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局

53 / 109 章 · 6,025

可能……没有什么活着回去的机会了吧?

深重的倦意像潮水一样席卷上来, 伤口灼痛,纳喀索斯演化出的刀刃还深深嵌在腹部,顾风祁很缓慢地眨一下眼睛, 抿紧嘴唇。

但是……不能就这么放弃啊。

顾风祁咬牙,用力握一下拳。

他摸出匕首,对着纳喀索斯刺进他腹部的尖锐刀刃猛力挥下。

刀刃并没有被斩断, 然而纳喀索斯却在他第二次挥刀之前退缩了。

那个全身上下闪烁着水银质光泽的人形物体仰头看着他。

原本该是眼睛的地方只是两个空洞的眼窝。

可能是已经察觉到了顾风祁的力竭, 它没有再出动攻击了。而是好整以暇地在等着他自己从雪松枝上摔落。

顾风祁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他调动起全身的力量, 以及全部的意志。

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无人知晓的地方,什么消息也没有带回去。

不远处雪天相接的地方突然漫起金色的晨光。

那灼烈又锋利的光线沿着雪线滚滚而来, 一路上摧枯拉朽, 破开冷凝的空气和稀薄的晨雾,落进顾风祁的眼睛里。

出太阳了。

晨光灼烈地让人睁不开眼睛。

顾风祁目之所及的整片雪原以连绵的山峦为界,被分割成阴与阳两个区域。

顾风祁现在在山谷里,是背阴的这一面, 而越过山脊,就是阳光能够照射到的阳面。

顾风祁看着阴阳交割处的山脊, 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穿成了一串, 形成一条模糊的线索。

他仔细地回忆自己这一路走来所经过的雪松林。

因为在之前的24个小时中, 有一半以上的时间都是黑夜, 所以顾风祁没能发现那些他经过的雪松林与天色、光照之间的关系。

但若是细细想过, 顾风祁觉得自己似乎快要知道, 有效的雪松与无效的雪松之间有何差异了。

光照。

长期处于背阴面的雪松几乎无法接触到阳光直射, 它们是对纳喀索斯无效的。

而长期处于向阳面的雪松经受长时间的阳光照烤, 它们对于纳喀索斯是有效的。

承载着太阳的光亮与热度的雪松落进水银质的纳喀索斯之中, 那种流质的生物被灼烧,然后会在半空之中消弭。

他找到原因了。

顾风祁看着雪松树下的纳喀索斯,他取下腰间的自主制动绳索。

他还不能死。

他要把这个消息带回去。

-

顾风祁离开驻点的第二十五个小时。

新一批雪松弹运抵前线。

m-15驻点。

m-15驻点的原有队员已经伤亡过半,时亭州带着m-17的一部分队员,以及十四枚仅剩的雪松弹当中的十枚已经赶到了。

纳喀索斯的攻势很猛,防线已经要被冲破了。

他们咬着牙发送了三枚金贵的雪松弹,稍稍遏制了一下纳喀索斯前进的趋势。

晏越泽扛着发射器,刚刚要准备打出第四枚雪松弹,时亭州就飞快地过去,一巴掌排到他后脑勺上,阻止了雪松弹的发射。

“一共就剩下七发雪松弹了,这玩意儿是用来保命的,”时亭州咬牙切齿道,“你现在就打完了,等会儿要是再遇到危险情况怎么办?”

“可是新一批雪松弹不是马上就要运到了吗?”晏越泽把发射器从肩上放下来,有点委屈。

时亭州低头看一眼时间,个人移动终端上面弹出一条消息:

【作战物资雪松弹已运抵各个驻点,请各队队长尽快查收。】

“已经运到了,”时亭州把发射器从晏越泽手中接过来,“你带着左翼的三个队员赶紧去把雪松弹取回来!”

“是!”晏越泽敬个军礼,眼睛里放出光来,转身飞快地跑走了。

-

晏越泽很快就带着人把雪松弹取回来,配发到防线上各个队员手中。

他自己填了弹,肩上扛着发射器,眉飞色舞跑到壕沟外面,发射器发射口对准了壕沟之外暂时蛰伏住,按兵不动的纳喀索斯。

“你们嚣张了那么久,看看现在还能嚣张地起来吗?!”

