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

82 / 109 章 · 5,483

叶郁青和时亭州同时转身, 一起看向推门进来的晏越泽。

“这是我的一位副官,晏越泽。”时亭州向叶郁青介绍,然后他看向晏越泽。

时亭州看着晏越泽的眼神有些无奈。

他知道晏越泽心里有火, 压了太久的火。

但是首先,这些并不是叶郁青一个人的错。第二,叶郁青在战后对伤员的抚恤和照顾已经做的很无可指摘了。

时亭州想让晏越泽好歹给叶郁青留一点面子。

晏越泽看到了时亭州的眼神, 但是他并没有理会。

叶郁青堂堂上将, 主动向他伸了手, 然而晏越泽却视而不见。

“上将刚刚说, ‘我感念你们所有人的付出与奉献’?上将准备怎么感念呢?除了嘴上说说之外?”

“整个穹顶之战,上将都坐镇环塔的指挥室,上将应该不知道, 前线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上将大概也没有见过, 那些注射了激化药剂的士兵们,在后遗症发作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晏越泽自从加入军队,他最亲近的人就是时亭州,苏嘉佑和穆子骞三个人。

穹顶之战, 时亭州和穆子骞都注射了激化药剂,时亭州留下了永久的后遗症, 而穆子骞在激化作用下暂时丧失痛觉, 以及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 因为未及时处理伤口, 失血过多, 永远留在了穹顶前线。

晏越泽一边面上带着冷的扎骨头的笑, 一边对着叶郁青说。

他气不过, 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抖的。

他比时亭州要小几岁, 他做不到像时亭州那样通透。

叶郁青沉默地听着晏越泽说话, 很安静地任凭晏越泽把他的怒气和悲痛都冲着自己发泄出来。

他们的确是太苦了。

他们需要一个出口。

叶郁青对自己说。

“像你这种人,窝在环塔,把还没有经过临床试验的激化药剂送到前线战场上的人,你怎么可能会理解我们的感受?”晏越泽看着叶郁青,眼神很冷。

叶郁青不说话,晏越泽便觉得自己站到了道德与这场交锋的制高点上。

“上将,你上过战场吗?”晏越泽像是一匹幼狼,他呲着獠牙,对他心目中的敌人穷追不舍。

“你知道什么是牺牲吗?”

你知道什么是牺牲吗?

这是一个太尖锐的问题,直直戳进叶郁青的心脏里。

尘封已久的伤口被撕裂开,大股大股温热的鲜血涌出来。

叶郁青不再笑了,他素来微微上扬的唇角也放平了。

他抬眸,直直看进晏越泽的眼睛。

他的素来盛着云淡风轻的笑意的眼睛里,现在变得冷肃。

“我没有上过战场,但是我知道什么是牺牲。”

叶郁青笑一下,笑意不达眼底,只是教养使然的一个常规表情罢了。

“你今年多少岁?二十五有没有?你只见过穹顶,你没有见过稻城。”

叶郁青站起来,他身上散发出一股冷而骇人的气势,他朝着晏越泽的方向,一步步向前。

“你上了穹顶战场,你直面着墨菲斯的攻击,你护卫了你身后的环塔和帝国,你很了不起。可是你对人类上一次和墨菲斯之间的交锋,知道多少?”

叶郁青走到晏越泽的面前,他离得有点太近了,超过了安全距离。

晏越泽微微扬起一点头,看着叶郁青。

他有点愣怔,没料到叶郁青突然转变了话题的走向。

“243年,帝国的版图拓展至海顿荒原。同年,有人在帝国的边界线上发现了墨菲斯的踪迹。”

“一开始的时候,没人把那些天上飞过的僚机和隼当成一回事儿。”

“但是后来,不知道具体是因为什么事件,也不知道是因为哪一个确切的人,怎么样触怒了墨菲斯。那些每天在天穹上呼啸着飞过的钢铁之物,突然开始对人类发起攻击。”

