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归

31 / 92 章 · 3,133

秋风萧瑟而至。

前些日子更往北去的地方甚至下了场雪。

林师站在岔路口,紧了紧衣襟。

遥望前方有一片几乎要干涸的湖泊,湖边落着几户人家,远一些的地方筑着一座湖中小亭,寥寥炊烟升起,趁着枯叶,黄濛濛一片,多添了几分悲怆。

他的身边站着一位衣衫褴褛的女孩,身上披着不属于她的氅衣,不合身,对她来说有些过于宽大了。她抹了抹脸上风干的眼泪,给林师指路:“前面就是阿嬷家了......”

林师摸摸她的发顶,他的手很凉,女孩打了个激灵,听见他问:“流匪几日一来?”

“不,不确定。”女孩咽了咽唾沫,瑟瑟缩缩答道:“有时一月,有时两月,要上缴粮食,我们实在是拿不出东西给他们了。今年冬来得早,收成不好,阿嬷前两日伤了腿......”

林师环顾四周,此处两面兼山,是关隘地,这一处湖泊养育了几户人家。

“我不想被他们带走。”女孩的声音带了些哭腔的哀求:“大侠,你一定要帮帮我们啊。”

林师听闻她这样称呼,怔了一怔。

“他们为何要带你走?”

女孩嘟哝了两句,拉紧林师的手,说:“每次他们来没收到什么粮食,就会带走几个人,和我一般大的,比我小的......”

“上次是阿嬷拼死把我留下的......”

林师这次听懂了,他摇摇头,伸手擦擦女孩的眼泪:“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带你走的。”

“你的手好凉。”女孩问,“你不冷吗?”

“尚可护温。”

两人向村子深处走去。

“阿婆!这是长安城来的大侠客,你看他的剑!”女孩扑向床边坐着的老嬷,“能替我们打跑那群流寇!”

床是土炕,床边是一张木桌子和一旺取暖的火盆,阿嬷看上去五六十岁。

“乖阿欢。”阿嬷揉揉女孩的脸蛋,让她冰凉凉的小脸蛋暖热,她并不接关于流寇的话,反而给林师倒了一杯热水,问:“大侠路过此处,是往边地去?”

林师点头。

“这个季节,边境可不是个好去处。”阿嬷扶着破索索的木桌坐下,“冬天快到了,天一冷山那头的胡人可不好过。难挨,北地每年冬天都要死不少人。”

“小郎君心善,欢欢说你答应她帮我们除流寇,但是姨姨告诉你,这匪患不是那么好除的。你瞧我们这两山口,来来回回也有些过路人,有好心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最后都以失败告终,折在里面的也有。”阿嬷摇摇头,“小郎君喝完这杯水快快走吧,要去边地的话,沿着这条路过了山口,就到了。”

林师放心不下:“您且说冬日难挨,此地又有流寇侵扰,又要如何生存?”

阿嬷给她宽心:“欢欢说的那般严重,不过是多缴点粮食,给朝廷缴也是缴,给山匪缴也是缴,没差。”

这话说出口看似有着让人宽心的豁达,但实则更令人放心不下,再加上欢欢之前的那般哀求。大概是阿嬷一生面朝土地,说话也没有那般弯弯绕绕。

她见林师丝毫没有离去的打算,又冲他摆摆手:“小郎君来时有没有瞧见村口的那个亭子?”

林师才想起远处那个和村庄不怎么搭调的亭子,点点头。

“那里有一位怪老头。”阿嬷收了林师用完的水杯,擦了擦手,“如果小郎君执意替我们抱不平,先去找他试试吧,试了,才知道那山匪能不能打得过。”

欢欢要陪着林师去找亭子。

“他很奇怪。”阿欢穿上了她的小花袄,把氅衣还给了林师,他一蹦一跳的,对林师讲:“他不是村里人,但我小的时候他就在了,他脾气可臭了,整日里守着一个棋盘,谁靠近了就要被吼,我们都不敢往那边去的,只有阿嬷有的时候会给他些吃的。”

“哦对了,他说他有个儿子,但我们谁也没见过......”

亭子不远,就在村尾处。

一位老人扶着拐杖,坐在亭中,喃喃道:“我不知啊,下一步该当如何.....”

“外人?”他寻着声音转过头来,见到欢欢,朝她挥挥手做驱赶意:“小妮子怎么又来了,快走快走。”

欢欢拉着林师的手小声说:“大侠你去,他在赶我了,你放心他不咬人的。”

林师被她的形容弄得啼笑皆非:“可认得回去的路?”

