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 64 章 · 10,864

“绿酒一杯歌一遍”

“岁岁常相见”

“嗯,赶快进来吧。”王伊芝虽然没笑,但目光是柔静的,说着便去搀扶老太太,“您可不能站太久了,赶紧去坐着,今天我和云嫂炖了一上午的乳鸽汤,您可得多喝点。”

钟承河立刻接了句,“嫂子,我想吃你做的八宝鸭,今天做了吗?”说完回头对薛秒挑挑眉,”诶,等会儿咱俩再来盘游戏。”

钟敛渠瞥他一眼,防备情绪不言而喻。

老太太闻言,作势拿拐棍打他,又朝薛秒笑,“秒秒啊,你小叔他就是没个正经相的,别往心上去。”

“......好的。”

经过这一番不露痕迹的插科打诨,薛秒也放松许多,抬眼对上钟敛渠关切的目光。

“没事吧?”他看着前面的三人,唇边含着淡淡的笑意,“他们很欢迎你,不然我们家的氛围很少有这么好的时候。”

“哦哦。”

薛秒点头,若有所思的跟着他进了前厅。

钟家的装潢风格比较古朴厚重,雕花实木的家具摆法慎重,随处可见的古玩字画庞杂却有序,透出书香世家的底蕴。

薛秒的目光静静在各处停顿,漫不经心的熟悉着情况。

也许是室内的物品韵味太浓厚,处在其中,人反而成了陪衬。

日光透过花窗洒进来,模糊的晕影堪堪照亮书架上的一株墨兰,那簇洁白的花苞在光下盈盈发亮,仿佛成了这里唯一的鲜活和柔软。

他们在餐厅落座,头顶悬着盏古色古香的宣纸灯笼,左侧摆着玻璃鱼缸,几尾色彩斑斓的小鱼在绿藻间穿梭游弋。

“那是敛渠爸爸养的。”王依芝也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薛秒,见她对这些鱼有兴趣,适时说了一句,然后对刚上完最后一碟菜的云嫂说,“你去喊先生下来吃饭吧。”

云嫂闻言,擦手的动作顿了一瞬才点头,“好的。”

钟承河背靠着鱼缸,看完菜色后,又看向二楼。

没多时听到大哥平淡的回应,他眼中露出几分嘲意,翘起半边腿,吊儿郎当的俯身敲敲鱼缸,余光瞥着薛秒,“诶,你喜欢吃鱼吗?”

薛秒看着他漆黑的眼眸,莫名觉得像落入了漩涡。

直觉告诉她,眼前的男人绝不如表象这么漫不经心,应当是个深不可测的人。

“别搭理他。”钟敛渠转着桌面,给奶奶盛好汤以后,又递给薛秒一碗,“尝尝这个汤,解渴。”

“谢谢。”

薛秒接过,低下头喝汤,视线越过碗沿,不自觉打量着钟承河,以及王伊芝的神色。

她总觉得这两人身上藏着同样的情绪。

不耐和压抑,却又故作平常。

而这些情绪变浓烈的瞬间,是钟承山落座的时刻。

关于钟承山,薛秒的记忆并不多,除了小学时打过两次照面,其他时候都只在电视或报道上才窥得几分真容。

如今外界那个声名显赫的大人物就坐在自己面前,还要一起吃饭,薛秒的心理压力着实有点大。

她停下喝汤的动作,轻轻咽了口气。

钟承山缓缓移目看向她,带着显而易见的审视。

钟敛渠倒是不以为意,顾虑着她的情绪,轻声安慰,“没关系,只是吃顿饭而已。”

常年身居高位练出的洞察力相当锐利,面上却不露分毫,叫人看不出情绪。

薛秒正思考着如何说一套漂亮的客套话时,王伊芝开口了。

“吃饭吧。”她若无其事的给丈夫摆正碗筷,“今天这顿饭主要是为了欢迎薛秒来我们家。”

语毕,给自己倒了杯茶,朝薛秒举杯,“以茶代酒,希望你今天也不要紧张,就当在自己家吃饭一样。”

钟承山颔首,收起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仿佛只是位有些严肃的老父亲,他推了推镜框,也倒了半杯茶,朝她示意“她说的对,小薛你别太拘谨。”