“而当时,环塔还只是一个并不成熟的军事组织,面对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争,整个帝国都是被动的。”

“我们维持着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一直到了245年年末。”

“那一年,人类和墨菲斯之间的矛盾终于积累到了一个顶点。然后爆发了稻城之战。”

“那是一场很惨烈的战争。”

“一共有十七万九千三百八十四名帝国军人埋骨于此。”

晏越泽的瞳孔微滞。

他惊异于这样一个庞大的数字,也惊异于叶郁青竟然能如此清晰准确地记得这个数字。

“那一年我十六岁。”叶郁青微微笑了一下,他眸中划过很浅淡的,某种类似于伤痛的情绪。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完全摒弃掉个人情绪了。

“叶家的上一辈人,也就是我的父亲那一辈人,全部都上了战场。”

“最后只有我大伯一个人活着回来。”

叶郁青面上依然是处惊不变的浅淡微笑。

晏越泽感觉自己喉间蓦然哽住,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时亭州的双手攥紧了拳,然后又缓缓松开,最后只是从胸腔中轻轻溢出一声叹息。

“大伯活着回来了,坐在轮椅上。”

“叶家上一辈兄弟七人,有六个都葬在稻城。”

“你问我知不知道什么是牺牲,”叶郁青看着晏越泽,他顿了一下,“我觉得我是知道的。”

“我永远都会记得,我父亲出门时,他看着我的那个眼神。”

“他跟我说,”叶郁青看着窗外轻盈明媚的阳光,他的眼瞳在阳光下是浅淡的琥珀色,“‘郁青,要是爸没回来的话,叶家这一辈,就全要靠着你了。’”

“我记住了我父亲说的话。”

“二十多年了,耿耿于怀,一直记到现在。”

晏越泽微微张了张口,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很可笑?”叶郁青的情绪稍微平静下来一点,他笑容中的冷意已经慢慢消散了。

毕竟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一个所知甚少的小辈。

毕竟他刚刚失去自己的战友,亲眼看着自己最信赖的长官留下了无法恢复的后遗症。

“我父亲叫叶晖。”叶郁青道,他看见时亭州的眸光闪动了一下。

时亭州知道叶晖,环塔的每一届毕业生都知道叶晖。

在他们的帝国战争史的课程上,叶晖在稻城之战中曾作为典型案例出现过。

只不过并不是正面的典型案例。

时亭州看着叶郁青,他心里面涌上一股很复杂的情绪。

有点同病相怜,又有点无可奈何。

“我父亲那个时候,也算是环塔的高层,虽然那个时候的环塔还只是一个雏形,并没有我们现在这么完备的部门和体系。”

“比起一个军人,我父亲更像是一个书生。”

“在战争的最初期,他错误地估计了形势。”

“他太乐观了,他不相信墨菲斯会无缘无故,就对人类发动如此大规模的攻击。”

“然而后面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错误的。”

“而有十七万九千三百八十四名军人为他的错误买单。”

“当然,”叶郁青笑一下,“那也不是他一个人错误。那是当时整个环塔高层的错误。”

“时间过了二十多年了,我也坐到了我父亲当年坐的位置上。”

“我只是不想重蹈他的覆辙。”

晏越泽听完叶郁青的一番话,心中大为震动。

“但是……”晏越泽吞咽一下唾沫,他承认自己被叶郁青的讲述打动了,可是就事论事,他依然不赞成主战派的做法,“你们这次在穹顶之战的做法,就一定是正确的吗?”

