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郁青和时亭州同时转身, 一起看向推门进来的晏越泽。
“这是我的一位副官,晏越泽。”时亭州向叶郁青介绍,然后他看向晏越泽。
时亭州看着晏越泽的眼神有些无奈。
他知道晏越泽心里有火, 压了太久的火。
但是首先,这些并不是叶郁青一个人的错。第二,叶郁青在战后对伤员的抚恤和照顾已经做的很无可指摘了。
时亭州想让晏越泽好歹给叶郁青留一点面子。
晏越泽看到了时亭州的眼神, 但是他并没有理会。
叶郁青堂堂上将, 主动向他伸了手, 然而晏越泽却视而不见。
“上将刚刚说, ‘我感念你们所有人的付出与奉献’?上将准备怎么感念呢?除了嘴上说说之外?”
“整个穹顶之战,上将都坐镇环塔的指挥室,上将应该不知道, 前线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上将大概也没有见过, 那些注射了激化药剂的士兵们,在后遗症发作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晏越泽自从加入军队,他最亲近的人就是时亭州,苏嘉佑和穆子骞三个人。
穹顶之战, 时亭州和穆子骞都注射了激化药剂,时亭州留下了永久的后遗症, 而穆子骞在激化作用下暂时丧失痛觉, 以及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 因为未及时处理伤口, 失血过多, 永远留在了穹顶前线。
晏越泽一边面上带着冷的扎骨头的笑, 一边对着叶郁青说。
他气不过, 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抖的。
他比时亭州要小几岁, 他做不到像时亭州那样通透。
叶郁青沉默地听着晏越泽说话, 很安静地任凭晏越泽把他的怒气和悲痛都冲着自己发泄出来。
他们的确是太苦了。
他们需要一个出口。
叶郁青对自己说。
“像你这种人,窝在环塔,把还没有经过临床试验的激化药剂送到前线战场上的人,你怎么可能会理解我们的感受?”晏越泽看着叶郁青,眼神很冷。
叶郁青不说话,晏越泽便觉得自己站到了道德与这场交锋的制高点上。
“上将,你上过战场吗?”晏越泽像是一匹幼狼,他呲着獠牙,对他心目中的敌人穷追不舍。
“你知道什么是牺牲吗?”
你知道什么是牺牲吗?
这是一个太尖锐的问题,直直戳进叶郁青的心脏里。
尘封已久的伤口被撕裂开,大股大股温热的鲜血涌出来。
叶郁青不再笑了,他素来微微上扬的唇角也放平了。
他抬眸,直直看进晏越泽的眼睛。
他的素来盛着云淡风轻的笑意的眼睛里,现在变得冷肃。
“我没有上过战场,但是我知道什么是牺牲。”
叶郁青笑一下,笑意不达眼底,只是教养使然的一个常规表情罢了。
“你今年多少岁?二十五有没有?你只见过穹顶,你没有见过稻城。”
叶郁青站起来,他身上散发出一股冷而骇人的气势,他朝着晏越泽的方向,一步步向前。
“你上了穹顶战场,你直面着墨菲斯的攻击,你护卫了你身后的环塔和帝国,你很了不起。可是你对人类上一次和墨菲斯之间的交锋,知道多少?”
