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师听她此言,不免下意识地看向刘景珉的方向,见他反手抱头笑看着自己,忽然有一种被人戳破心思的紧张感,不由得紧了紧手中的剑,轻声掩饰道:“从前未经历过旁人观战,不免紧张了。”
叶语安收了剑,也没有要再比的意思,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了几番,最后停在林师的方向上,狡黠一笑。
“总归师兄的心在人不在剑上,我还是找他人去比试罢。”
说着抱着剑超林师吐了个舌头,食指一指刘景珉,做了个警告的表情,转身一步一跳地跑开了。
林师有些担忧她生气,正要挽留她说“师兄专心对练,不会再分心了”,被刘景珉一把拦了下来。
林师仔细一想,又觉得自己的剑术也不值得叶语安浪费时间,说不定她只是寻了个借口离开,便也作罢。
刘景珉拍拍草地,示意他在旁边坐。
方才未觉得,坐下时仰头看天,才方觉天高云淡,安宁祥和。只是草场四周无障,风吹得有些猛了,林师几次整理被风吹得糊在脸上的头发,不得,最后还是放弃了。
他忽然听得刘景珉一句“伸手”,想也没想便将手递了过去,扭头一看,这厮将那只小蚂蚱放在他手心里,小东西只留了下稍纵即逝的触感,便跳进草丛里无影无踪了。
林师一脸板正:“到底是一条生命,你拿在手里把玩了人这么久…”
刘景珉躺在软软的草上看着他:“如此好景,只不过拿来讨一讨你的欢心,就莫要再狠心苛责我了。”
他顿了顿,又有意无意提了一句:“眼下正值深秋,草场里的蚂蚱比夏时少了很多,它的生命也许在今天,也许在明天,就走向落幕了。”
林师接他的话:“生命皆有周期,万物皆有轮回,天道如此。”
“我以为以你的性格,要更加伤感些。”刘景珉侧过身去,见林师依旧抱膝坐在那里,望着云与天,于是拉拉他的手臂,笑问道:“晚上这里能瞧见银河与明月遥遥相望,小郎君赏脸,来陪我赏个月么?”
林师倒没有犹豫,他点点头“嗯”了一声,又说:“不过你让我陪你,只怕是到时我躺在草地上太过舒服,闭上眼睛睡过去。”
“月色星空下睡去,也不免能做个美梦,不是么。”
白日里又处理了些事物,在城中坐了几坐,夜幕降临时,二人又相约至此,一人抱膝坐,一人侧卧躺,林师看着夜幕下星河闪烁,轻声道:“如此这般,倒让我想起小时候来了。”
刘景珉“哦?”了一声,似是来了兴致,他道:“我还从未听过你谈论小时的故事。”
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林师心里觉得好气又好笑,心中一边轻斥一句,谁要准备讲了,一边还是开了口。
“我小时是被师父捡来的,同他老人家住在山上。”他顿了一顿,继续道,“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师父带了师妹回来,山上生活的也就变成了三个人。”
刘景珉轻“嗯”了一声,表示他在听。
“师父一向不允许我离山,虽然一开始也不叫师妹去,但她长大些后也是应允了,我却还是不能,那时又气师父,觉得他偏心师妹,现在想想,虽仍不能完全理解,但也多少能知道这是师父的苦心。”
刘景珉心道,自小隐居山林,世间糟粕一点没经历过,也难怪养出了这样的性格。
自己从小跟随父母离开京城,散养在岭南,阿猫阿狗的事都跑过,对世间万物也不似他那般,抱有许多期待。
他又很会抓自己想听的重点,问道:“气是如何气?生闷气?我倒还没见过你生气的模样。”
林师见他一脸笑意,回怼道:“你此话一出,我便气了,你看不看得出来?”
刘景珉摇头乐道:“看不出来。你若是生气,可别这样憋在心里,容易气坏了身子,你可以打我一拳,出出气,好过许多。我总归怎样也不会还手的。”
说着指指自己的俊脸,他倒是拿定林师不会这般做似的。
林师握拳作势虚虚在他肩上打了一下,不带力道,只留下些触感,刘景珉顺势往另一侧一歪,叫着:“长兮,你打得我好痛哇。”
林师无言以对。
刘景珉见林师别过脸去不看他,又乐颠颠的过去讨嫌,林师索性向后靠,往草里一躺,闭上眼睛装睡不去看他。
忽然旁边人没了动静,稍待片刻后依然不闻人声,林师担忧地睁开眼,正撞上刘景珉的目光。
刘景珉正扶着脸侧过头看他。
林师眨眨眼:“何事?”