这话像是一把刀子,扎进房间里因为陈年故事而静谧忧伤的氛围中。

这句话也扎进晏越泽的脑海中,在他混沌的思维中劈开一线灵光。

“稻城之战是二十年前发生的事情,你或许在那场战争中失去了很多东西,那场战争或许也犯下了很严重的错误,你们从那场战争中汲取了很多的经验和教训,你们不想重蹈覆辙。”

“可是你们在二十年后的做法,就一定是对的吗?”晏越泽越说越有底气,他站直了,目光灼灼看着叶郁青。

“在我们已经拥有完备的防线的情况下,在墨菲斯并没有率先展示出任何攻击性行为的情况下贸然开火,不顾大局一意孤行挑起战争,在战局不利的时候把还没有经过临床试验的激化药剂送到前线,这些事情难道就是对的吗?”

晏越泽看着叶郁青。

叶郁青沉默。

的确,在晏越泽所陈述的事件中,有大部分,他们也做错了。

可是环塔不是一块铁板,甚至连主战派都不是一块铁板。

没有一个人能预料到所有人的行为,也没有一个人能为所有人的行为买单。

叶郁青看着晏越泽,“那些事情不是对的,甚至主战派开战的决定也不一定是对的。”

叶郁青承认了。

其实叶郁青从来都没有否认过他们的错误。

晏越泽辩赢了,他的眸中散发出少年人在自以为成功捍卫了自己笃信的真理之后,特有的那种灼灼光芒。

但是叶郁青的下一句话,又一次戳破了晏越泽面前少年意气的,非黑即白的世界。

“但是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情是一定正确的吗?”

“你敢保证,不开战,这个决定一定就能比开战,得到更好的结果吗?”

“在最后的结果出现之前,谁都不能百分之百肯定,自己的选择会把自己引向什么地方。”

“我从没说过我们一定是对的。”

“但是只要我们的选择,能把所有人往正确的那个方向带一点,那就足够了。”

晏越泽噤声。

他看着叶郁青,他发现这位在中央频道出现过很多次的上将,这个肤色很白,眼型狭长,眼尾微挑,身上带着很浓的书卷气的,他已经在心里讨厌、怨恨了很久男人,其实并不像他原先想象的那么……简单,那么罪无可赦。

可能叶郁青说的是对的,是他太年轻,是他看待问题太片面了。

晏越泽垂眸,他站着的方位是逆光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上去有点莫名的落寞。

“怎么啦?刚才进来不是那么凶的吗?一点礼貌都没有!”

时亭州站起来,他走到晏越泽身边,用力揉了揉晏越泽的脑袋,虽然像是在数落,但声音和语气都是安抚的。

“现在怎么着?辩不过人家就不吭声了?”

“还不快给上将道歉!”时亭州轻轻拍了晏越泽一巴掌。

道歉?

那句“对不起”实在是有点梗,晏越泽觉得自己说不出口。

但是在时亭州笑眯眯却又带有浓厚的威胁性的眼神中,晏越泽最后还是低头了。

“对不起!”晏越泽军姿拔好,冲着叶郁青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该说对不起的其实是我们,”叶郁青看着晏越泽,他的态度诚恳又温驯,“虽然最后胜利了,但是我们的确,做了很多并不正确的事情。”

晏越泽是个吃软不吃硬的狗脾气,叶郁青这么一说,他马上就有点不好意思了。

时亭州看着晏越泽敬礼的手放下来,在原地怎么站怎么显得尴尬,时亭州觉得晏越泽有点好笑又有点可爱。

“得了,等会儿下午不是还要去带训练吗?还不快点去准备一下?等着我替你去吗?”时亭州抵一抵晏越泽的肩膀,笑骂。

“那我就先走了!长官再见!”晏越泽向两个人道过了再见,一溜烟跑出了房间。

现在房间里就剩下叶郁青和时亭州两个人。

是时候,说正事了。

“上将。”时亭州微微颔首。

“今天来找你,其实是想问问你之后的打算。”叶郁青看着时亭州。

“后遗症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之后可能不适合再待在一线了。环塔内部,有什么你想去的部门吗?”

“战略资源部,有兴趣吗?我感觉那里还挺适合你的。并且那里也有你的熟人,庄宇寰应该是和你同届的同学吧?”

