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别

30 / 92 章 · 3,388

叶语安报了身份,等不了太久就被人带去寻廿信。

她跑过两次西北边陲,但也仅限于寻着江湖高手切磋较量,追着休沐的廿信讨酒,逮了沙地里的沙兔想要养上一只……还从未踏入过如此板正森严的军营。

“别看现在一个个人模狗样的,私底下都是一个个兵痞糙汉,耐…打得很。”廿信领着叶语安在营地里闲逛,不时有搬着物资路过的士兵冲他点头问好,眼神也会越过看向叶语安。

“过两天我们还得西行,你是留在飞沙镇,还是随我们同行?”

叶语安的眼睛刷地亮起来:“我可以随行?”

“理论上是不行的。”廿信哼哼笑两声,“但是看在你大老远带来了舒络的信的份上,小爷我就给你破个例。”

叶语安脚一停,嘴一张,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仿佛信仰崩塌:“滥用职权!”

周围有人寻声看了过来,廿信慌忙捂住她这张口无遮拦的嘴,面色狰狞咬牙切齿:“开玩笑!你师兄写信让我照拂你,我寻思你先前也和舒络学了两手包扎,上了前线形式紧迫时营里就那两个军医,一个恨不得掰成两个用,就算你是闲杂人等。多你一个人这不是就多一双手。”

有战况时军队随医不够已是常事,常是那两个人忙得打头转,有时战友来帮着军医打打下手,总是被嫌弃下手太糙太重。

“京城太医院那么多人,也不想着拨给我们几个......”

“军医不够?我改日写信给柳木姐……”

廿信哼笑了一声,赶忙制止住她的想法:“乖乖,要人哪是那么简单的事。她一个京城里的赤脚大夫,无官无职,谁会放她来。再者说边关的苦日子,来了就回不去了,可不要跟着我在这里受苦。”

叶语安丝毫不留情面地点破:“我看主要原因还是后面那个。”

廿信扶额:“好好好,给我留点面子。”

“我那两手包扎怎么看都不够格,让我随军医打下手,还不如让我上前线呢!我能顶十个兵。”叶语安眉毛一竖,两指并拢,在空中左挥右划作挥剑唰唰状,语气里不乏兴奋劲:“看我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廿信推推她的肩,满是无奈,像是笑她稚气:“行行好,刀剑无眼,战场哪是玩闹的地方。你就留在后方,你也不能受伤。”

......

夜晚营帐旁的空地上生起了篝火,营地里的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围坐着哄笑着喝酒。叶语安则坐在远处的一棵树杈上,手里捧着一串葡萄,支着腿,透过树叶的间隙瞧见亮堂堂的火光。

围坐在一起的这些士兵瞧着有的和她差不多的年纪,有的看上去似乎还要比她小一些,廿信说大部分都是西北镇子上的少年,有的是家里实在过不下去,只得入了伍,有的是心怀大志,立志要击退胡人守卫大齐,有的是心存抱负,想要战场厮杀,加官进爵。

廿信也坐在篝火旁的木墩上,却是没有同人闲聊,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叶语安动了动身子换了个姿势,把最后一颗葡萄扔进嘴里,正想跳下树去那边凑个热闹,顺便问问廿信发生了何事。一弯腰,一个身影透过树叶间隙撞进她眼中。

这身影靠着树,抱着枪,站在篝火边远一些的方向沉默着,丝毫没有要加入到士兵中的意思。

刚刚正好被枝叶挡得严严实实才没有看见。

叶语安一愣,再聚精一瞧,这身影竟然分外熟悉——

额带,金臂鞲,还有那张让她第一印象觉得有些“木头”的脸,这不就是白天里那个要帮她追包子的“好心人”!

她正要跳下树打个招呼,说你也是西北营里的兵么,多谢你白日里帮我指路——一条腿刚迈出去,那身影忽然动了!

他直直向自己的方向走过来,走到树下,环顾四周。

他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

叶语安心中一惊,迈出去的那条腿又收了回来。

她习武多年,能做到踏叶不留痕,过处无风动,来来回回往返皇宫寻着公主刘鸢一道玩,也是凭着这一身轻功。先前师父还能抓住她偷溜下山,再罚她扎马步,后来连师父也辨不出来了。

从小到大,也只有师兄一人能端在坐在院中,闭着眼睛对她说一句:“回来了。”任凭她再怎么轻手轻脚也瞒不去。

他的武功说不定和师兄不相上下!叶语安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原以为他只是西北军的一届小兵,如今看来此人大有来头,若是得了空,定要和他切磋一番!

