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秒从怔忡里回神,低下头看地上的影子,捏着裙摆的手指紧了紧,“你忙完了?”
她心里之所以有些别扭,是因为距离上次发消息给徐桦已经过去一周多了。
这期间,除了一句,“跟教授在乡下调查数据,比较忙。”之外徐桦并没给薛秒说过其他事情。
而薛秒也没再主动联系过他,本想着他在忙写论文要用的数据,却无意在校园论坛上看到徐桦和别的女生一道乘车的照片。
因为是隔着车窗拍的,画面有些模糊,女生侧过脸对徐桦露出明媚的笑,似乎在说什么。
他扬着浓墨般的眉峰认真听,嘴角的笑容虽淡,神情却放松。
评论区哀嚎一片,说海大“校草”也有女朋友了。
薛秒把徐桦的部分放大,盯着他的脸,反复看了许久,久到手机熄屏好几次,映出她失神的模样。
在一大片讨论的帖子和插科打诨的祝福里,薛秒删掉了和徐桦的聊天记录。
虽然没下定分道扬镳的决心,但心里总归有隔阂,不太想看到他。
可是真看到徐桦的瞬间,薛秒的心情又不受控制了。
“我刚回来,还没到学校就被东哥叫来了。”
东哥是摄影师,之前也是海大毕业的,摄影工作室开得离学校不远,所以经常找学生过来兼职。
“哦。”薛秒状若无意的整理着婚纱,垂着头,表情隐在灯光里,“忙完了就行。”
徐桦走近她,“之前在乡下,信号不好,回消息不及时,不好意思。”话音落,微微俯下身,替她将过长的纱摆拂开,抬起眼看她,“没生气吧?”
薛秒撞上他认真却又带着揶揄的眼神,忽然又没那么郁闷了,但心里还是有点涩涩的。
她挤出平静的笑,口是心非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徐桦站直身,抬手揉了揉她蓬软的发顶,似笑非笑的说,“谁知道呢?”
他向来是个聪明又敏锐的人,薛秒有时觉得自己在徐桦面前就是张白纸,轻飘飘一句话,便能在心里留下痕迹。
可是薛秒不会轻易承认,毕竟处于劣势的人总想要保留足够的自我意识,害怕行差踏错,连做朋友的后路都不剩。
她正要开口否认时,东哥扬声喊他们去化妆,徐桦收回手,应了一声,“走吧。”
化妆台连在一起,镜子周围亮满了灯泡,徐桦后仰着靠住椅背,化妆师要给他拍粉底液,让他闭眼。
“那我刚好睡会儿。”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气定神闲地看了薛秒一眼,“等下拍完照,我有话和你说。”
“哦。”薛秒也轻轻闭上眼,感受着眼影刷沙沙的刷在肌肤上,过了会儿,她悄悄侧过脸看他。
灯泡明亮的光晕把徐桦棱角分明的五官轮廓照出了几分柔和,薄唇微抿,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
薛秒看着他因为仰头所牵扯出的喉结,莫名觉得有些口渴,连忙心虚的闭上眼。
徐桦半阖着眼,感应到薛秒的视线后,目光缓缓游移到她的方向,“怎么了,我的妆很奇怪?”
他说话时,本打算摸下脸,却被化妆师拍开手,“我还能把帅的画丑不成?”
看他吃痛,薛秒别开视线,扑哧一笑。
“云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徐桦慢悠悠地拖长语调,意有所指的说,“我只是担心某人看了不喜欢。”
薛秒愣住,潮红迅速从耳廓蔓延到脸上。
“咦,我腮红扑多了吗?”
给薛秒化妆的化妆师停下动作,一脸困惑的拿纸巾给她擦掉部分腮红。
闻言,薛秒脸色更红,就快坐不住的时候,徐桦那边终于好了,东哥直接进来把人拉到了影棚去。
各自拍完单人照后,摄影师让他们一起站到玫瑰铺成的花墙下拍合照。
“新郎站得离新娘近点,最好是从背后搂住,显得亲密一些,恩爱点。”摄影师一边调整焦距一边指挥动作,催促道,“快快快!”
薛秒穿的婚纱算露背式,细腻光滑的肌肤比雪还白,在灯下泛着莹润的光。
徐桦垂下眼,看着她纤细的蝴蝶骨,愣了一瞬,喉结微动,“我......能抱你吗?”
听到他低沉的嗓音,薛秒只觉得脸上更热了,“没......没事儿。”
拍照而已嘛,她开解自己。
然后故作淡定地后退一步,单薄的背贴到徐桦的西装上。
少女雪白的后背和黑色西装形成鲜明对比,徐桦不禁僵住,静静地看着薛秒的背影。
西装硬挺的布料擦过后背,耳畔传来男人克制的呼吸声,薛秒知道他在紧张,于是也慢半拍的开始心慌,打算离远点。
她还来不及付诸行动,被徐桦察觉到意图,恢复几分从容后,他垂下头,贴近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
然后伸手搂住她的腰,不轻不重的力度刚好让薛秒投入他怀中,隔着西装外套紧贴住剧烈跳动的心脏。
“诶,这就对咯!”摄影师露出满意的笑容,举起手,伸出三根手指,“我倒数三声,你们保持住啊!”