“谢谢。”薛秒本来也想倒茶,奈何没杯子,下意识举起汤盏,“我不紧张的。”

钟敛渠听出她话里的颤音,轻笑一声。

“叫你吃个饭还要三请四催的啊。”老太太开口打圆场,“钟书记是越来越忙了呵,人家孩子特地赶来,哪儿有让人等的道理。”

“就是啊,在家里也摆架子可就是你的不对了哦,大哥。”

钟承河说着,从旁边的酒柜里取出一瓶年份颇深的花雕酒,“今天是谈喜事的,不得来两杯。”

“你啊你......”看着向来没个正形的二弟,钟承山笑着摇摇头,态度松缓许多,“那咱哥俩就整点吧。”

“大侄子也来点。”钟承河不由分说抢过钟敛渠面前的杯子给他倒了满满一杯。

薛秒看得咋舌,在桌下轻轻碰他,“你能行吗?”

“放心,没事。”

钟敛渠朝她笑笑,因她担忧的动作感到很满足,还没喝酒,便有些飘飘然了,直接灌了一口。

“爽快!”钟承河朝他竖大拇指,又看向桌上三位女性,“我就不劝你们了啊,这是糟粕文化,你们可别学。”

“知道不好,还要喝,你们这些男人。”

王伊芝轻呵一声,眉眼中却丝毫没有责怪意味。

本来有些沉闷的气氛,被钟承河豪爽的“酒桌文化”给缓解许多。

吃饭途中,老人家食量小,没吃多少就饱了,特意坐到薛秒旁边,一边给她夹菜一边问她和钟敛渠的事情。

看她一脸欣然,薛秒也很识趣的不提黄思蕊的事情,也不知道钟敛渠到底怎么和家里人沟通的。

她来之前本还有些惴惴不安,从表象来看,钟家人都挺接纳她的。

除了......她有些拘谨的朝那道探究的视线报以笑容。

钟承山若无其事的移开目光,即便喝了酒,脸上也泛红了,但他内心却并不松懈,一直观察着薛秒的言行举止。

酒过三巡,男人们越聊越上头,家国大事,社会政治无所不谈。

薛秒和钟敛渠重逢后的经历再美化,也说不出什么动人之处,无非是双方都觉得对方还不错,一拍即合的婚姻而已。

老太太问不出更多,只得自我安慰来日方长,久处见真心。

王伊芝扶她去休息以后,朝薛秒扬了扬下巴,指向书房:“咱们聊聊。”

薛秒的心浮了半天,听她这么说,感觉还是得有个落处。

她点头,正欲起身时,被钟敛渠扣住手腕,因为喝了酒,神色不复淡然,微皱着眉看她。

薛秒还没开口,王伊芝虚握着手咳了一声,揶揄道,“我能吃了她?”

一句话落,两人脸红,钟敛渠的眼眸有些朦胧,他晃了晃头,安抚性的捏捏薛秒的手指,“等会儿我就来找你。”

“好。”薛秒想了想,补充,“你少喝点。”

钟敛渠闻言,露出单纯的笑,眉眼弯弯,白牙闪闪,难得傻气。

进了书房,王伊芝给她倒了杯白水,“坐。”

“好。”薛秒摸着檀木椅的扶手缓缓坐下,神情里还是带了几分拘谨,尽量克制着茫然,“您要和说什么?”

王伊芝晃了晃水杯,波纹投在她保养得当的皮肤上,更显容光焕发。

她看着礼貌又局促的薛秒,叹口气,转瞬又笑,“你比小时候文静多了。”

听她说起童年,至少是个温和的切入口,薛秒也笑,“毕竟我都这么大了。”

“还是年轻的。”王伊芝不以为然,语气也真诚。

薛秒看向她的眼神难掩意外,在她心里王伊芝的性格应该会更强势一些的,甚至有些刻薄。

当时根本没经过自己的允许,就找班主任换了位置,薛秒甚至听到她在办公室说,她这种不求上进的学生,简直拉低整个班的水平。

当时那句话刁钻得让薛秒连反驳的念头都没了,回到教室后,连带着钟敛渠都一并列入讨厌的名单里,直到毕业关系都不咸不淡的。

薛秒和和钟敛渠这么多年不联系,王伊芝当时的所作所为确实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心结。

“谢谢。”

薛秒看着她脸上浅淡的微笑,琢磨不出真情假意。

从刚才到现在,王伊芝表现出的态度都比较和善,虽不亲近,但也不疏离。

“其实,我今天找你不只是为了谈结婚的事,还想郑重和你道个歉,这也是敛渠要求的。”

“道歉?”