叶郁青走到晏越泽的面前,他离得有点太近了,超过了安全距离。
晏越泽微微扬起一点头,看着叶郁青。
他有点愣怔,没料到叶郁青突然转变了话题的走向。
“243年,帝国的版图拓展至海顿荒原。同年,有人在帝国的边界线上发现了墨菲斯的踪迹。”
“一开始的时候,没人把那些天上飞过的僚机和隼当成一回事儿。”
“但是后来,不知道具体是因为什么事件,也不知道是因为哪一个确切的人,怎么样触怒了墨菲斯。那些每天在天穹上呼啸着飞过的钢铁之物,突然开始对人类发起攻击。”
“而当时,环塔还只是一个并不成熟的军事组织,面对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争,整个帝国都是被动的。”
“我们维持着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一直到了245年年末。”
“那一年,人类和墨菲斯之间的矛盾终于积累到了一个顶点。然后爆发了稻城之战。”
“那是一场很惨烈的战争。”
“一共有十七万九千三百八十四名帝国军人埋骨于此。”
晏越泽的瞳孔微滞。
他惊异于这样一个庞大的数字,也惊异于叶郁青竟然能如此清晰准确地记得这个数字。
“那一年我十六岁。”叶郁青微微笑了一下,他眸中划过很浅淡的,某种类似于伤痛的情绪。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完全摒弃掉个人情绪了。
“叶家的上一辈人,也就是我的父亲那一辈人,全部都上了战场。”
“最后只有我大伯一个人活着回来。”
叶郁青面上依然是处惊不变的浅淡微笑。
晏越泽感觉自己喉间蓦然哽住,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时亭州的双手攥紧了拳,然后又缓缓松开,最后只是从胸腔中轻轻溢出一声叹息。
“大伯活着回来了,坐在轮椅上。”
“叶家上一辈兄弟七人,有六个都葬在稻城。”
“你问我知不知道什么是牺牲,”叶郁青看着晏越泽,他顿了一下,“我觉得我是知道的。”
“我永远都会记得,我父亲出门时,他看着我的那个眼神。”
“他跟我说,”叶郁青看着窗外轻盈明媚的阳光,他的眼瞳在阳光下是浅淡的琥珀色,“‘郁青,要是爸没回来的话,叶家这一辈,就全要靠着你了。’”
“我记住了我父亲说的话。”
“二十多年了,耿耿于怀,一直记到现在。”
晏越泽微微张了张口,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很可笑?”叶郁青的情绪稍微平静下来一点,他笑容中的冷意已经慢慢消散了。
毕竟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一个所知甚少的小辈。
毕竟他刚刚失去自己的战友,亲眼看着自己最信赖的长官留下了无法恢复的后遗症。
“我父亲叫叶晖。”叶郁青道,他看见时亭州的眸光闪动了一下。
时亭州知道叶晖,环塔的每一届毕业生都知道叶晖。
在他们的帝国战争史的课程上,叶晖在稻城之战中曾作为典型案例出现过。
只不过并不是正面的典型案例。
时亭州看着叶郁青,他心里面涌上一股很复杂的情绪。
有点同病相怜,又有点无可奈何。
“我父亲那个时候,也算是环塔的高层,虽然那个时候的环塔还只是一个雏形,并没有我们现在这么完备的部门和体系。”
“比起一个军人,我父亲更像是一个书生。”
“在战争的最初期,他错误地估计了形势。”
“他太乐观了,他不相信墨菲斯会无缘无故,就对人类发动如此大规模的攻击。”
“然而后面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错误的。”
“而有十七万九千三百八十四名军人为他的错误买单。”
“当然,”叶郁青笑一下,“那也不是他一个人错误。那是当时整个环塔高层的错误。”
“时间过了二十多年了,我也坐到了我父亲当年坐的位置上。”
“我只是不想重蹈他的覆辙。”
晏越泽听完叶郁青的一番话,心中大为震动。
“但是……”晏越泽吞咽一下唾沫,他承认自己被叶郁青的讲述打动了,可是就事论事,他依然不赞成主战派的做法,“你们这次在穹顶之战的做法,就一定是正确的吗?”
这话像是一把刀子,扎进房间里因为陈年故事而静谧忧伤的氛围中。
这句话也扎进晏越泽的脑海中,在他混沌的思维中劈开一线灵光。
“稻城之战是二十年前发生的事情,你或许在那场战争中失去了很多东西,那场战争或许也犯下了很严重的错误,你们从那场战争中汲取了很多的经验和教训,你们不想重蹈覆辙。”
“可是你们在二十年后的做法,就一定是对的吗?”晏越泽越说越有底气,他站直了,目光灼灼看着叶郁青。
“在我们已经拥有完备的防线的情况下,在墨菲斯并没有率先展示出任何攻击性行为的情况下贸然开火,不顾大局一意孤行挑起战争,在战局不利的时候把还没有经过临床试验的激化药剂送到前线,这些事情难道就是对的吗?”
