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具

50 / 64 章 · 5,649

薛秒刚把辞职信三个字打好,文案小姑娘乔雨揣着笔记本路过她,“秒秒姐,走啦,开会去。”

欢喜的语气为周一的办公室增添了几分活力。

“嗯.......”

看薛秒一脸勉强,小姑娘有些好奇的瞄了眼电脑屏幕。

“平时开会没见你这么积极呢?”张伽洋哂笑一声,朝她挑挑眉,“新主编这么快就抢了咱们其他男同事的风头?”

“才......才不是!”乔雨瞬间红了脸,支吾着解释,“早开晚开都得开嘛!”

也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薛秒在心里暗暗下好决心,切换屏幕页面,暂时不想在同事面前流露太多情绪。

一旁的张伽洋将她细微的神态变化看在眼里,实在有些好奇这位新主编到底什么来路。

越过走廊去会议室,薛秒低着头,看到瓷砖上映出的模糊身影,垂头丧气的,眼睛轮廓也漆黑一片。

“你怎么了?”张伽洋不知何时走到了她旁边,微侧着头,脸上倒有几分真情实感的关心,“实在不舒服就不开会了呗。”

薛秒还在想怎么回答时,听见他又问了句,“你和那新主编有过节?”

过节这个词听得薛秒不自觉扬了下眉稍。

原来她和徐桦如今的关系已经沦落至此了吗。

虽然刚才只是短暂的打了个照面,那个男人的目光在众人脸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半秒,带着理所当然的傲然。

张伽洋却能感受到微妙的区别。

对前者是目中无人,对薛秒是刻意的视而不见。

“关你什么事。”薛秒有时不太理解张伽洋莫名的热情,况且自己心里本就一团乱麻,被他的话挑拨来挑拨去,火气更盛,“你这么关心我干嘛?”

张伽洋看着她清亮的眼瞳,愣了一瞬,居然笑了笑,“怼我还挺有劲儿的。”

这人脑子有问题。

薛秒坚定这个想法后白他一眼,反而加快了脚步进办公室。

张伽洋看着她的背影,留意到有几缕发丝在日光里闪闪的,像池水的波纹。

他恍了恍神,记忆碎成玻璃,每片棱角都映着那个人的模样。

他从她窗前走过,仲夏时节的晨光明澈如水,落在她肩上,把本就栗黄的头发染成了透明的金色,五官轮廓也蒙上层朦胧的滤镜,勾勒出精致的眉眼轮廓。

可惜望过来的视线带着些刺意,像只有脾气的橘猫。

可张伽洋觉得她连生气好看,可爱又鲜活。

比遗照上那副冷冰冰的表情好看千百倍。

薛秒在进门前,还是顿了顿步子回头瞥了张伽洋一眼。

张伽洋忽然抬头,看见她浓黑如藻的卷发,不动声色地收起回忆。

长得再相似,也不是她。

.....

同事们进了办公室,顾虑到徐桦刚才的态度,一时都有些拘谨,绕着会议桌站着,没人落座。

行政秘书笑盈盈的端着咖啡进来,徐桦跟在她身后,手里也端着杯水。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他微一低头,面上流露几分不咸不淡的歉意,“随便坐。”

说着挑了薛秒对面的位置落座。

领导都发话了,大家陆陆续续找位置坐好,心里虽然有些忐忑,但都不如薛秒如坐针毡。

她不知道徐桦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自我介绍完以后,居然微笑着问她,“你就是部门主管,薛,秒?”

