时间,要想重回职场,后面的路很艰难的。”

钟承山补充,“我们也是为了他好。”

老太太看了夫妻俩一眼,又看向垂着头的钟敛渠,叹了口气,“你们都有自己的道理,可是也说了,孩子毕竟这么大了,总归有自己的想法,做爸妈的还能管着他一辈子不成?”

“再大,能有我大吗,等你们活到我这个岁数了,想做的事做不了,想吃的吃不下,除了等死......咳咳......”

“奶奶!”钟敛渠慌不迭替她端水,轻拍着后背顺气,“您别说了。”

钟老太太握着孙子的手,老人的掌心带着温厚的热度,“小渠,你是我带大的,奶奶知道你是个努力的孩子,不管在哪方面都很优秀,所以你想做的事,就去做。”

她伸手牵着薛秒,“奶奶会一直支持你们的。”

“奶奶......”

薛秒看着她眼角线条柔和的皱纹,心里也泛起涟漪。

“你们......”老太太话没说完,佝偻着背,猛咳了几声。

全家人的心都悬起来。

“妈......”

“叫医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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