“三!”
薛秒凝住呼吸,感受着背后的温热心跳。
“二!”
徐桦轻轻扣住她的指尖,自己的手心也沁出一层薄汗。
“一!”
两人有些慌乱地望向镜头,不约而同露出羞涩却真诚的笑容。
......
“意外?”钟敛渠不解,“你们没办婚礼吗?”
薛秒从往事里回神,摇摇头,目光移到静默的河面上。
细碎的日光似金箔一般洒在潺潺的水纹上,飘荡着,游离着,如同更迭的岁月。
钟敛渠看她不愿多谈,也顺着视线望向漂浮不定的流水。
缄默许久后,薛秒再度开口,“我和他刚结婚的时候,他比较忙,没空办婚礼,打算补办的时候,他妈妈又去世了,依照旧制不能办喜事,就搁置了。”
不了了之的除了婚礼,还有许多事,薛秒已不愿再重提。
“这样啊。”
钟敛渠也无意探究过深,点了点头,继续思考自己的事。
相安无事的闲坐了半晌,口腔里淡淡的烟草气息让薛秒有些排斥。
她摸了摸衣袋,却没找到平时随身带的口香糖,别过脸,对着手心呵了口气,担心钟敛渠闻不惯烟味。
钟敛渠看见她的动作后,神情温和,不以为意道,“我只是不抽烟,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烟味。”
小动作被发现,薛秒顿住,讪讪地甩了甩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一般也不抽烟。”
“嗯,抽烟毕竟对身体不好。”钟敛渠说着,从外套别礼花的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给她,“喏。”
薛秒接过,剥开糖纸后,她含着糖,望向钟敛渠斯文白净的脸,“这么多年了,你衣兜里居然还能掏出吃的。”
钟敛渠闻言,微微挑眉,“这话怎么说得我像叮当猫一样。”
“哈哈哈......”水果糖的清甜蔓延在口腔里,薛秒的心情也变好很多,两人坐得近,她抬手,搭在钟敛渠肩上,“你这个糖的味道有点像小学的时候吃过的泡泡糖诶。”
“是吗。”
薛秒触碰他的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钟敛渠觉得这才是他们重逢的正确打开方式。
和从前一样的无所顾虑,亲密无间,理所当然的靠近彼此。
“说到这个,我还记得以前你不会吹泡泡的事儿!”薛秒忽然想起旧事,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当时好像把睫毛都剪了是吧?”
钟敛渠看出她笑容里的不怀好意,微微虚起眼,不着痕迹地别开肩膀,“有......吗?”
“噗......”薛秒忽略他抗拒的表情,笑眯眯的,很大声的,说,“当然有啊,当时你把泡泡吹太大,炸了以后都粘到鼻孔里了,眼睛也被糊住了,所以连睫毛都剪了......”
钟敛渠:“.....”
难得一见钟敛渠吃瘪的表情,薛秒乐不可支,绘声绘色地说,“那个泡泡黏不啦叽的,你就很着急地扯啊扯,结果越扯越长,越扯越长越长......”
薛秒伸手比划着宽度。
钟敛渠看她的动作越来越夸张,曲指抵了抵镜框,眼底满是无奈,嘴角却微微上扬。
“但是......”薛秒望着钟敛渠清明的双瞳,缓缓停下话,有些困惑地凑近他,“你的睫毛真的好长,他们说睫毛剪过一次再长出来就会变得很长。”
钟敛渠迎着薛秒打量的目光,想了想,摘下眼镜,朝她倾身,“很长吗?”
他靠过来时,带来了很淡的雪松香气,薛秒愣了一瞬,对上钟敛渠专注的目光。
虽然十余年没见,他的五官变化却并不深刻,眉眼依旧干净柔和,面孔轮廓相比少年时期清晰了很多,带着男人特有的棱角分明。
钟敛渠生得白净,坐在太阳底下,白得近乎透明,粼粼波光忽而投到脸上,浅褐色的瞳孔也泛着亮光。
内双的眼型看起来很雅致,青灰的睫毛顺着眼尾散开,很衬他斯文清俊的气质。
薛秒望入钟敛渠澄澈的眼瞳里,呼吸凝了片刻,缓缓伸手,指尖掠过他微垂的睫毛。
细细密密,柔柔软软,如雏鸟的羽毛般。
大概是因为不喜欢和外界交流,所以钟敛渠身上还保留着成年人里少见的稚气与柔和,眼神里有不入世俗的纯净。
“真的好长......”