晏越泽摁下发射器上的发射键。

雪松弹从发射管道中呼啸而出。

后坐力让晏越泽稍微往后退了半步,他放下发射器,看着雪松弹落进流质化的纳喀索斯中,一脸的志在必得。

雪松弹在半空中炸开,木质粉末纷纷扬扬落进水银质的液体中。

没有烟雾升腾,纳喀索斯也没有像之前许多次那样,浪潮一般地退却。

相反,它们在雪面上波涛一样轻缓地滚动几下,然后便海啸一般朝着防守线疯狂扑来。

“晏越泽!快退回来!”时亭州在防线后面嘶声大喊。

肾上腺素浓度在那一瞬间疯狂飙升,时亭州扛着雪松弹发射器向前冲刺,越过壕沟,三两步跑到晏越泽身边,揪住他的肩带,把晏越泽拎地双脚离地,然后把他往壕沟后面甩。

与此同时,时亭州单手操控着雪松弹发射器,打出他们的倒数第六发雪松弹。

雪面上小范围地沸腾起银灰色烟雾。

汹涌而来的纳喀索斯浪潮暂时止住了。

时亭州在大汗淋漓的惊惧与怒火中回头看晏越泽。

晏越泽惶恐又愧疚地低下头。

只是他没料到,新一批的雪松弹居然对纳喀索斯还是不起作用。

时亭州看着防线外面的纳喀索斯,它们铺展在雪面上,身体泛着浅银色的光芒。

时亭州的心沉到谷底。

苏嘉佑居然说中了。

新一批的雪松弹还是不起作用。

顾风祁什么时候回来?

顾风祁……还能回来吗?

他们还能撑到顾风祁回来,把消息传回环塔,制造出新一批的雪松弹吗?

-

距离顾风祁离开驻点三十六小时。

距离新一批雪松弹运抵前线,并被证明无效十一小时。

雪原防线最高指挥已经下达最新指令:没有能力抵御纳喀索斯攻击的驻点人员,请尽快撤离到邻近的安全驻点。帝国战士的生命安全是我们最重视的事物,也是帝国最宝贵的财富。请各位战士先保证自己的安全,保全帝国的可战斗有生力量,在这之后再全力进行夺回防线的计划。

时亭州带着m-15驻点的剩余人员回到了m-17。

一方面是因为,m-17还有部分留守人员和四枚雪松弹。

另一方面是因为,时亭州还等着顾风祁回来。

顾风祁能回来吗?

他们能靠着仅剩的四枚雪松弹等到顾风祁回来吗?

时亭州不知道。

但是他希望这两个问题都能得到肯定的答案。

-

距离顾风祁离开驻点三十八个小时。

距离最新指令下达过去两个小时。

m-17驻点还剩下最后两枚有效的雪松弹。

纳喀索斯已经快要在驻点周围形成一个完整的包围圈了。

最后的这两枚雪松弹是用于突围的时候。

“队长,”苏嘉佑站在时亭州边上,面色凝重,然而于心不忍,“我们必须要撤退了。”

“要是再不走,等纳喀索斯形成最终的包围圈,我们剩下的最后两枚雪松弹,就连突围都不够用了。”

时亭州站在远程监控面板前,看着属于顾风祁的那个小绿点依然在闪烁。

他心里有两股力量在不断地纠结拉扯。

如果他们现在走了,那么顾风祁回来面对一个空空如也,被纳喀索斯包围的驻点,那就是必死无疑。

如果他们现在不走,那么像苏嘉佑所说的那样,可能他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时亭州是一个很出色的队长。但在有些时候,一个再出色的队长在面临这种两难境地的时候,也没办法做出一个很好的选择。

时亭州还记得以前他对时亭云说过,“哥,你公私不分了”。

知道现在时亭州才明白,这个世界上哪里又有人能做到真正的公私分明呢?

但是无论如何时亭州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的队员们葬送在这里。

“嘉佑,”时亭州转身看着苏嘉佑,淡淡对他笑了一下,“我是你的队长吗?”

苏嘉佑有点疑惑,他点头,很坚定道,“是。”

“现在我命令你,带着所有人突围,全速撤离到l区域。”时亭州笑容淡淡地下了令。

很可能是他对苏嘉佑下达的最后一条命令。

苏嘉佑瞳孔蓦然收缩。

他在一瞬间了悟过来,时亭州留在这里是为了等某个人回来。

“队长?顾队的个人终端也能接收到撤离的命令,他可以直接去l区域和我们汇合。”苏嘉佑看着时亭州,他的眸色焦急而迫切,他想试着看能不能让时亭州回心转意。

时亭州摇头。

光靠顾风祁一个人,没有运输工具,没有任何补给,他不可能撤离到l区域。

所以他必须留在这里等顾风祁回来。

他们两个人,要么一起活着撤离,要么一起永远留在这里。总之不会分离。

“苏嘉佑,”时亭州直视着苏嘉佑的眼睛,眸中有不可抗拒的意味,“现在立刻带队突围撤退,这是命令。”

