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什么东西来了吗?”
我睁开眼睛, 四肢僵硬而冰凉。入目只有亮得炫目的灯光,还有督察组长没什么表情的一张冷肃的脸。
心跳很慢,思路像是浆糊, 被搅成混沌的形态。这是溯洄作用的效果。
我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我要喝水。”我哑着嗓子提出要求。
但是在现在这个处境下的话,说成是“请求”倒是要更恰当一些。
“给他水。”督察组长朝身后的一个人点了点头。
有人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我接过来, 用双手捧住了。
我的十指控制不住在颤抖。
我轻轻抿了一口热水, 缓慢开口, “262年年末, 雪原战役结束,我们回到环塔。”
“在环塔……”我闭上眼睛,皱眉, 很努力地回想在这之后发生的事情, “我和顾风祁,被环塔授勋了。”
“就这个?”督察组长拧眉,满脸不悦地看着我。
“是啊。”我看着他,缓缓笑了。
如果不是考虑到我现在脆弱的身体状况, 那个笑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在挑衅。
“这些在你们的档案里都有记载,我不需要你现在告诉我。我们对你用了一支溯洄, 你难道不该告诉我们一些有价值的信息吗?”
“有价值的信息啊……”我有点头痛地轻轻呻|吟一声, 做出一副尽力回想的样子。
督察组长看着我, 他的神色一点点认真起来。
我抬起右手, 食指轻轻摩挲着自己的下颌, “有价值的信息……顾风祁没有叛国。”
说完这句话, 我抬头看着那个一脸严肃的督察组长, 轻轻的, 很诚恳地笑了一下。
也许是我的笑容惹怒了他, 又也许是我说的话惹怒了他。那位督察组长脸色马上阴沉下去。
他退后半步,挥了挥手。
立刻有人走上来,手里拿着一直淡蓝色的药剂。
我的手腕被人拿住,身上的束缚带再一次被束紧。
第二针溯洄。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眩晕感一阵阵袭来,将我吞噬。
我坠入一片空无的黑暗。
再次陷入那个漫长的梦境。
挺好的,至少梦里还有顾风祁陪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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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历262年,7月。
雪原战役画上句号。
同年8月,雪原战役参战将士的授勋仪式在环塔举行。
时亭州和顾风祁成为授勋仪式上最闪耀的双子星。
他们同为第十七届环塔训练生,在雪原战役时同在l-13驻点履职。他们一个人突破性地发现了雪松对纳喀索斯的作用,促成了雪原战役最终的胜利;另一个人则在战局惊现逆转的时候临危不乱,只身赴险,发现了雪松弹失效的真正原因,保证了雪原战役的最终胜利。
授勋仪式结束之后,是一个漫长的休整周期。
休整周期,所有年轻士兵都有所耳闻,是一段愉快的仿佛飘荡在天堂中的时光。
尤其是对于某些春风得意,和对象一起荣归环塔的人来说。
休整周期有三个月,这三个月没有什么严格的必须执行的任务。大家只需要偶尔开开会,汇报一下战场上的所见所闻,所学所感;偶尔去听听专题讲座,学习学习环塔战略研究部最新的战略战术理论;偶尔作为特邀嘉宾,去给现在正在环塔学习训练的上上课,讲讲故事而已。
生活很滋润,每天睡到自然醒。
虽然有些时候这个“自然醒”已经有点太迟了。
时亭州抱着枕头,趴在床上。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了,但是他整个人还是昏昏濛濛,半梦半醒的状态。
没办法,昨天折腾太晚了。
顾风祁那个讨厌鬼已经洗漱好了。他光自己收拾好了还不够,还走到窗边把窗帘给拉开了。
阳光穿透一层薄薄的纱帘,落在稍显凌乱的床铺上,还有时亭州的脸上。
时亭州皱着眉,换了一边脸挨着床,转向不会被阳光直射的那一面。
“你好烦啊,你能不能把窗帘关上啊!”时亭州气鼓鼓地抱着枕头哼。
“你知道现在已经几点了吗?”顾风祁很好脾气地笑着,走到床边,单膝跪上去,在床面上压了个浅浅的坑出来。
“你闭嘴……”时亭州把脸埋进枕头里,骂人骂的有气无力。
“快十一点了,庄宇寰他们约了今天中午吃饭,你不起来收拾收拾?”顾风祁看着时亭州睡得支棱起来的头发,觉得好玩极了。
“不。”时亭州赌气,踢了一脚被子。