晏越泽看着叶郁青。
叶郁青沉默。
的确,在晏越泽所陈述的事件中,有大部分,他们也做错了。
可是环塔不是一块铁板,甚至连主战派都不是一块铁板。
没有一个人能预料到所有人的行为,也没有一个人能为所有人的行为买单。
叶郁青看着晏越泽,“那些事情不是对的,甚至主战派开战的决定也不一定是对的。”
叶郁青承认了。
其实叶郁青从来都没有否认过他们的错误。
晏越泽辩赢了,他的眸中散发出少年人在自以为成功捍卫了自己笃信的真理之后,特有的那种灼灼光芒。
但是叶郁青的下一句话,又一次戳破了晏越泽面前少年意气的,非黑即白的世界。
“但是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情是一定正确的吗?”
“你敢保证,不开战,这个决定一定就能比开战,得到更好的结果吗?”
“在最后的结果出现之前,谁都不能百分之百肯定,自己的选择会把自己引向什么地方。”
“我从没说过我们一定是对的。”
“但是只要我们的选择,能把所有人往正确的那个方向带一点,那就足够了。”
晏越泽噤声。
他看着叶郁青,他发现这位在中央频道出现过很多次的上将,这个肤色很白,眼型狭长,眼尾微挑,身上带着很浓的书卷气的,他已经在心里讨厌、怨恨了很久男人,其实并不像他原先想象的那么……简单,那么罪无可赦。
可能叶郁青说的是对的,是他太年轻,是他看待问题太片面了。
晏越泽垂眸,他站着的方位是逆光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上去有点莫名的落寞。
“怎么啦?刚才进来不是那么凶的吗?一点礼貌都没有!”
时亭州站起来,他走到晏越泽身边,用力揉了揉晏越泽的脑袋,虽然像是在数落,但声音和语气都是安抚的。
“现在怎么着?辩不过人家就不吭声了?”
“还不快给上将道歉!”时亭州轻轻拍了晏越泽一巴掌。
道歉?
那句“对不起”实在是有点梗,晏越泽觉得自己说不出口。
但是在时亭州笑眯眯却又带有浓厚的威胁性的眼神中,晏越泽最后还是低头了。
“对不起!”晏越泽军姿拔好,冲着叶郁青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该说对不起的其实是我们,”叶郁青看着晏越泽,他的态度诚恳又温驯,“虽然最后胜利了,但是我们的确,做了很多并不正确的事情。”
晏越泽是个吃软不吃硬的狗脾气,叶郁青这么一说,他马上就有点不好意思了。
时亭州看着晏越泽敬礼的手放下来,在原地怎么站怎么显得尴尬,时亭州觉得晏越泽有点好笑又有点可爱。
“得了,等会儿下午不是还要去带训练吗?还不快点去准备一下?等着我替你去吗?”时亭州抵一抵晏越泽的肩膀,笑骂。
“那我就先走了!长官再见!”晏越泽向两个人道过了再见,一溜烟跑出了房间。
现在房间里就剩下叶郁青和时亭州两个人。
是时候,说正事了。
“上将。”时亭州微微颔首。
“今天来找你,其实是想问问你之后的打算。”叶郁青看着时亭州。
“后遗症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之后可能不适合再待在一线了。环塔内部,有什么你想去的部门吗?”
“战略资源部,有兴趣吗?我感觉那里还挺适合你的。并且那里也有你的熟人,庄宇寰应该是和你同届的同学吧?”