苏嘉佑喉结滚动一下,他看着时亭州,感到一阵酸涩从心口处上涌。

他蓦然站直,冲着时亭州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房间。

出门的时候他悄悄抬起手臂,用袖角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他会好好执行命令,会好好完成任务。

但他希望时亭州他们能活着回来。

“魏哥,”苏嘉佑思虑再三,一边阔步向前走,一边给魏成周传输过去一条消息,“时队下达撤离的命令了,但是他还守在驻点等顾队回来。”

“……如果你们还有剩余的雪松弹,能不能,请求你们,把他们活着带回来?”

-

距离顾风祁离开驻点三十八小时二十分钟。

m-17与m-15全部队员已成功突围撤离。

距离顾风祁离开驻点三十八小时二十三分钟,纳喀索斯触发m-17驻点的中层高|爆|炸|药防御圈。

时亭州站在远程监控面板前面,沉默的听着中层包围圈传出的爆响。

烈焰升腾,融化积雪,与远处的烈阳遥相呼应。

而时亭州在这一篇暴烈中内心无比平静。

他已经做好了全部的心理准备。

无论结果是什么,他都可以坦然承受。

远程监控面板上属于顾风祁的那个小绿点依然在闪烁着,像是一粒渺茫希望的萤火。

时亭州看着高|爆|炸|药燃起的烈焰缓慢衰弱,偃旗息鼓。他在心里默数着剩余的时间。

还有三分钟,纳喀索斯就会突破驻点的最后一层防御屏障。

房间里已经布设好了驻点剩余的所有高|爆|炸|药,等到最后一刻来临,时亭州会毫不犹豫地摁下炸药的启动开关。

就在此刻,时亭州的通讯器突然响起。

“m-17驻点队长时亭州,听到请回答。”是魏成周的声音。

时亭州稍微愣了一下,他有些迟疑地回复。

“m-17驻点时亭州听到。”

“请你迅速从m-17驻点东南侧的甬道撤离,有人会掩护你,我们的雪地越野会在甬道的出口接应你。”魏成周的吩咐简练,声音平静。

“我还不能走。”时亭州看着检测面板,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

“少啰嗦了,”魏成周语气有点不耐,“顾风祁已经在我们车上了,请你不要再磨蹭,在我们用光最后的雪松弹之前,迅速沿着东南甬道撤离!”

顾风祁已经在魏成周他们那里了。

时亭州有点茫然地挂断通讯,迅速整理好自己的装备,摁下炸药的定时启动按钮,然后沿着东南甬道狂奔而去。

一阵后知后觉的狂喜席卷了时亭州,他越过阵阵浓烟,还有燃烧闪烁的火丛,跑进东南方向的甬道。

撤离。

雪地越野后车厢的大门敞开,时亭州用尽最后的力气拼命一跃。魏成周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到车上,一边吩咐关闭车门全速撤离,一边对着后面漫过来的水银色浪潮打出最后的四枚雪松弹。

时亭州喘息着跪倒在车厢里,剧烈奔跑后呛了烟灰的肺部抽痛。

魏成周把时亭州侧领的水循环吸管抽出来,送到他嘴边。

时亭州咬住吸管,然后看到在车厢前方摆着的一副担架床。

床上躺着顾风祁,他的眼睛闭着,森长的睫毛在他苍白的下眼睑投下一片阴影。

时亭州握住魏成周的手,视线凝在顾风祁脸上。

“腹部有穿刺伤,严重失血。”魏成周把时亭州从地上拉起来,“但是现在已经控制住情况了,不会有生命危险。”

魏成周他们在m-17外围碰到顾风祁的时候,没人知道他是怎么顶着这么重的伤,走了这么久,坚持回到驻点的。

时亭州缓缓呼出一口气,紧绷的心脏恢复到正常的跳动速度。

“雪松弹失效的原因,他也找到了。”魏成周抿唇。

“消息已经传回环塔和后方,下一批次的雪松弹会在18个小时之后运抵中层防线。”

“这一次不会再出差错了。”

“雪原这场硬仗打了这么多年,也该是时候画上句号了。”

“我们就要赢了。”