“哦,那你是要光屁股去?”顾风祁膝关节一弯,就势在床边上坐下来,抬手就掀了时亭州的被子。
被子被从上掀开一半,露出时亭州瘦削的后脖颈,大片光|裸的脊背,劲瘦的腰肢流畅的线条。
皮肤触到冷空气,时亭州条件反射就要炸毛。
唔,但是显然顾风祁不想再惹时亭州不痛快了。
于是在时亭州跳起来之前,顾风祁眼疾手快一把摁住了时亭州的后腰。
顾风祁曲起指节,顺着时亭州的尾椎骨一节节向上推。
很老练的按摩手法。
时亭州像是一只被顺舒服毛了的猫,抱着枕头,又趴下不动了,从喉间逸出一声舒服的轻哼。
顾风祁看着他这副样子,轻轻笑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卖力又温柔。
时亭州的腰和背很漂亮。
这是句废话。
实际上时亭州全身上下,从头到脚,哪一处地方都很漂亮。
纤瘦却并不柔弱,流畅的肌肉线条包裹着纤长的骨骼。带着某种清新的少年感,以及蓬勃的生命力。
顾风祁怀着浓烈的欣赏,以及隐秘的自豪感,沿着时亭州的背脊骨来回推了好几个来回。
时亭州被伺候地很舒服,偏头要继续酣然入梦。
顾风祁轻轻揪住他后脖颈,扯着摇了摇。
“起来了。”
“不。”时亭州闭着眼睛,很干脆利落地回了一句。
“真的不起来?”
“不。”士可杀不可起。
“那我不管你了。”顾风祁松开揪着时亭州后颈皮的手,站起来。
时亭州眼皮掀开一条缝,悄悄观察着顾风祁的动作。
他看见顾风祁对着房间里的穿衣镜整了整衣领,调了调腰带,然后转身出门了。
就这么转身出门了???
时亭州一个猛子从床上翻起来。
还真说走就走了?
时亭州盯着关上的房门看了很久,朝着房门竖了个中指,然后掀开被子,揉一揉自己炸毛炸的四处乱飞的头发,下床刷牙洗脸,穿衣服。
时亭州动作很快地收拾好自己,又返回到床边准备叠被子。
虽然原本是准备叠被子的,但是等他认真检视了一下被套床单的状况,最终时亭州还是决定,干脆把它们换去洗了比较好。
时亭州衣冠楚楚地抱着泞成一堆的床单被套开门,顾风祁正站在走廊里等他。
时亭州四顾了一下,走廊里并没有人。
帮个忙,送到自动洗衣房去。
时亭州对着顾风祁做个口型,然后把一堆东西塞到顾风祁怀里。
顾风祁眼眸里带点笑,他接过那团床单被套,单手敬半个军礼,转身施施然走了。
时亭州看着顾风祁挺拔的背影,轻轻“啧”一声,摇摇头,转身关房间门。
却不想一回头就迎面碰上一张熟悉面孔。
大意了,他们房间的位置靠近走廊拐角,刚刚时亭州没顾得上转头过拐角看看走廊另外一边的情况。
“起这么晚啊,”阎潇背着手踱步走过来,面上表情悠悠然的,眼里带点玩味的笑容,“昨天睡太晚了?”
时亭州一只手摸着自己后颈,有点尴尬地“呵呵”笑两下,“是啊,这不《环塔岁月》的新章节出来了嘛,昨天晚上玩太晚了。”*1
阎潇摸着下巴,也随着时亭州“呵呵”两下,看着顾风祁朝洗衣房走的背影,笑得意有所指。
时亭州三寸厚的脸皮撑着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虽然他知道阎潇应该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阎潇看着时亭州脸上撑着笑,但是耳后根一点点漫上血色,也按捺住自己心里的恶趣味,不再拿他寻开心。
“这段休整周期有什么安排吗?”阎潇换了个很放松的姿势,半倚在门框上,双臂环抱在胸前。
“嗯?”时亭州有点疑惑,他站直了,“没什么别的安排,就是跟老同学老教官见个面,吃顿饭,聚聚。”
“潇哥有什么事儿吗?”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儿,”阎潇看着时亭州,“就是战略统筹部那边,在一块新区域做了一些部署,正在准备抽调一些人去那里实地看看。”
“哦?”时亭州来了点兴趣,他微微倾身向前。
当年还在雪原的时候,阎潇曾经大放厥词过:要是环塔书呆子研制出的四期药不好用的话,等到什么时候会环塔了,就去炸了他们实验室。
不过人潇哥可不仅仅是大放厥词,人潇哥是真的有这个本事。
阎潇他爹叫阎程,衔儿比时亭云时亭州他们爹大上好几级,属于是环塔最高层的人物了。
所以阎潇现在跟他讲的消息,那绝对是一般人还不知道的消息。
时亭州竖起耳朵。
“不是去打仗,也没有危险性。”阎潇竖起一根食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我和你哥本来打算去的,但是你哥不是又要升了吗?这边还有很多东西交接,一时半会儿走不开,所以还是算了。”
“想来想去,这两个名额也别便宜了别人,就来问问看你们想不想去。”
阎潇看着时亭州,时亭州也看回去。
“哥,”时亭州不叫“潇哥”,直接改口叫“哥”了,“不是,你这说了半天也没说明白,这个项目到底是要去干什么啊?”
