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容川怒气冲冲走进来, 他反手把门砸上。
叶郁青放下茶杯,面上的笑容显露出一点些微的惊诧来。
“什么事情这么生气?”叶郁青向周容川挑了一下眉。
“什么事情?”周容川咬牙切齿走到叶郁青面前,单手攥了他的领子, 把他从椅子上拎起来,“哐当”一声撞到办公桌背后的钢化玻璃上。
没有任何缓冲,肩胛骨狠狠撞上钢化玻璃。一阵闷痛在后背的位置蔓延开来。
叶郁青面上不动声色, 幽深的眸中依然维持着处惊不变的笑容, “就算要动手, 也先说一个动手的由头吧?”
周容川稍微平静了一点, 他紧攥着叶郁青领子的手稍稍松了一点。
但是周容川的眼神依然是狼的一样凶狠的眼神。一头被激怒了的,也受伤了的狼。
“那些激化药剂,是你的主意吧?”周容川死死盯着叶郁青, 他几乎是从上下牙关中挤出这句话。
“是。”叶郁青很坦然地点了头, 他面上甚至还带着一点云淡风轻的笑。
他承认了。
但是他怎么还有脸笑得这么云淡风轻?
周容川简直想一拳砸在叶郁青这张脸上。
“你他妈简直是……”攥着叶郁青领口的手又一次收紧,周容川看着叶郁青安恬的眼睛,一时半会儿竟然找不出足够表达自己愤怒的词汇。
叶郁青被他狠狠摁在钢化玻璃上,脚后跟离地半寸, 脚尖虚虚点在地面上。
可是叶郁青还是很淡然。
周容川的愤怒简直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你知道吗?有三成的士兵,因为你的激化药剂, 身体机能都遭受了无法逆转的损伤, 他们此后终生都将伴着后遗症生活!”周容川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怒火。
“我知道。”叶郁青点头, 他突然扣住周容川攥他领子的手腕。
周容川眸中闪过愤怒, 下一秒, 他手腕上传来一阵惊痛。
叶郁青卡着他的关节, 强迫他松了手。
“但是你知道这场战争的战损率是多少么?”
叶郁青面上的笑容淡去了, 他一双清润却让人看不透的眼睛逼视着周容川。
“是百分之十三点七五。”
“这是环塔和帝国历史上, 最低的战损率。”
叶郁青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 他整个人身上陡然散发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那三成注射激化药剂的士兵,他们是受到了不可复原的机体损害,他们是今后都将伴随着后遗症生活。”
“可是要是没有激化药剂,他们也有可能早就死在了穹顶的战场上。”
叶郁青屈指,食指和中指的指节抵在周容川的肩窝上。
他猛然用力,把周容川推得向后踉跄了两步。
周容川有点愣,他的怒火被叶郁青浇灭了,他现在处于一种难以言说的惊诧之中。
他竟然觉得叶郁青说的是对的。
激化药剂的确对很多士兵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可是要是没有激化药剂的话……或许可能更多的人都会死在穹顶的战场上。
这就是战争的残酷性。
“但是为什么……”周容川有些茫然地张口,但是堪堪吐出五个字之后,他就不知道后面该怎么往下说了。
但是为什么要开始这场战争呢?
这场一开始就没有正当动机,也毫无相应准备的战争?
叶郁青捕捉到了他眸中的茫然。
叶郁青笑一下,把自己被他揉皱的衣领重新整理好,他面上的神情几乎是宽容的。
“当时在温燕昆中将受审的现场,你可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呢。”
“不过从来也没有人要求过‘从一而终’,要是你现在改变主意了,还来得及去齐阳将军那里递名帖。”
叶郁青的语气很温和,但是话里话外却有某种很刺人的东西。
那种很刺人的东西成功又把周容川的怒火点燃了。
周容川冷笑一声,“你说的可真好听啊!注射了激化药剂,留下终生后遗症的人又不是你,你当然会觉得无所谓啊!”