薛秒惊讶的睁大眼,手中的水杯倾斜着洒出点水。

王伊芝眼明手快给她递去纸巾,面上的歉意很诚恳,“嗯,初中的时候,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话,更不该自以为是的调换位置,说你会带坏敛渠。”

其实说不介意是假的,可是毕竟过了这么多年,薛秒如今也能体会一些为人父母的想法,沉默半晌后,还是摇摇头:“没关系,阿姨,如果当时我是你,可能我也会这么做,毕竟钟敛渠真的是个很优秀的人。”

她还打算继续说的时候,竟然从王伊芝眼中看出几分悲凉。

“是啊,敛渠很优秀,从小就很听话,也很省心,以至于他一旦做出任何与所我规划,所想象的不同的事情,我就会觉得很难接受,然后觉得是他辜负了我。”

王伊芝渐渐红了眼,“我们从小就教他谨言慎行,凡事都要理智冷静,从他上高中离开我们身边以后,我和他爸都不是很热情的性格,结果来往越来越少,再到他去港城上完大学以后,他在我们面前更克制了。”

她叹了口气,别过脸,“抱歉。”然后擦掉眼泪,继续说,“这次催他结婚,我也的确有私心,一个是他也到年纪了,还有一个就是我想着能为他办一场好的婚礼,力所能及的帮助他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小时候已经造成亏欠了,现在想弥补,虽然有些晚了,但我还是想尽我所能的对他好,毕竟他是我亲儿子啊。”

薛秒对她的真情流露还是挺动容的,在她心里,王伊芝虽然严苛,但也是位优秀的母亲。

却没想到她一直对此有自责,“敛渠是个好孩子,我却不是个好妈妈。”

“其实......”薛秒挠了挠头分,想安慰她,但又不清楚具体的关系,于是只能拍拍她的肩膀,“阿姨你别太难受。”

王伊芝向来好强,不曾轻易在外人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之所以对薛秒坦诚相告,其实也有个人的打算。

钟敛渠和她说要娶薛秒时,那种坚定又执着的目光,是很多年了都不曾露出的鲜活情绪。

如果他已经是一潭静水,那么薛秒也许就是可以搅动波澜的石子。

或者,是可以治愈他的良药。

和薛秒处好关系,和儿子之间应该也能融洽不少,王伊芝的精明之处就在于连感情她也筹谋计算。

“对了,我听说你离过婚是吗?”她收起悲情,看向薛秒。

还是避不开这个话题,薛秒也不打算搪塞,“对,去年离婚的。”

“哦。”

其实关于薛秒的具体情况,王伊芝早就调查得一清二楚,“离婚理由呢?”

杯里的水太久没喝,也许是心理因素,薛秒总觉得已经不太干净了,她倒掉后,重新续了清水。

“因为,不爱了,所以之前的一切都不想要了。”

王伊芝从她脸上看出决绝,但也有平静,也许她还是在乎的,但又的确放下了。

“哦,因为感情而结婚其实也是件幸福的事。”

薛秒抬头看她,“您不觉得离婚的女人不好?”

“你这么觉得?”王伊芝不答反问。

薛秒摇头。

“那不就对了,敛渠应该也告诉过你,这些年来,我一直想和他爸爸离婚。”她看着她,“那我这种,到底算好女人还是坏女人?”

薛秒对着长辈实在不好下定义,只含糊其辞的笑笑。

“你和你前夫的事情我也有去了解。”

薛秒闻言,倒也淡定。

“也许之前我会觉得你的选择很鲁莽,但现在......”门外传来笃笃声,王伊芝笑笑,“我想你应该也知道了什么才是对的人。”

薛秒也朝门口看去,片刻后,钟敛渠推开门。

在他身后有淡金的日光,陈旧的字画营造出恍如隔世的氛围,唯独男人清隽白净的面庞看着格外真实。

和薛秒对上视线后,钟敛渠担心的情绪缓缓变浅。

“那个......”