两个字被他念得格外慢长,淡漠的表情将疑问的语气渲染得很真实。

就好像他和她从未有过交集一般。

不过众目睽睽里,薛秒只能顺着徐桦的节奏演下去,“是。”

徐桦看着她故作镇定的表情,眸光里闪过稀薄的笑意,转瞬又恢复严肃,正经的态度令一众同事忍不住提起心。

但是会议过程还算和睦,说了下调职原因和本部对植物杂志后续的市场规划后,徐桦居然站起来朝大家微鞠了一躬。

“接下来的日子,就拜托各位积极配合我的工作,我们一起把《植知有道》这本杂志做得更好,各位的业绩也能更高,皆大欢喜。”

看他露出如此谦和的一面,部门同事也不再拘谨。

乔雨望着男人漆黑如墨的眉眼,觉得那英气十足的五官逆着光更显深邃,总之就是又酷又帅,于是鼓掌声格外响亮。

会议室里紧接着响起零落的掌声。

薛秒没动,她一直在琢磨徐桦的别有用心。

张伽洋则是全程走神,听到散会后,立刻推开椅子转身走了出去。

“主编再见。”乔雨朝徐桦挥挥手。

年轻女人的好意他不是第一次接收,对乔雨眼里的倾慕,徐桦面无表情的颔首。

“你不走?”

他看着薛秒,语气依旧平淡。

“你到底想干什么?”薛秒看着他,想要拆解这阴晴莫测的氛围,“为什么新主编是你?”

迎着薛秒质疑的目光,徐桦漫不经心的坐下,双肘搭在桌面上,朝她倾身,抬眼时,瞳仁里亮起锋芒。

“我们都是这个专业的,做同行,不是很正常吗?”徐桦朝她露出戏谑的笑,“当初你选这个专业不还是因为我吗?”

当初薛秒选择植物学的确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徐桦,她哽了哽,无话可说。

“你放心,在公司里我会公事公办,你应该也不想我们的关系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职场里人心各异,徐桦初来乍到,人际关系还不稳固,不想因为这些事情旁生枝节,影响工作。

薛秒闻言,认真打量他,片刻后,嘴角微勾,忍不住冷笑,“你还挺会为人着想的”

徐桦听出她的嘲讽,“薛秒,你变了很多。”

他从没想过,在她眼里,自己居然会变得不堪。

“嗯。”薛秒点头,“不过你一点也没变,不管什么事都从自己的角度和利益出发。”

如果前天没发生那场闹剧,也许她和他勉强能做到还念旧情。

不过从他怀疑自己婚内出轨钟敛渠后,薛秒就明白,徐桦永远不会承认自己有错。

所以现在这些欲擒故纵的手段,她不想再陪着演。

“我要辞职。”她直抛主题。

徐桦看着她,明知故问,“因为我?”

回应他的是无需多言的沉默。

“钟敛渠对你怎么样?”

半晌后,徐桦忽然转移话题。

薛秒蹙眉,“关他什么事?”她下意识后退几分,压低声气,眼里既有袒护也有警示,“徐桦,我们离婚的事情和他没有关系,你不要扯到他身上。”

离婚两字听来格外刺耳。

从得知薛秒结婚以后,徐桦便尽力隐忍怒意,他看着手背上越发清晰的筋络线条,缓缓咽了下喉结,目光冷硬,“我查过了,你和他从见面到结婚还不超过三个多月,薛秒,我真想知道他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让你这么讨厌我。”

磨砂玻璃外有人走过,留下杂乱的影子,脚步声踩得他心里更乱。

徐桦起身,在薛秒警惕的目光里,卷下半面百叶窗。

“你要干嘛?”

她也迅速起身,却被徐桦压住肩膀。

徐桦倾身,看着观景窗上自己和薛秒相叠的轮廓,眉峰线条舒展几寸,缓声道,“我们再聊聊。”

考虑到毕竟还在公司,想起前天那个失控的吻,不得不令薛秒对他心生怯意。

“你......要聊什么?”

她尽量平静的挣开徐桦的桎梏。

手心里似乎还余留着温软的热度,徐桦单手撑在光滑的桌面上,毫不错目的凝视薛秒,“我们离婚,真的和他没有关系吗?”

他不信,十二年的感情抵不过三个月。

“还是说......”徐桦抬手,修长的指节贴着薛秒下颌,迫使她看向自己,“你在报复我?”

“报复?”薛秒困惑的皱起眉,避开他的触碰,“什么意思......你觉得我结婚,是为了报复你?”

“嗯。”徐桦看着她,“为了让我难受和后悔。”

虽然他也觉得这样的话说出来很卑微,很可笑,但只有这个理由能让他好受一点。

“所以你现在很难受,很后悔?”