-

临时病房,空气中是淡淡的消毒水味儿,还有薰衣草香的洗涤剂的味道。

整条雪原防线上的战况都稳定住,针对纳喀索斯的围剿有条不紊地进行,前线上很多人员都被补充的新兴兵力替换下来。因此时亭州便有时间去看顾风祁了。

顾风祁穿着柔软的浅色的病号服,没像时亭州想象的那样在床上躺着,而是下了床,在靠窗的一张小桌边坐着,支着下颌看窗外。

时亭州推门进去的时候,有阳光暖暖洒下来,落了顾风祁满脸。

总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

“不是说了要卧床静养?”时亭州一颗心早已经软下去,但是依然摆着一张臭脸。

不能老是这么惯着顾风祁,(喂到底是谁惯着谁啊!)不然他在这段关系里就越来越没有地位了。

“不听命令,不遵医嘱,你是要翻天吗?”时亭州冷哼着,走到顾风祁面前,很严厉地敲了下桌面。

“我没有。”顾风祁仰起脸看时亭州。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顾风祁的肤色看起来很白,他的嘴唇颜色很淡,看上去甜蜜而柔软。

“医生说要静养,又没有说静养不能下床。”顾风祁很乖地眨两下眼睛,一反常态的柔顺。

时亭州看着他,冷哼。时亭州不知道现在自己要摆出什么样的态度来,才算作是恰当的。

他自己现在心里五味杂陈,百感交集,面部无法完成这么复杂的表情管理活动。

顾风祁依然仰头看着他,眸色也温润柔软。

在两个人的相处中,顾风祁很少有像这种处于下位的状态。

看到顾风祁这个样子,说不心动是假的。时亭州感觉到自己一颗饱受摧残的老心,不争气地漏跳了半拍。

顾风祁突然张开双臂,仰脸看他,幽黑的眸子里闪烁着某种类似于希冀的光芒。

顾风祁要他抱。

这是在卖乖。

好像只要卖个乖,讨个巧,这件事情就算揭过不提了。

时亭州总是拿他没有办法的。对于这一点,顾风祁再知道不过了。

果不其然,时亭州看着顾风祁,一颗心都要化掉了。

时亭州把顾风祁抱进怀里,语气恶狠狠的,“不会再有下次了,顾风祁。”

顾风祁环抱住他的后腰,发顶在时亭州怀里蹭了蹭。

时亭州轻柔地抚着顾风祁后颈,闭上眼睛,又想到顾风祁满身浴血,脸色苍白出现在驻点门口的样子。

时亭州眼睫颤了颤。

然后他心一狠,捏着顾风祁后脖颈,把人从怀里拽出来。

“听到了吗?”时亭州看着顾风祁的眼睛,像一匹盯着兔子的狼,“不会再有下次了。”

我不会再允许你只身一人涉险了。再也不会。

“听到了。”顾风祁被时亭州拿住下颌,他很乖地点头。

“对不起,”他看着时亭州,眸中只映出时亭州一个人的身影,满满都是眷恋,“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时亭州喉结滚动一下。

他突然揪着顾风祁的衣领子,把人从椅子上拉起来,然后大力抵到背后的墙面上。

时亭州凶狠地吻住顾风祁。几乎是发泄式的。

好像这两天来,他的全部的忐忑不安,牵肠挂肚,都要凭这个吻讨回来一样。

顾风祁轻轻抽一口冷气,抬眸撩了时亭州一眼,那眼神还有点小委屈。

你委屈个什么劲儿?我都还没委屈呢。

时亭州越想越不忿,褪人裤子的动作更毛躁了。

“真的……不会再有下一次了。”顾风祁有点难耐地仰颈,露出一段脆弱优美的脖颈。

“……我保证。”顾风祁轻轻咬在时亭州肩肌上,薄唇间逸出叹息般的轻声呻|吟。

-

可是顾风祁他妈的就是个骗子。时亭州躺在审讯室冰凉的审讯台上,无声在心里说道。

明明向自己保证过的。再也不会只身一人涉险了。

可是那个混蛋还是去跳了塞西莉亚灯塔。

在那样浓稠漆黑的夜色里,当着自己的面,被惊涛怒浪吞没。

他似乎从来没有想过,在每一个那样的瞬间,自己是怎样的肝胆俱裂。

真是个混蛋啊。

可是没办法啊。

谁让自己就是这么爱那个混蛋呢?

督查组长看见时亭州微微扬了下嘴角,又看见他眼角滑下一滴泪。

这是想起什么来了吗?

督察组长冲身后的协查员做了个手势。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卷 结束

终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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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旧历263年 天际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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