王伊芝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是有多担心我会做恶婆婆。”

钟敛渠挠了挠头发,神色讪然。

“我们婆媳俩,说点体己话都要被打断。”

薛秒听着她那句自然而然的婆媳,总觉得有些微妙。

因为她和徐桦结婚时,他的母亲已经去世了,自己的父母又不赞成这段婚姻,所以基本没受到长辈的照拂。

思及此处,薛秒下意识垂眸,有些失落。

钟敛渠没错过她的表情变化,王伊芝离开后,他三两步走到她面前:“我妈没对你说什么过分的话吧。”

他有些自责,刚才自己就该跟着进来的。

薛秒回神,摇头,“没有,你别担心,我又不是瓷娃娃。”

钟敛渠对自己有些关怀过度了,搞得薛秒一个很心大的人都紧张了。

不过这也侧面反映出,也许钟敛渠受到的待遇,并没她这么温和。

他喝了酒,衣领歪了,额前掉下几缕黑发,在眼前晃了晃,瞳光朦胧。

薛秒伸手替他理好衣服,又把他的头发别到鬓角处,“你喝了多少酒?醉了?”

在她印象里,他挺能喝的,看现在这个表情,想来那个花雕的后劲儿很足。

“四杯左右?”钟敛渠乖乖俯下身,任她帮自己梳理头发,“总之没醉。”

“哼哼。”

薛秒意味不明的笑笑,钟敛渠立刻小心的抬起眼帘,嗓音潮润,温温和和的说,“我下次不喝了。”

“那估计不靠谱,因为我爸特别能喝。”薛秒笑着松开他,“我倒不介意你私下练练,最好把老头给喝晕,让他不敢再喝。”

没过几天,薛秒这句话就得到了应验。

薛秒给母亲林佳慈发了要结婚的通知没两天,她就带着继父和弟弟浩浩荡荡过来了,见到钟敛渠后,从刚开始的犹豫不决到赞不绝口,只花了一个下午。

薛广善因为那通电话对这件事倒是早有准备,再加上商务往来方面和政府的工程有关系。

于公于私都和钟承山打过几次照面,虽然性格天差地别,但都是心里装着宏图伟志的男人,因为商谈婚事,又喝了几场酒,就差当场拜把子结义为兄弟。

被老太太拦住,说你俩要是拜了,孩子们就成了兄妹了。

薛秒和钟敛渠听到这话,目瞪口呆的对视,一时不知哪个更雷人。

钟承山吃过晚饭后,因着公务在身,遗憾退场。

一顿饭,薛秒家就来了六个人,八仙桌占大半,谈笑起来更是喧闹,老太太毕竟生着病需要静养,于是王伊芝带她回家。

包厢里便只剩下钟敛渠和薛家人。

林佳慈性情温婉,再加上一直对女儿有亏欠心理,薛秒确诊抑郁后,无论做什么决定,她都无条件支持。

况且钟敛渠无论是人品相貌或者家教涵养都很出挑,待人接物方面也是相当妥帖,完全是模范女婿模板。

“小钟啊,我问下你,这婚礼你们打算办哪样儿的啊?”薛广善大着舌头问钟敛渠,“要我说,我琢磨着结婚最要紧是个喜字儿,西方婚礼虽然漂亮,但是华而不实啊,到处都白花花的,不吉利,也不热闹......”

浓热的酒气扑到脸上,和岳父本人的态度一样不给人后退的余地。

之前因为黄思蕊的事情,这场婚礼是万事俱备,就差新娘。

“我家秒秒虽然结过婚,但她没享到福啊!”薛广善对女儿这段失败的婚姻一直耿耿于怀,大力拍着新女婿的肩膀,“你可得对她好啊,她这孩子当时非要跑去国外,结个婚,连婚礼都没办,一意孤行的跟着徐桦那臭小子,最后还是孤零零的回来了,这个婚结得啊......凄凉!”