随着薛秒的话语一道落下的还有柔软吐息,在咫尺距离间,钟敛渠闻到清甜的水果香气。
睫毛上传来的痒意让他不自觉眨了眨眼,睫毛刷过她指腹上的纹络,描摹出细腻入微的情绪。
薛秒忽然点了点他眼下那粒泪痣,“好像颜色变深了一些。”
钟敛渠低低嗯了一声。
“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还以为是画出来的。”薛秒说起往事,弯了弯眉,“钟美人,你知道嘛,现在现在可流行点泪痣了。”
听出薛秒喊美人是在调侃自己,钟敛渠抬手,扣住她不安分的指尖,“别碰了,痒。”
男人和女人的手,大小差异相当明显,指节被种敛渠微凉的手心包裹着,薛秒看着他,眼睫微颤,眸中印着男人温和的神情。
在盛夏的浮光掠影里,连风声都变得鼓噪,钟敛渠静静地端详着薛秒。
因为早上要拍照比较赶时间,薛秒并没化妆,素面朝天的就来了。
但她皮肤白,在日光下,肤色干净清透,五官线条脱离了少女时期的稚嫩,仍旧纤细柔软。
钟敛渠静静地看着薛秒的眼睛,看她纤长的睫毛,联想到秋日绒绒的芦苇,看她淡红的唇,又想到柔软的花瓣。
“薛秒。”
他忽然喊她名字。
“嗯?”薛秒不解其意,迟疑着问他,“怎么了?”
她话音落,钟敛渠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呃......”
他愣住,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刚才那句薛秒,想要得到什么回应,缓缓松开她的手。
薛秒看他一副呆头鹅的模样,哑然失笑,“喊我干嘛?”
“不干嘛,就......”钟敛渠戴上眼镜后,双手搭在膝上,微微仰头,望着柳枝缝隙里的天光云影,许久后,有些无奈的轻声说,“我也不知道。”
四野宁静,鸟鸣悠远,他却觉得刚才那一瞬,自己心上落了只鸣蝉。
那种不该存在的情绪,如同潜伏在深海里的夏蝉。
也许会在某个瞬间,让他的心脏发出不可抑制的,盛烈的,鸣声。
......
看着薛秒半天不回来,又没带手机,杨桃只好顺着河堤过来找她,远远便望见正在谈笑的两人。
她和钟敛渠的接触不多,对他的印象是性格比较深沉内敛,不言不语时自带高冷气场。
但是在薛秒面前,笑起来却有单纯的少年气。
杨桃笑了笑,举起相机,看着取景框里的两人。
衣冠楚楚的男人,穿着随意的女人,并不合衬,对望时的笑容却很合宜。
“咔嚓”
照片迅速成像,杨桃勾勾唇角,仔细存好后,朝他们走过去,“秒秒,开工啦,接下来我们得去拍室内的了。”
闻言,薛秒拍了拍膝盖起身,“哎呀,搬砖咯。”和杨桃挽着手朝摄影场地走去,“等会儿搬打光板的时候小心点,上次差点给摔坏了,还有三脚架......”
钟敛渠漫不经心地跟在她们后面,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他脸上的笑意渐渐变淡。
“对了......”薛秒慢半拍的想起来一件事,顿住脚步,回头看钟敛渠,“你怎么知道我结婚的事儿的?”
其实在吃火锅那次她就想问的,明明很多年没联系了,钟敛渠却好像很了解她一样。
“哦,你的一位高中同学是我的大学室友。”钟敛渠向她解释,“你结婚的时候发过朋友圈,我无意间看到了。”
人际关系里有个奇妙的定律,你认识的六个人里,总会有两个人无形间有关联。
听了钟敛渠的话,薛秒对这个定律深以为然。
“这样啊,那你怎么没加我微信?”
她发结婚的通知,都快是四年前的事儿了。
钟敛渠迎着薛秒好奇的眼光,垂下眼,不知该从何处解释,只好从最初说,“因为你没回我的信,我以为......”
绝交两个字在喉间哽了半晌,他深深吸了口气,才抬眼看薛秒。
“什么信?”薛秒好奇他的欲言又止,“你给我写过......”
“杨桃老师!”忽然有工作人员高声喊叫着跑过来打断对话,气喘吁吁的停在他们面前,“你们看到新娘了吗?”
这个问题实在太惊人。
一时间,三个人面面相觑,都摇头,“没有。”
“那个……”薛秒顾虑到钟敛渠的心情,将人拉到一旁问话,“到底什么情况?”
工作人员一脸苦兮兮的看着她,耸肩道,“先前新娘接了个电话以后不是一直不太高兴吗,然后刚才我们准备换场了,想着叫她把婚纱换下来方便点,结果一转头人就不见了。”
“不见了?”
薛秒被他犀利的措辞惊住,舔了舔下唇,悄悄看向面沉如水的钟敛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