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

35 / 64 章 · 4,047

“在日本留学的时候吧。”

薛秒睁着眼,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到虚空里,水雾般清澈的晨光里翻飞着无数明灭不清的尘埃。

宛如一场无声的雪。

细碎的,柔软的回忆也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

......

“秒秒,这是你在日本过的第一个冬天吧?”陈佳诺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日本的初雪来得挺早的。”

教授离开后实验室里只剩零星的几个人,日本同学对窗外白茫茫的雪絮早已此见怪不怪,只有薛秒和陈佳诺饶有兴致的看了半晌。

“嗯。”

薛秒紧了紧围巾,哈出一口暖气,余光里装着雪景,给徐桦发微信,问他有没有带伞。

“我在来日本之前都没见过雪,广州根本没有冬天。”陈佳诺拉开一小道窗缝,接了小半捧,“下雪天,就该吃寿喜锅呢。”

她转过头,对薛秒说,“今晚要不要去我那儿吃饭?”

“啊......”

薛秒本来有些犹豫,徐桦说了今晚要回来的,结果下一秒收到他的回讯。

“今晚加班,而且雪越来越大了,我就在公司宿舍睡,你回家的时候注意安全,别滑倒了。”

平铺直叙的话,将早上的允诺忘得彻底。

“哦。”

薛秒无奈的生着闷气。

“怎么了,你老公又不回来?”

陈佳诺也是留学生,虽然是中国人,却很受日本教授的青睐。

长得漂亮,学业成绩又亮眼,同期的留学生都很喜欢她,薛秒也不例外。

日本的研究生制度和国内不同,国内的硕士在日本叫修士,所谓的研究生更多是旁听生,大部分人都是先通过语言学校报考大学,然后联系教授争取名额,参加修士考试。

薛秒是国内的大学直接推荐的,省去了研究生这一过程,因此和班上大部分同学都不熟悉。

刚来这边的时候,语言问题虽然不大,可毕竟在异国他乡,到底是有些不习惯的。

而且成年人之间大多是泛泛之交,日本人又格外注重分寸感,礼貌而疏离,仿佛隔着层玻璃看人。

留学生之间也有关系群存在,薛秒推掉了几次聚餐后,便被排除在外了。

有时她走在回家路上,遇到了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对方也无动于衷,因为异乡人不过是可有可无的过客。

所以在认识陈佳诺之前,薛秒没有要好的朋友,总是独来独往的。

陈佳诺是个热情活泛的性子,总是挽着薛秒的手让她管自己喊姐姐。

在学校时,她对薛秒总是很关照,她喜欢吃美食,得空还会自己做,然后以吃不完的名义拉她到自家吃饭,休息日她也总是带着薛秒出去玩,去富士山看樱花,去伊豆看海,陪她看川端康成的书。

陈佳诺还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几乎每晚都会和父母通视频电话,也有很多要好的朋友,经常收到各色各样的礼物。

陈佳诺拥有着一切薛秒渴望的东西。

薛秒也曾想过假如陈佳诺真的是她的姐姐就好了,便总是在徐桦面前提起她。

“佳诺姐说想请我们去她那儿吃饭,说要把男朋友介绍给我们”薛秒靠着徐桦的肩看资料,带着笑意问他,“你去吗?”

“你应该早就答应了吧,还问我做什么?”

徐桦漫不经心的回她,注意力全在文稿上,认真做着校对工作。

他最近在筹备升职的事情,工作态度很勤勉,上级领导对他也很欣赏。

虽然都说部长的位置已经内定了,可是徐桦觉得自己还能争取。

陈佳诺总打趣薛秒是早婚人士,谈恋爱以后第一时间告诉了她。

“以后姐姐也能给你撒糖吃了。”