五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儿抹着泪眼,拍胸脯哭诉,“我女儿哪里不好,不值得别人上心,要被这么冷落啊!那不说八抬大轿,至少你得给个像模像样的婚礼吧,你得让我们父母放心吧!”

薛秒看着父亲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酒泡着一样,酸涩,又辛辣,最后酝酿出温暖。

林佳慈也红了眼眶,拉着钟敛渠的手,感慨万千,“秒秒是个好孩子,是我们大人以前不懂事,让她受了不少的委屈,以后嫁给你了,我相信你们家都是知书达理的人,你也是个好孩子,阿姨今天真的......”她吸了口气,哽咽道,“阿姨拜托你,一定要对秒秒好点,不要嫌弃她离过婚,她......”

“阿姨......”钟敛渠皱起眉,将她扶到沙发上,又看向近处的薛秒,郑重其事的回答林佳慈,“妈,你放心,我一定会对薛秒好的。”

“你别哭啊,孩子的喜事儿,你哭什么啊。”

丈夫胡景掏出一方手巾帮她擦眼泪,他教了一辈子书,性格木讷,心性纯良,也是把薛秒当作亲女儿来看待,毫无怨言的出了一大笔彩礼。

“小钟,你一定要对秒秒好,她性子倔,有时候吧忽冷忽热的,像个猫儿似的,不太好相处,你平时多让着她点儿。”

像猫?

钟敛渠看着薛秒黑白分明的双眸,以及那些被她藏在深处的疏离,的确像只避世的猫。

“嗯,我记住了。”

林佳慈看他态度沉稳,语气虽温和,却有一诺千钧的信服感。

胡向扬对这个姐姐的态度一直不咸不淡的,偶尔还刺两句,归根究底还是因为徐桦的事,觉得她性子太懦弱,在异国他乡受尽委屈,让家里人操碎心。

要是姓徐的在国内,他肯定上去就是两拳头,打得徐渣男满地找牙。

敢欺负南中小霸他姐,必须好好教他做人。

不过这些小心思他可不会告诉薛秒,做好事不留名才是爷们儿心态。

薛秒仰起头,富丽堂皇的灯光落到眼里,泪水仿佛都变得珍贵,至少不再是廉价且无助的伤悲。

送走父母后,钟敛渠开车送她回家。

“我能开窗吗?”

薛秒的声音里带着潮气,钟敛渠侧过脸看到她微红的眼眶和鼻尖,心里一软。

“可以。”

“谢谢。”薛秒摇下窗,犹豫片刻,“能点烟吗?”

钟敛渠毫不犹豫,“可以。”恰好不远处有个泊车道,他转了转方向盘,顺利停好。

“谢谢。”薛秒再次道谢,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取出半盒烟,摇出一支。

因为情绪不稳,手微微颤抖着,半天没点燃火。

钟敛渠将她克制的悲伤看在眼里,“我来吧。”

薛秒愣了一瞬,“好。”

他拿过打火机,眸光黯了片刻,碾动细密的滑轮,“哧”点亮一簇火花。

车内光线昏暗,橙黄的光焰勾勒出彼此模糊的轮廓。

薛秒唇边衔着烟,微微侧过身,垂下头借火。

线条柔和的侧脸在光影里看着格外皎洁,如同夏月的边缘,连眼泪也带着热度。

钟敛渠熄了火,曲指替她撩开垂在眼边的碎发,碰到濡湿的睫毛后,顿了顿,然后轻柔地捏了捏她脸颊。

“不开心?”

薛秒望入他澄定的眼眸,心想怎么会有人还拥有着如此一尘不染的目光呢。

仿佛青山上的皑皑白雪。

她别过脸,将手伸出窗外点了点,抖落烟灰。

“应该说是,喜极而泣吧。”

夏夜的风也是粘滞的,烟雾融成一团,倒像梦幻的云朵。

钟敛渠放心许多,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大有和她彻夜长谈的架势。

“你的父母......们,都很喜欢你。”钟敛渠嗅到烟气,“这次不是荔枝味儿的了?”

“嗯,换了白桃的。”

“哦......”钟敛渠的目光落在烟蒂上,看到一圈浅淡的口红印,抬眼看向薛秒柔软的唇,心念微动,“我想试试。”

薛秒有些意外的看他一眼,“你会?”