薛秒忍着不适反问他,觉得这种思维简直不可理喻。

徐桦被她冰冷的视线刺痛,垂下眼,收起先前淡漠的神色,语气涩滞,“对,你离开以后,我每天都很痛苦。”

今天看到薛秒的瞬间,他首先注意到了她精致的妆容,在他的印象里薛秒总是素面朝天的,眉眼青涩又纯净。

出去玩的时候会化妆,但他对这些事总是缺了些耐心,于是后来她也就不怎么打扮了。

他也没怎么关心过她的职场生活,因为她似乎总是待在家里,要么在做饭要么在打扫清洁,说忙也忙,说闲也闲。

自己的工作越发忙碌之后,有时甚至一天到晚只说得上几句可有可无的关心。

晚上回家时,她打着哈欠为他热饭,眼下挂着淡淡的青色,丝毫没有从前的灵动与鲜活。

早上出门工作时,徐桦回头看着卧室里薛秒的背影,又看着一成不变的家里,觉得家里全是她的气息。

平静的,熟悉的,偶尔令人觉得乏味和疲惫的气息。

有时他会对这样的生活产生质疑,这真的是他们所追求的婚姻吗?

不过这样平凡的生活令他安心,无论何时,只要他回头,她一定在。

他从前不信永远,直到遇见薛秒,他开始期待永远。

可她却离开了,现在甚至憎恨他。

“秒秒,我......我真的爱你。”

薛秒看着徐桦眼底漫起的水雾,只觉得虚伪,“既然你爱我,舍不得我,那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我......”

“因为你觉得我肯定离不开你,你觉得我提离婚是在无理取闹。”薛秒替他说出原因,“我之前确实离不开你,我从初二就喜欢你,大二的时候你终于愿意和我在一起,这些年来,我总是围着你转,我的生活重心全是你,我以为你也会在乎我,可你不是。”

不可否认,父母离婚后,薛秒的少年时代过得并不好,弟弟妹妹出生后,她能得到的关爱越发稀少。

似乎只有哭闹的小孩才有糖吃,于是她变得叛逆,想要博得一点注意,却只是被更多人排斥。

在那时,只有徐桦接纳了她的存在。

他是她颠沛流离时的航灯。

她仰望他,倾慕他,坚定不移的选择他。

可是他要抵达的名利场,离她太遥远,她只想要个能够温暖心安的小家,填补从前的空缺。

他的敷衍和平淡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尤其是结婚后,她觉得自己仿佛只是一个活着的家具。

希望是无限的,失望却有限。

“徐桦,你不是爱我,你只是不甘心。”

薛秒起身,不愿再纠缠,“我们到此为止吧。”

慌乱与悔恨堵在心里让徐桦感到茫然,他想辩解,却觉得无论如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别走,薛秒。”他轻声说着,最后只想到用卑鄙的方式挽留她,“我只在国内待半年,至少这段时间里,别走,留在这里好吗。”

“半年?”薛秒看着他,“你的调任期只有半年?”

徐桦点头。

原来如此,所谓的爱她,挽留她,果然是有时限的,她永远是他的顺便。

“徐桦,如果不是调任,你真的会回来吗。”虽然知道不该问,但她还是问了。

回应她的是动摇的目光。

殊途难同归,好在她及时止损。

薛秒深深看他一眼,下定决心将所有的回忆都封存。

从陌生人,到情人,再到如今,只差一线,重新成为陌生人。

徐桦垂下头,继续说,“我知道你讨厌我,可是我看过杂志的数据,你对这件事付出了很多心血,没必要辞职。”

其实他说的也是薛秒所犹豫的,说实话,她确实很喜欢这份职业,辞职是万不得已的下策。

“那你走?”

徐桦抬眼看她,目光很坚定,“我也不会走。”

“......”