“我多熟了。”欢欢撅嘴,松开林师的手跑开了。

亭中的老翁收回目光,继续对着湖面发呆。

“坐。”

林师行礼,自报家门:“晚辈林长兮。”

哪知老翁听了他的名字,突然变了脸色,他拿拐杖重重拄地,破旧的地面发出一声惨烈的闷响。

林师刚想坐,又站了起来:“您......?”

老人呵呵笑了两声,终于从发呆的状态回过神来,他开口道:“林长兮......蒋子道带回去的小子。”

此话一出,林师心中一颤:“您认识家师?”

话从口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被此人诈了一遭。长兮乃他字,是一年前师父闭关前所赐,即使是师父的旧部,也不该知道。

“前辈又如何知道我是蒋子道的徒弟?”

老人摆摆手招呼他跟自己过来。林师跟在他身后,走了好久,直到湖边,老人迈步进了亭子,坐下,将拐杖撂在腿间。

桌上果然有一盘棋,还未下完,白棋有大胜之意,黑棋却还未到死局。

“我认识他,他却不认识我。”老人自嘲地笑了声,回答了他第一个问题,“就像西北军队里人人都认识大统帅,大统帅却不一定记得所有人的名字。”

“不过他和我下过一盘棋。”老人看向石桌上的棋盘,“就在此地,就是这盘,我执黑,他执白。”

这是一盘未下完的棋,棋子棋盘上已经蒙了沉沉的灰,已然这般岁月过去,他固执地守着,不让任何人靠近。

老翁抖抖拐杖,冷哼一声:“你是觉得我诈你身份,没这个必要。愿岁并谢,与友长兮,是你师父最喜欢的一句诗,也知道他带回去的林姓小子约莫也该这么大了。”

这是回答他第二个问题。

林师深吸一口气,还未来得及说话,又听见老人开口道:“你的玉牌呢?拿出来。”

他的话带着令人不可抗拒的命令,像训斥哪个乱跑不让人省心的小孩似的,待林师从袖中拿出玉牌,他说:“知道这玉牌是做什么用的么?”

林师摇摇头。

“看来你师父不愿你趟一遭浑水。”他拿着玉牌看了又看,像宝贝似的,抚摸了片刻,又还给林师:”这条玉牌上,拴着我的命。”

林师的声音带了些恭敬,但又不解问:“老先生此话怎讲?”

“见过虎符么?”

林师握着玉牌的手一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玉牌,玉透过阳光,隐隐有润润的水光。

老人像是嘲笑他大惊小怪一般:“当然比不上他皇帝老儿的东西,这东西调遣的是我这样的老残废,现在当然是没用了。”

“但是放在当年我们这群人还是很有用的,腿脚利索,也能打。”他搓了搓手,觉得有些冷了,朝手心哈气,“蒋子道弄了四个牌子,凑在一起能调遣我们这群残兵败将,野心不小。”

他眯着眼睛斜看向林师:“如今怎么把徒弟教成了这副模样?”

此人开口便斥,林师自然心中不悦,但他仍然不失礼数,问:“晚辈愚钝,敢问前辈此话何意?”

“你不会用剑。”老人指了指他身后,“背剑的姿势就是错的,如果我现在抄起菜刀砍你,你来不及反手拔剑防卫。”

“其二,你不该听了外人的话就来掺和这里的事。”老人伸出第二指,“歹人用小孩做饵,屡见不鲜,就像这样!”

老者的二指突然方向一转,夹杂着内力朝林师额间猛地点去,林师右手反手一挡,转腕下压,挡下了老者的一指点穴。老人的手立刻按下他腕,画圆收指,并拢成三。林师随即后撤一步,灵巧地翻身一转,再次躲过了此人携着劲气的一指。此时老人作势攻他中府穴处,自身并未设防,电光石火间,林师只看准时机侧腕一点,先一步点中老人下颚。

却未带三分气劲。

他低下头,老人的手也正正点中自己胸口。

亦未使劲。

“身法不错。”老人收回手,给出了他的评价,“看来蒋子道还是交了你一些东西的,只不过尚不及我。我得告诉你,想要清匪缴窝,这些远远不够。”

林师不然:“只身一人去闯,才是莽夫。”

“我所言非此也。”老人伸出他方才指向林师的三根手指,“其三,蒋子道成在野心勃勃,败在悲天悯人。他身居高位时想救所有人,到头来连自己都救不了,而你....”老人三指指向林师的额间,这次没有夹带内力,林师任他轻轻一点,额前的碎发随着老人的动作扬起,林师听到他补全了前面未完的话,“......真真承了他的败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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