“不试试怎么知道。”钟敛渠伸手。

薛秒递过来时,被他扣住手腕,人也下意识靠近,似乎只余下鼻尖到鼻尖的距离,连彼此眼中的光影都清晰可见。

“钟......”

钟敛渠垂下头,就着她的手,唇角贴着掌心的纹络轻轻擦过,然后咬住烟蒂,覆盖那抹朱砂红。

静静吸了一口白桃味的香烟。

“敛渠。”薛秒终于想起念完后半句。

男人抬起脸,窗外的灯光照在他紧实的下颌线上,眸光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情愫。

薛秒沉浸在他专注的凝望里。

分明没有触碰,却清晰的感受到来自他的温度,在亲密的距离里,察觉出他的克制。

于是她下意识退后几寸。

钟敛渠自然没错过薛秒的慌乱,须臾后,他别开脸,缓缓吐出一口白雾,皱眉,“有点......苦。”

“嗯,对。”

薛秒忽然觉得自己找不回平时应付自如的态度了。

后半程,没人再抽那支烟。

重新发动车子前,钟敛渠将烟蒂按在刚开封的烟灰缸里,直到最后一星火焰熄灭后,他才收回视线。

......

按照薛广善的计划,婚礼改成了热闹的中式,但钟承山的身份特殊,于也不适合隆重操办。

恰好钟家祖宅沿袭的园林式风格,山城那几日天气也好,天似琉璃蓝。

乌瓦灰墙,青砖绿池,廊檐下的翠竹与百合结得正盛,堪比上佳的丹青古画。

于是婚庆公司建议举办庭院婚礼,大家也一致通过,就当成家宴来举办。

“收腹。”

薛秒用力抽了口气,杨桃替她穿好内衬,又将褂裙上的飘带抚顺,“好了,去做造型吧。”

她正跨出一步,就被江媛喊住,“优雅!”

当初她选秀禾服就是图款式简约方便,没料到其中也有这么多门道。

结婚,真麻烦。

江媛看出她的不耐烦,轻笑一声,“新娘子,你可别皱眉,这裙子多漂亮啊,也许有的人一生都没机会穿上呢。”

“嗯,也许就是我。”杨桃故作遗憾的摇摇头。

“唉,估计也是我。”江媛也故作怅然。

薛秒看着镜中的衣裙,当时选颜色时她觉得自己撑不起大红色,于是选了月白配浅蓝的底色。

袖口的设计很别致,衔接了一层薄纱,她的肤色白,手尤其好看,腕骨纤细,指节修长,衬着浅纱,又多几分俏皮。

绸缎底纹绣着花鸟图案,针法细密,纹路柔滑,在光晕中栩栩如生,褂裙边缘缀了流苏边,微微一动,便掀起柔软的涟漪。

江媛耐心替薛秒上妆,手贴着她脸颊,有些感慨,“我们秒秒真好看,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新娘。”

第一次结婚时,她在日本,虽然没办婚礼,但江媛和杨桃也特意过去陪她玩了几天。

那时候都祝她得偿所愿,可兜兜转转,当初定下余生的人,最终还是走向殊途。

这次她不祝她幸福如愿,只愿她快乐平安。

“谢谢。”

薛秒竭力克制着过去的回忆,既然选择了钟敛渠,那她也该用纯粹的心来对待这段婚姻。

哪怕,她,不爱他。

看着镜子里的女人,薛秒有些恍惚,低喃道:“被烧过的飞蛾,还会再靠近火吗?”

江媛和杨桃正在替她别发簪,繁复的金色步摇上雕琢着一只鸟雀。

杨桃借着光细看花纹,微微一笑。

“谁说,被火烧的一定是飞蛾呢,没准儿是凤凰呢。”

爱情里最不乏向死而生。

......