她说这话时,眉眼弯弯的,笑容烂漫可爱。

陈佳诺的男朋友青山先生比她年长十岁有余,是某家知名出版社的副部长,她总夸他一表人才,风度翩翩。

向来骄傲得像只孔雀似的陈佳诺不止一次对薛秒说自己配不上青山先生。

薛秒见过一次,她说得光芒万丈的青山先生不过是个相貌平平的男人。

不过彼时的陈佳诺和薛秒一样沉沦在自己构造的理想爱情中,看着恋人时,眼里总是闪闪发亮的。

陈佳诺还和父母说,为了能一直陪着青山先生,她打算在日本定居。

薛秒敬佩她追求爱情的态度,陈佳诺也欣赏薛秒在爱情里的勇气。

不解风情的徐桦却说薛秒和陈佳诺是恋爱脑,早晚吃大亏。

那时薛秒对他的这句嘲讽很不以为然,没想到,一语成谶,还是拜他所赐。

陈佳诺深爱不已的青山先生其实是位有妇之夫,妻子还怀着二胎。

青山夫人挺着大肚子,带着孩子,到学校里来讨公道,纠缠着陈佳诺,向每一个围观的人大声哭诉中国留学生勾引了她善良又无辜的丈夫。

她存心闹大事情,还联系了媒体曝光。

中国留学生和日本有妇之夫的不伦恋成了校园里的一大丑闻,在网络上的讨论度也很高,中国留学生的形象大打折扣。

陈佳诺成了人人唾骂的小三,她的父母赶来日本,不再对她温言软语,也没有半句安慰,只同外人一起骂她丢人现眼。

曾经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变得支离破碎。

薛秒想要安慰陈佳诺,在自己最孤独和无助时,是她陪着她,可是这次她却没有立场,也没有勇气站到她身旁。

因为揭露这段不伦恋情的人正是她的丈夫徐桦。

他终于当上了希翼许久的部长,挤走了本来内定好的青山先生。

“你为什么这么做?”

薛秒难以置信的看着徐桦,觉得他陌生得可怕。

居然为了一个冷冰冰的职位毁掉了一个女生的名誉和尊严,以及爱情。

这个女生曾经对他们还那样的好。

“我提醒过她。”徐桦漠然的看着她,“也和青山一郎说过,可惜......”

他耸耸肩,脸上全无同情之意。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你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样?”徐桦将她的懊恼当成愚昧的天真,“出轨就是出轨,在她和青山在一起的那一刻就已经错了,你拦得住吗?”

“可是她一开始也是被骗的啊,错的人是那个男的,是他骗了她......如果他不隐瞒身份,佳诺姐肯定不会和他在一起的,她不是这样的人......”

薛秒红着眼眶替陈佳诺辩解,虽然她错了,但情有可原不是吗?

“是,他一开始的确骗了她。”

徐桦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的叠了两层,递给薛秒。

她不接,他渐渐沉下眉眼,漆黑的瞳孔里满是嘲弄,许久后冷笑一声,“以前总听人说,恋爱中的人是傻瓜,也不知是因为爱情让人变蠢,还是傻子才相信爱情。”

“你什么意思?”

薛秒听着徐桦冷硬的语气,喉间仿佛卡着鱼刺般,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我说过,我提醒过她,至于为什么之前没告诉你,也是想要保护你,毕竟你们不是都觉得爱情很美好吗?”

徐桦想起青山一郎在公司里斥骂他卑鄙时的样子,那么丑陋的人,也配指责他?

连人渣都配谈情说爱,真是既荒唐又可笑。

“保护我?”