薛秒有点想打人。

“我们可以合作,我刚回国,接到的任务又紧迫,如果完成不了,总部那边可能会停掉《植知有道》的项目。”

这本杂志本就冷门,受众人群也少,再对比其他部门的杂志数据销量,处境岌岌可危。

“你是说停刊?”薛秒很惊讶,“为什么?虽然销量确实一般,可是这本杂志很有意义啊,而且很多订阅的用户都是看了十多年的老读者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毕竟如今是资本主导的市场,怀旧和理想,在利益面前不值一提。

“这次调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如果这半年内杂志销量还上不去,或者无法完成市场转型,就会停刊。”

如果这次的任务失败,徐桦的升职之路将会更为艰难。

“就当我求你,最后一次,帮我,也帮你。”

薛秒从他话里寻到一丝转机,“市场转型是指什么?”

“不只局限于线下实体市场,也开拓网络市场,试试新媒体和自媒体路线。”

......

“为什么选择自媒体?”

钟敛渠看着屏幕上滑动的问题,认真思考了一下,“可能是因为这个职业真的自由吧。”

可以随心所欲的创造属于自己的东西。

由于之前的视频播放量很高,工作室提议增加一个定期抽选观众互动的栏目,一来稳固人气,二来让那些盗版视频的人收敛一些。

所以今天钟敛渠的工作内容是直播。

但是不用露脸,工作室一直很尊重钟敛渠的意见,挑选的问题也都合乎情理,不会让他感到为难。

“最开始拍做饭的视频,是因为工作的时候没交到什么要好的朋友,然后约不到人一起吃饭,但是午休时间比较长,就在网上看吃播视频作为吃饭时的消遣。”钟敛渠说到此处,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其实很不擅长和人沟通交流,人多的场合,我就容易自闭,社交能力几乎为零。”

工作室其他人对他含蓄的性格深有感触,也笑。

弹幕上都在刷“我也是社恐”还有分享自己喜欢的吃播视频链接,看得人眼花缭乱,更多人夸看他的视频吃饭很香,还和朋友分享一起看。

钟敛渠看着这些消息,心里觉得很温暖,拍摄视频的这几年里,这些支持的观点构成了他努力的底气。

“现在选择做全职自媒体博主,也可能是迟来的叛逆期。”

他从小就被教育要谨言慎行,父母严苛的教育理念和专制的态度像一方格子,固定着他的方向。又像一根紧绷的绳索,牵扯着他的自由。

钟承山总是教育他要做一个优秀的人,于是学生时代他成绩最好,工作后业绩最好,在按部就班的计划里,他如同机器人一般执行着名为优秀的程序代码。

只有奶奶对他说,你要做个快乐的人。

“我是跟着奶奶学会做饭的,高中的时候学习压力很紧张,到了周末回家,奶奶就让我少看书,说不用想学习之类的,只要想着怎么开心,怎么放松就好了。”

“我之前做每件事都会制定计划,会考虑这件事有没有意义,可是当我跟着我奶奶一起做饭,还有在园子里种蔬菜,看着那些瓜果一天天成熟,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却觉得很有趣,也很开心。”

上大学时,钟敛渠偶然在图书馆读到了汪曾祺老先生的《人间草木》这本书,内容涵盖了花草树木,人情世故。

那些平淡的日常被温和细致的词汇描述得活色生香。

就像扉页上写的“生活,是很有趣的。”

有趣是无法用数据衡量的

“还有我的妻子告诉我,人生不止起点和终点,过程才是最重要的。”

薛秒为了热爱的事情,可以不顾一切的奔赴未知的前方。

妻子这个词冒出来的瞬间,弹幕再次疯狂涌出,都是询问结婚的事情。

直播间的观看量骤然暴增,许多观众还分享了视频,催促钟敛渠“撒狗粮”

钟敛渠没料到反响这么大,一时有些紧张,不知道从何说起,怔愣着望向镜头。

犹豫许久后,他轻声开口,“说起来很不好意思,我没有和我妻子认真表白过,那就借着这次机会,我想......”

他话未说完,白舒荷忽然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怎么了?”

钟敛渠看着她把手机拿过来,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不停闪烁着,仿佛无声的逼迫。

王伊芝看着定格的直播视频,深吸了一口气,等着钟敛渠接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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