按照婚俗,举办典礼前她和钟敛渠不能见面,加上婚礼准备得仓促,两人也没看过对方穿婚服的模样。

前厅里摆了扇山水屏风,两道列着古色古香的宾客席位,选的花束也是含蓄的百合与铃兰,精致又柔美契合主题。

薛秒穿过回廊,在尽头看到钟敛渠的身影。

他穿了件青黑的长褂,藏蓝的盘扣沿着领口系到腰间,站在透亮的日光下,斯文挺拔,玉树临风。

钟敛渠静静地凝望着着薛秒,廊檐下挂着几盏玻璃风铃,在微风里叮当作响,她的裙裾也如流水般轻轻滑动。

每一步,都仿佛走在他心上。

他抬手,轻轻抵了抵细边镜框,沉下眸光,按捺住笑意。

竹帘投下半面灰影,薛秒的五官隐在半明半暗里,叫人看不清目光。

“方便走路吗?”钟敛渠示意她挽住自己的臂弯,想了想,还是说实话,“你今天很文静,也很漂亮。”

薛秒看着自家父母坐在看茶台上殷切的目光,难免紧张起来,和他闲聊放松心情。

“你意思是我平时不文静,不漂亮?”

她扬起眼梢,淡淡的朱砂红,让钟敛渠想起那支白桃味的香烟。

他闷咳一声,“我不是这个意思。”

薛秒被他的反应惹笑,“真不经逗。”

“因为我从来只说真心话。”

呢喃低语着的时候,两人已经越过了宾客席走到了看茶台前,两家父母都坐在紫檀木椅上,穿着精美的服装。

因为钟敛渠和薛秒都是怕麻烦的人,所以省去了许多冗杂的婚庆流程,就保留了敬茶改口。

台上摆着玉瓷瓶,插了支鹤望兰,细长的花朵犹如一只振翅待飞的鸟雀,因此这个花也有天堂鸟的别称。

花语是,等待与思念。

定花的人是钟敛渠。

他一直轻轻牵着薛秒的手,担心她出差错。

司仪正字正腔圆的宣读着婚书。

“喜今日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薛秒看着喜柬上墨黑的字迹,想起昨日钟敛渠写婚书的模样。

他安静的坐在台前,提笔点墨,行云流水的写下“谨以白首之约,书向鸿笺......”

白首之约四个字钟敛渠写得极为慎重,薛秒托着腮看他,“你的书法好棒。”

“小时候练过。”钟敛渠的侧脸轮廓很雅致,眉眼温和,“长大了就随便写写。”

他写完薛秒的名字,看她一脸期待,“你想试试?”

“嗯,你还记得吗,我小学硬笔书法得过特等奖!”

钟敛渠想了想,尤记得那次几乎全班都参赛了,除了前三名,其余人都得了特等奖,不过薛秒愣是就这事儿吹了很久,甚至在少先队员转团员的时候,还不忘强调这一点。

他失笑,让笔给薛秒,“你来试试。”

薛秒接过,悬空描绘了一下钟敛渠三个字,胸有成竹,“看我给你露一手。”

结果一滴浓墨洇入红纸。

“......”

薛秒觉得惊讶,钟敛渠却觉得在意料之中,笑着摇摇头,轻轻贴住她手背。

骨节分明的手扣着薛秒的指尖,男人温润微沉的嗓音就在她耳侧,“你的握笔姿势不对,毛笔的画姿势要更松和一点,不需要那么讲究框架,随意点就好。”

钟敛渠的肩膀靠在薛秒肩上,她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他的体温,以及不用侧过脸,余光里也全是他疏朗清隽的面孔。

钟敛渠带着她的手,动作轻缓,笔尖划在纸上,无声无息,字句成线,倒像一场沉静的舞蹈。

“钟,敛,渠”

薛秒念出这三个字,他垂下眼,笑了笑,仿佛又是很多年前,和她同桌的小少年。

她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眼侧的那粒泪痣,也笑。

“钟敛渠。”

“我在。”

......

“有请新娘向婆婆敬茶。”

司仪钟承河笑眯眯的看向薛秒,却发现她在出神,于是对钟敛渠使了个眼色。

钟敛渠捏了捏她的手心,“怎么了?”

“啊......没事。”薛秒依稀听到鸟叫声,垂眸看着清亮的茶水,“就是忽然想起一首诗。”

敬过茶,看着手里鼓鼓的红包,薛秒喜笑颜开,以前都是她随份子钱,终于收回本了。

结婚还是有好处的!可以搞钱!