时亭州浅笑着,点一下头。
叶郁青看出来他这是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
“或者负责环塔训练生培养的相关职位?”叶郁青注意到时亭州还是没有什么很明显的表情变化。
“当然了,我说的都只是一些提议,”叶郁青做个手势,“还是要看你自己的想法。”
“你有什么想法吗?”
时亭州点头,“可以让我回罗斯纳海角零号驻点吗?”
叶郁青略略思索,“就是穹顶之战开始之前,你们在的那个地方?”
“嗯。”时亭州点头。
“继续执行你们的‘特别作战小组’计划?”叶郁青问道。
“嗯,”时亭州的眸色很温和,他想起了罗斯纳海角温柔的海浪,“帝国的疆域已经蔓延到陆地的边界了,这之后应该会是海洋了吧。”
叶郁青点头表示赞同。这一点在上次的会议中也有人提到了。
“那边的条件可能不会像环塔那么好。”叶郁青最后一次向时亭州确认他的想法。
“我很喜欢那边,环塔,”时亭州笑一下,毫不避讳,“环塔虽然也很好,但是和人打起交道来太累了,我不喜欢。”
叶郁青静默了半刻。
的确,现在大战结束,帝国进入战后调整的阶段,环塔的各势力派系也会开始洗牌。
“好,”叶郁青与时亭州说定,“等你再修养一段时间,新的调令会签发下来。”
“还是在罗斯纳海角零号驻点,继续进行海陆特别行动小组的试验。”
“你和虞星的合作还愉快吗?”叶郁青最后再很贴心地顺道问了一句。
“嗯,”时亭州笑着点头,“虞星中将人很好,我们很谈得来。”
“这样就好。”叶郁青点头,确定完了此行最重要的事情,他便站起来,准备要告辞了。
时亭州送他出门去。
“上将,虽然穹顶之战已经结束了,结果也如大家所愿,但是我还是有一些话想对您说。”
叶郁青顿住脚步,他回头看着时亭州,“嗯。”
“我觉得您还有主战派的很多人,对于战争的看法有些偏颇了。”
“上将,战争的目的不是战争,”时亭州望着叶郁青,他的眉眼很温和,“战争的目的是终结战争。”
“战争本身也不是目的,它只是一种手段,一种不得不为的手段。”
时亭州知道,叶郁青还有主战派对于“开启穹顶之战”这一决定的执行,其背后是有合理动机的。
就如同叶郁青今天对他们剖白的自我一样。
他曾经历过的伤痛造就了他如今的行为模式,他对于战局的判断,他所做出的“开战”的选择。
可是曾经的创伤,却不是一直为所欲为的借口。
人不可能一辈子剑走偏锋。
当然在叶郁青的行为动机背后,也有“野心”,“名利”,“荣耀”等等一系列并不彻底纯粹的东西。
只是时亭州觉得,叶郁青并不是一个一点都不通情理,一个非要一条死胡同走到底的人。
所以时亭州试图想要改变叶郁青对于“战争”的态度与看法。
就像叶郁青刚才对晏越泽说的一样,可能每一个人都没有完全正确的答案,但是每个人或许都能尽自己的一份力,把大家都带的离最终的“正确”更近一点。
叶郁青凝眸,他认真地听着时亭州说的话。
“如果我们之后还有其它的选择,我们是不是能在下达‘开战’这个命令之前,再好好地权衡利弊一下呢?”
时亭州看着叶郁青的眼睛。
叶郁青知道时亭州在说什么。
在取得了绝对的陆权控制之后,帝国扩张的野心却并没有终结。
陆地完了之后是什么呢?
是海洋。
此次穹顶之战胜利,主战派站上荣耀与权利的巅峰。
时亭州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为防止主战派失控而做出一点什么。
叶郁青听懂了。
“好。”叶郁青答应时亭州。
叶郁青会做那根拴住烈犬的缰绳。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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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旧历270年 塞西莉亚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