眼泪落在手背上,砸出烙印般,痛得灼人,薛秒隔着模糊的水光看他,“你只是怕我影响你的计划吧,如果在职位定下之前她们分手了,你就成不了部长了。”

徐桦抬眼看她,手上仍旧气定神闲地叠着纸巾。

在薛秒面前,他从来是这样无所谓的态度,游刃有余的处理着感情关系。

“随你怎么说,结果都是陈佳诺破坏了别人的家庭,薛秒,我真想不到你会同情她,还对我说出这种话,不过......”徐桦抬手,用指尖替她擦眼泪,低声叹气,“这件事本来就和你没关系,我也不想让你参与进这些复杂的纠葛里。”

徐桦微凉的指节揩过她眼角,轻轻抹去热泪。

安抚的语气,温柔的动作,分明在哄她。

“反正你总是这么傻。”他说。

薛秒却觉得全身冰凉,许久后她才想起他的那句,“傻子才相信爱情。”

陈佳诺离开日本那天,薛秒还是去送她了。

曾经那个漂亮如玫瑰般的女孩此刻已经彻底枯萎。

薛秒和她道歉。

陈佳诺摇摇头,“是我自作自受。”

自作自受,后来也成了薛秒离开徐桦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因为陈佳诺曾经和薛秒交好,即便她什么都没做,也被当成共犯,再度被人孤立。

教授对她爱答不理,实验室里的人对她嗤之以鼻,其他留学生甚至说她是国人之耻。

她觉得委屈,徐桦对此却不以为意,他一向不在乎外界的目光,活得无谓恣意。

薛秒不愿去探究他冷漠的一面何时会落到她身上。

如果从头到尾都是孤独的,她也认了,可是每当她一个人吃便当一个人走在校园里时,就总想起陈佳诺微笑的模样。

拥有后再失去,才最可悲。

徐桦升职后愈发忙碌,大半个月不回家也是常态,薛秒也渐渐习惯他不在的日子。

她变得和从前一样,按部就班的学习,兼职,回到家后和杨桃她们说着细碎的生活日常。

偶尔也会和父母通个电话,说自己过得还不错。

生活在日复一日里褪色。

意识到自己生病那天,也是一个很平常的日子,她窝在沙发里,看一部喜剧电影,看得痛哭流涕。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快乐的能力。

她的鲜活也已枯萎。

......

“我......我还是觉得对不起她,回国以后,我想过去找她......我知道她有错,我也不赞成她,可是......”

薛秒停顿许久后,缓缓侧过脸看钟敛渠,“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三观不正?”

钟敛渠摇头,“在她犯错之前,首先是你的朋友。”

薛秒静静地望着他。

“人都是复杂的,虽然她伤害了别人,可她也的确对你很好,我能理解你的自责和后悔,但是......”钟敛渠握着她手心,温柔地摩挲着纤细的指节,“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来谴责自己,刚才你和我道歉,说没有早点发现我的心意,可是喜欢你,本来就是我的事情,你却把错误揽到自己身上。”

他别开视线,轻声说,“你就是太容易心软了”

他在心里说,我利用了你的心软来成全我自己。

这段没有爱情的婚姻,让他的卑微与无奈无处遁形。

薛秒听出钟敛渠话里的落寞,手心用了几分力度,紧紧扣住他的手,“我说了,和你结婚不是因为心软,也不是因为同情。”

钟敛渠苦笑着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薛秒看他跟演琼瑶剧似的,神色悲戚,委屈但不说。

“钟敛渠,我......”

她张口,想说出某些承诺,却又觉得不合时宜。

最后闷闷的说了句,“这婚结都结了,凑合过呗。”

反正还有很长的时间,她总能向他说清楚心意。

钟敛渠被她的话逗笑,想起薛秒先前说的再等等她。

错过这么多年,他还能遇到她,得到她,已经足够幸运。

“嗯,将就着过吧。”

薛秒刚才是自谦,在他面前,她总是毫不避讳的露出刺猬脾气,“将就着过?和我待一起委屈你了?”

“你刚才不就这么说的吗?”

钟敛渠挠了挠头发,他还说得很文明了。

“我从来不觉得委屈,以后也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话还没说完,他就红了耳朵,毕竟她还牵着他的手,和他同床共枕。

薛秒看着他羞涩的目光,也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这件事,手心越来越热。

她咳了一声,转移话题,“话说你饿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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