钟敛渠看她一副小财迷的样子,逗她:“刚才不是还要吟诗作赋吗?”

“哼。”薛秒将红包塞进衣兜里,想了一会儿,“好像是春日宴。”

她喝了口茶水,文绉绉的开始念。

“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

她停住,欲言又止的看向钟敛渠,“你听过吗?”

钟敛渠侧眸,唇边勾起笑意,“三愿如同梁上燕。”他毫不错目的看着薛秒,不给她留空隙,“岁岁常相见。”

“怦怦”

薛秒似乎听到了花开的声音,原来是看茶台上的那支鹤望兰吐露了一粒花苞。

......

晚宴另选了热闹的酒店,宴请了众多宾客。

有好事的亲戚调侃钟敛渠,“怎么娶了个二婚啊。”

他顾虑着看薛秒的神情,没来得及回复,钟承河端着酒杯过来,“怎么,你羡慕啊?”

“你!”

亲戚本觉得自己只是开个玩笑,顿时被问得有些下不来台面,“你,你不是不婚主义吗,怎么看别人结婚也开心?”

钟承河泯了口酒,桃花眼一挑,笑意风流,“是啊,我是不婚主义,就看不惯那些结了婚的人,所以你能不能离个婚我看看?”

薛秒闻言,扑哧笑出声。

她这个小叔还挺有意思的,腹黑又护短。

钟敛渠看她笑,松了口气,一本正经的望向那个亲戚,神色淡漠:“我的妻子不是二婚。”

此言一出,大多数默默围观热闹的人都看了过来,薛秒也有些惊讶的看着钟敛渠。

钟敛渠紧紧牵住她手心,眉眼柔和,“她是第一次和我结婚。”

话音落,满场掌声如潮,薛秒觉得自己像一尾扁舟,被他系着绳索,缓缓安心,然后泊岸。

......

差不多十二点左右,婚宴还没结束,前厅还是一派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薛秒倒是惊讶钟敛渠居然能应付自如了,脸上时刻有笑意,大概自家亲戚,放得开。

她顶不住,躺在床上刷微博。

说实话薛秒对新婚夜没什么期待,她坚信钟敛渠和她之间的一切都是发乎情止乎礼的。

她迷迷糊糊躺了半晌,终于等来钟敛渠。

人未靠近,先传来淡淡的酒气。

他的目光也是涣散的,显然喝多了,进了门,手撑着桌子朝薛秒靠近。

“你还好吗?”

薛秒有些担心他。

钟敛渠听到熟悉的声音,皱着眉,想要看清,但眼前总有些混沌,他摘下眼镜。

“我扶着你。”薛秒伸手扶他肩膀。

“薛秒?”钟敛渠的眼神清明几分,但仍旧有些雾里看花,“你是薛秒。”

“嗯!”

薛秒有些好笑的点头,她个子比他矮,看似是她搀扶,却更像他拥抱着他。

得到了真切的答案,钟敛渠长舒了一口气,看着薛秒,微微一笑,“我们结婚了。”

“嗯,我们结婚了!”

薛秒应付着他,腰间却一紧,男人温厚的掌心隔着衣衫贴住肌肤,他垂下头,抱住她,温热的吐息洒在她颈间,宛如无形的吻。

她愣住,抬眼看出他眼中呼之欲出的渴望。

对于亲密的渴望。

盘扣勒着脖子,让钟敛渠有些烦躁,他缓缓松开薛秒,单手解开一粒盘扣。

薛秒见状不自觉后退一步,“钟敛渠......你......”却不慎踩到了流苏裙摆。

在失重感里,她短暂的忘记了惊讶。

钟敛渠本想拉住她,却找不准力度,也和她一起倒在了床上。

男人温热的唇落在她眼皮上,清酒的味道融在彼此的呼吸里。

薛秒彻底愣住了。

柔软的肌肤,单薄的眼皮,以及略微有些刺的眼睫,似乎成了一张供他作画的宣纸。

钟敛渠伸手抚弄着薛秒的眉眼,吻痕沿着脸颊,留下温柔的印记,最后停顿在她红软的唇瓣上。

吻去那句犹豫的“钟敛渠”

她终于是他的妻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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