“就是《环塔岁月》新开的地图,”阎潇眨眨眼睛,“战略统筹部提出的‘天际线’计划。”
“在那边能看到海。”
时亭州的呼吸轻浅地停顿了一下。
能看到海。
那是位于帝国疆域以外,就连整个环塔都鲜少有人见过的存在。
时亭州喉结滚动一下,轻轻吞咽一下唾沫,“哥,还有这么好的事情?”
“是啊,”阎潇亲昵地在时亭州后脑勺上呼了一巴掌,“公费去看海呢!你们这两个小兔崽子就偷着乐吧!”
时亭州眼睛里溢出笑,他现在简直想给阎潇拜一个。
时亭云不是他亲哥,阎潇才是他亲哥。
“预计两周之后出发,你们还有时间和这边的老熟人聚一聚。”
“所以说,你们要去吗?”阎潇看着时亭州乐呵地快要蹦起来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什么要去吗?”另一只刚刚从洗衣房回来的对一切都一无所知的小兔崽子走过来,加入阎潇和时亭州的对话。
顾风祁走过去,很自然地把手搭在时亭州肩上。
透过一层薄薄的衣料,顾风祁能清晰地感受到时亭州现在的欢悦。
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顾风祁有点疑惑地看了时亭州一眼,时亭州冲他眨眨眼睛,笑意快要从眼底溢出来。
“是这样的。”阎潇又简单地向顾风祁复述了一边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还真是谢谢潇哥了。”时亭州还在抓着顾风祁的袖子傻乐,而顾风祁则很有规矩地向阎潇道了谢。
阎潇看着他们两个,一双狭长眼眸里蕴着笑。
他摆摆手,表示这不过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罢了。
“这也快到饭点了,”阎潇低头看一眼时间,“请你们两个去吃顿好的?”
时亭州一拍脑袋,“哟!我都给忘了!庄宇寰他们今天中午组了局要一起吃饭呢!”
顾风祁在旁边点头,表示确有其事。
“啧,”阎潇啧一声,站直,双手插进裤袋里,“你们两个小兔崽子,讨了好处,连一起吃顿饭的面子都不给?”
“没有,潇哥,”时亭州抓着他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大哥的袖子喊冤,“是真的,不然你看我们两个穿的人模狗样去干什么呢?”
“行了,开玩笑呢。”阎潇笑着觑时亭州一眼,把自己的袖子从他手里拽出来。
“好了不留你们了,赶快去吧,”阎潇冲他们摆摆手,“下次有空再约。”
“行嘞!”时亭州整个人都眉飞色舞的,高兴地像是能原地飞起来,“明儿我就来找潇哥吃饭!”
阎潇笑着看时亭州蹦蹦跶跶跑远了,又突然想起来什么。
他叫住时亭州,“对了,这去看海的事儿,你们今天中午别在饭桌上显摆!”
毕竟是还没有公开的事情,走的还是私人的关系。就算时亭州和顾风祁他们两个个人素质过硬,但是要叫有心人听了去,那也不是一件太好的事情。
“得嘞!您就放心吧哥!”时亭州闹闹嚷嚷地转过脸回答。
顾风祁拽着时亭州的手,努力把他的蹦跶控制在一个合理范围之内。然后转脸对阎潇做了个“请长官放心”的手势。
阎潇轻笑着摇了摇头。
小兔崽子。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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