时亭州浅笑着,点一下头。

叶郁青看出来他这是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

“或者负责环塔训练生培养的相关职位?”叶郁青注意到时亭州还是没有什么很明显的表情变化。

“当然了,我说的都只是一些提议,”叶郁青做个手势,“还是要看你自己的想法。”

“你有什么想法吗?”

时亭州点头,“可以让我回罗斯纳海角零号驻点吗?”

叶郁青略略思索,“就是穹顶之战开始之前,你们在的那个地方?”

“嗯。”时亭州点头。

“继续执行你们的‘特别作战小组’计划?”叶郁青问道。

“嗯,”时亭州的眸色很温和,他想起了罗斯纳海角温柔的海浪,“帝国的疆域已经蔓延到陆地的边界了,这之后应该会是海洋了吧。”

叶郁青点头表示赞同。这一点在上次的会议中也有人提到了。

“那边的条件可能不会像环塔那么好。”叶郁青最后一次向时亭州确认他的想法。

“我很喜欢那边,环塔,”时亭州笑一下,毫不避讳,“环塔虽然也很好,但是和人打起交道来太累了,我不喜欢。”

叶郁青静默了半刻。

的确,现在大战结束,帝国进入战后调整的阶段,环塔的各势力派系也会开始洗牌。

“好,”叶郁青与时亭州说定,“等你再修养一段时间,新的调令会签发下来。”

“还是在罗斯纳海角零号驻点,继续进行海陆特别行动小组的试验。”

“你和虞星的合作还愉快吗?”叶郁青最后再很贴心地顺道问了一句。

“嗯,”时亭州笑着点头,“虞星中将人很好,我们很谈得来。”

“这样就好。”叶郁青点头,确定完了此行最重要的事情,他便站起来,准备要告辞了。

时亭州送他出门去。

“上将,虽然穹顶之战已经结束了,结果也如大家所愿,但是我还是有一些话想对您说。”

叶郁青顿住脚步,他回头看着时亭州,“嗯。”

“我觉得您还有主战派的很多人,对于战争的看法有些偏颇了。”

“上将,战争的目的不是战争,”时亭州望着叶郁青,他的眉眼很温和,“战争的目的是终结战争。”

“战争本身也不是目的,它只是一种手段,一种不得不为的手段。”

时亭州知道,叶郁青还有主战派对于“开启穹顶之战”这一决定的执行,其背后是有合理动机的。

就如同叶郁青今天对他们剖白的自我一样。

他曾经历过的伤痛造就了他如今的行为模式,他对于战局的判断,他所做出的“开战”的选择。

可是曾经的创伤,却不是一直为所欲为的借口。

人不可能一辈子剑走偏锋。

当然在叶郁青的行为动机背后,也有“野心”,“名利”,“荣耀”等等一系列并不彻底纯粹的东西。

只是时亭州觉得,叶郁青并不是一个一点都不通情理,一个非要一条死胡同走到底的人。

所以时亭州试图想要改变叶郁青对于“战争”的态度与看法。

就像叶郁青刚才对晏越泽说的一样,可能每一个人都没有完全正确的答案,但是每个人或许都能尽自己的一份力,把大家都带的离最终的“正确”更近一点。

叶郁青凝眸,他认真地听着时亭州说的话。

“如果我们之后还有其它的选择,我们是不是能在下达‘开战’这个命令之前,再好好地权衡利弊一下呢?”

时亭州看着叶郁青的眼睛。

叶郁青知道时亭州在说什么。

在取得了绝对的陆权控制之后,帝国扩张的野心却并没有终结。

陆地完了之后是什么呢?

是海洋。

此次穹顶之战胜利,主战派站上荣耀与权利的巅峰。

时亭州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为防止主战派失控而做出一点什么。

叶郁青听懂了。

“好。”叶郁青答应时亭州。

叶郁青会做那根拴住烈犬的缰绳。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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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旧历270年 塞西莉亚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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