“不,”叶郁青转身,他很认真地看着周容川,“我不只是说得好听。”
“如果有必要的话,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刻,我会注射激化药剂走上战场。”
叶郁青的某种有异彩,他不是在开玩笑。
“我会在需要我的地方战斗流血,我会为了环塔和帝国而死。”
“但是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叶郁青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笑容举重若轻,“我不会这么仓促地牺牲。”
“自己死掉,做英雄,然后把环塔和帝国的未来,交给到一群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想清楚的人手里,这才是真正的不负责任。”
这是周容川独独没有想到的回答。
于是周容川再一次愣怔。
“还有什么事情么?”叶郁青淡淡问道。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了,那我就先走了,易安将军那里还有一个例会。”
还没等周容川反应过来,说些什么,叶郁青就已经离开了。
一片阳光穿透了钢化玻璃,照在叶郁青的办公桌上。
办公桌上有一盏澄碧的茶,水波静谧,茶叶悠沉。
-
269年,穹顶之战落下帷幕。
帝国的军队彻底将墨菲斯的痕迹从广袤的海顿荒原上抹去,人类终于崛起,并在陆地上无可匹敌。
一场战争过后,最重要的是荣耀。
至于流血,牺牲还有创伤这一类的东西,全都可以妥善隐藏在荣耀的华袍背后。
叶郁青和他所在的主战派,站上了荣耀的顶峰。
而至于那些真正为战争抛头颅洒热血的人,却已经隐没于荣耀的背后。
所幸的是叶郁青并没有忘掉他们。
叶郁青给了那些因为后遗症而无法再次回到战场的士兵足够的抚恤。
虽然抚恤本身并不能弥补战争对他们造成的伤害,但无论怎么说,有当权者还记得他们,总是聊胜于无。
从这一点说来,他并不是一个特别坏特别糟糕的人。
除了因为激化药剂而落下后遗症的士兵,还有参与了穹顶之战的那些高级军官。
叶郁青也逐个探访了他们。
时亭州见到叶郁青的时候,是269年的春天。
草木抽了新芽,到处是一派生意盎然的绿,时亭州也恢复的差不多了。
无论是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从生理上的创伤来讲,时亭州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再恢复到过去的样子了。
但是从心理上的的创伤而言,时亭州已经迈过了那道坎,变成了一个更坚毅,更从容的人。
时亭州对叶郁青并没有任何抵触的个人情感。
虽然叶郁青是主战派的中流砥柱,虽然是叶郁青将将激化药剂送到了穹顶前线。
时亭州知道,在穹顶之战这件事情上,叶郁青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但是他也有做得对的地方。
而时亭州已经学会了该如何摘掉有色眼镜,如何摒弃个人情感,去公正客观地看待另一个人。
叶郁青来见时亭州的时候,穿着很整肃的全套军装,面上是沉稳又得体的笑容。
“时亭州中将,很抱歉等战事结束了这么久才有时间过来探望您。”
“上将客气了,”时亭州面上也带着淡淡的笑容,“战事结束后的修整工作也很重要,探望这些事情倒是该放在其次的。”
时亭州请叶郁青坐,叶郁青微微颔首表示感谢,然后在时亭州对面坐下了。
他们两个人皆沐浴在春日晖光之中,面上是一样的安恬。
“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叶郁青沉默半晌,最终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个让他心中略存愧疚,但也绕不过去的问题。
“恢复的挺好的。”时亭州笑,被阳光晒得眼睛微眯。
“穹顶之战,”叶郁青抿一下唇,他看着时亭州,眸色很诚恳,“多亏有你们。”
时亭州也望着叶郁青的眼睛,他坐直了,并不答话。
他和他牺牲的士兵们,受伤的士兵们,当时一起并肩作战的士兵们,受得起这一声谢。
“作为个人,我对你的遭遇还有时亭云上将的牺牲表示最沉痛的哀悼。作为环塔的指挥官,我感念你们所有人的付出与奉献。”
叶郁青看着时亭州,缓缓吐出了他的心声。
叶郁青也对着不同的穹顶之战的高级军官说出过相同的话语。
有些人会微微红了眼眶。有些人则对他嗤之以鼻,觉得他不过是惺惺作态而已。有些人恨不得能啐在他脸上。
叶郁青对着不同的军官说出相同的话,但是对每个人,他都是真心实意的。
如果没有他们的存在,他们的坚守,他们的牺牲,穹顶之战不会取得现如今的胜利。
因此虽然叶郁青与他们分属不同的派别,存在不同的观点和立场,叶郁青始终真心地钦佩他们。
时亭州的眼眸随着叶郁青说话,一点点凝定了。
作为个人,我对你的遭遇还有时亭云上将的牺牲表示最沉痛的哀悼。作为环塔的指挥官,我感念你们所有人的付出与奉献。
时亭州没想过自己会听到这样一句话。
虽然这不过是一句轻飘飘的话罢了,但是它依然代表了某种东西。
让时亭州原本已经冷寂的心,又感受到了一点热度。
他们并不是……环塔的弃子,无足轻重的人。
他们的付出与牺牲会被看见,会被感念。
斯人已逝,所谓的“铭记”,权当作是微薄存在的证明吧。
不过虽然时亭州这么想,有些人却并不这么想。
“‘我感念你们所有人的付出与奉献’?”晏越泽推开门,走进来。
他面上带着笑,然而眼眸却是冰冷的,神情锐利地像一把刀子。
“你上下嘴皮一碰,好话都说完了,多轻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