刘景珉依然看着他,并没有移开目光:“无事。”
一点也不像无事的样子,但他不说,林师也就不问,又闭上眼睛,一副随你的态度。
风吹过脸颊,夜里这会儿倒是变得柔柔的轻轻的,没有那样烈,巧得这几日天气回暖,也不是很冷。
林师闭着眼睛,果然如他所料,困意涌上心头,合着眼睛小憩一会,再一睁眼,月亮已经走完了一半天,已是夜色过晚了。
他心道不好,虽然这几日气温没有很冷,可是就这样在外头睡着,第二天定要生病。
起身坐起,一件衣服从身上滑下来,再偏头一看,刘景珉还躺在旁边,翘着二郎腿,手中悠哉悠哉地在编草绳。
原来还在,本以为他已经回去了。
看见林师坐起,他停下手中编绳的动作:“醒了?”
林师“嗯”了一声。
刘景珉佯怒:“真是的,说两句话就睡过去了,同我讲话就这么无聊。”
林师方才转醒,脑袋还有些懵懵的,他拿开身上的衣服,还给刘景珉,小声反驳了一句:“没有。”
忽然感觉头顶一重,再一摸,是刘景珉将他方才编的一顶草环戴在了他头上。
“现在这个时候采不到花了,只有些草叶,难免太素了点,来年开春采来野花再编一个,才好看。”
林师没有反抗,也不知有没有听进他讲话,刘景珉见他还有些发呆,便提议要回去再睡了。
好在住处不远,只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只是刘景珉的住处要更远些,毕竟是他等到后半夜,林师说什么也不好意思将他赶走去,小王爷自告奋勇打地铺,便留了下来。
果不其然如他所料,清晨再起床,便觉得头重脚轻,嗓子生哑,染了风寒。摸摸额头,倒也没有发热,便应是吹风着凉了,除了难受并无大碍。
刘景珉敲门进来,见他还坐在床上,裹着被子窝在里面,一副昏昏沉沉的模样,以为还没睡醒,倒了杯水递给他:“太阳晒屁股了,城东来了集市,快随我去转转,这里靠胡人地盘近,看看能不能搜罗些新鲜玩意。”
林师应了声“好。”就要下床洗漱。
一听他开口,嗓音不如之前那般清亮,不禁下了一跳,忙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
林师侧头掩嘴,很合时宜得来了个喷嚏。
额头温温的,不热。
刘景珉也就不再提去集市上逛逛的话头了:“我的错,早知你身子弱,昨日应该见你睡着便叫起你来回去的。”
说着要去找掌柜开一间豪华上上房,又要留下来照照看他。
“我身子哪里弱。”林师捧着杯子扶额,犟道:“不过受了凉风,流两天鼻涕就好了。也是很久没病过了,没有那般弱不禁风的。”
拦不住小王爷是个行动派,房间开好了,人裹在被子里了,药也放在床头了,林师觉得没必要这样如临大敌,盯着他闷闷声对着刘景珉三连问:“你没有公务了吗?不去州刺史那处了?不跑西北大营了?”
“早说了是闲职,我去了他们才不自在。”刘景珉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正翘起二郎腿吃着冬枣翻画本,“我深谙生存之道,这个位置上,就是要吃吃喝喝玩玩乐乐,上赶着揽活的,才落不得好下场。”
林师说不过他,被子蒙头,飘飘悠悠落出来一句:“也要好生准备演武大会的事,否则败给叶语安,可不要觉得丢面子。”
“你就这样不信我。”刘景珉放下书,趴在床边,“你也说习武不在一朝一夕,届时你只管看好了罢。”
林师笑答一声:“好好。”
刘景珉又轻斥他敷衍了事。
刘景珉几次三番想要留下照顾他,林师只觉得风寒而已不值得这般大动干戈,婉拒了许多次。他心道,他又不是重病到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好好的尊贵陵南王,使不得来做下人的活。
待到演武大会开幕在即,他这风寒也好得七七八八了,他同叶语安坐在观众席,看着场地中央廿信站在那处清点人名。
不一会儿,刘景珉也挤着人流找到了他们,递给他了一捧在路上买的脆饼当零嘴,瞧见一旁的叶语安,“哎呀”一声,讨嫌得很:“忘记了还有一位。”
叶语安胸前抱臂,很气。她伸手接过林师递给她的脆饼,恶狠狠地扔进嘴里:“没关系,等着挨揍吧。”
林师左右手安抚如同稚童般斗嘴的两人:“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林师:制止小学生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