李自离神情严肃地站在树下,廿信抬眼瞧见他神色反常,起身三步并作两步,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李自离再次环顾四周,像是在找什么:“范围四十尺内,有外人。”

廿信被他严肃的神情吓了一跳,他后退几步,刚想通知命人戒备,突然想到一种可能,立刻抬眼向上瞧。

枝繁叶茂的树寂静无声。

他仰头作喇叭状喊:“叶念霏——”

廿信向这位上司宽心道:“莫慌,应是今日新来的,我的一位旧友,我给她安排了随队军医的位置,过些日子随咱队一同出发。”

说着一个身影嗖地从树叶中一跃而下,她往廿信身后靠了靠,一副“我知道你该作何反应”的表情看着李自离,向他抬了抬手,打招呼道:“又见面了。”

李自离果不其然怔了一怔,在廿信“你和他认识?”的询问声中并没有过多解释,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沉默着点点头,背着手离开了。

廿信目送他离开,转头对叶语安道:“别介意,他就是话少。”

李自离已经回到了篝火旁,叶语安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问廿信:“你和他打过吗?”

廿信:“啊?”

营帐中,叶语安坐在案前,托着腮看着廿信。

“毕竟是自小被带上战场,一路厮杀出来的。”廿信伸了个懒腰,解释道,“战场上练就出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本事,能发现你不足为奇,不然怎的是统帅将军呢。功夫自然也好,否则在兵戈下可是活不下去的。”

叶语安张张嘴,廿信知道她要说什么,抬手打断她:“打住,营内私斗可是重罪,可别打主意。”

“不。”叶语安反驳他,“我是想说,你也是武将世家,自小混在军营,为什么发现不了我,是武功不如他么?是小时候没有好好练功么?”

廿信:“......”

“我本来要告诉你两个月后飞沙镇内要举行演武大会,我可以说动统帅参加。”廿信抓起配枪起身就走,“现在免谈了。”

帐内传来叶语安的一阵哀嚎,廿信扳回一城,趁着叶语安还没追出来,心满意足地溜了。

......

长安城外,林师牵着马,一步三回头。

他道明要离开长安后的两日,从前一向闲来无事的刘景珉一反常态地忙了起来。林师一连几日见他早出晚归,明明住在一处,可直到临行前,两人也没有再好生坐下饮完一壶茶。

今日是临行。

他此时牵着马踏出城,最后再回望城门。原以为离别之时多伤感,不过此时他一人形单影只,倒是省去了许多与故旧道别的愁绪。

对他而言这座繁华都城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熟悉起来,高耸的城墙,围住了那方寸人间。

不知下次再入城门,要待到何时。

不知他日与友重逢,又要反复几载。

皓月常残缺,世间多离别,也许体会于此也是游历红尘的意义之一。

他忽然想起来刘景珉先前说要给医馆的那扇破窗户修个华丽些的,眼下他却从客栈直行,没有再回医馆一趟,先前答应赵姨家丫头“等窗子修好就回来住”也未能再兑现承诺。

不知道那窗子被修成什么样子了。

还有很多时间,心中留下这般期许,等下次回了长安再瞧,他宽慰自己道。

他转过头,望向远处绵延数里的官道,侧身跨马。

正欲拉缰绳策马疾驰,倏忽间听见背后一阵激昂马蹄声,由远及近,向着他的方向疾来。他正要侧身躲避,刹那间马蹄踏地声化作一声尖啸嘶鸣,响彻云霄。

林师一怔,恍然间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他轻叹一口气,垂着眼睛,调马回身。

预感中的那个人扯着缰绳,额间的碎发簇成几缕,显然被汗打湿了,胸口起伏着,他似乎是赶得匆忙,一路疾驰,才堪堪赶上。

刘景珉盯着林师的眼睛,喘着粗气,一字一句像是再次确认般:“你要去西北陇右,飞沙镇。”

林师轻轻地“嗯。”了一声,神色却有些不在状态,他避开刘景珉直勾勾的目光:“兴许不会只待在一处,我本意下山游历,西北一带都会去上一去。”

刘景珉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缰绳,身下的马不安地动了几下,他低头呵斥一声,继而又看向林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堪堪吐出一句含着气的“一路平安”。

这话是在告别了,但林师并没有应,他收起时常挂在脸上和善的微笑,嘴角微微绷直,最终看向刘景珉的眼睛,神色郑重,一字一句问道:“你我还会再见么?”

刘景珉看见林师耳边被风撩起的乌发,深吸一口气,一向巧言善辩的嘴巴只重重吐出两个字:“很快。”

随后林师莞尔,他眉眼弯起,莞尔轻声道:“莫愁前路无知己。小王爷,后会有期,便不必远送了。”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 结束啦,下一章开启第二卷的剧情

以及存稿要告罄了(哭,努力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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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漠黄沙漫卷玉门关,雪倾西北将军埋荒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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