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没有什么活着回去的机会了吧?
深重的倦意像潮水一样席卷上来, 伤口灼痛,纳喀索斯演化出的刀刃还深深嵌在腹部,顾风祁很缓慢地眨一下眼睛, 抿紧嘴唇。
但是……不能就这么放弃啊。
顾风祁咬牙,用力握一下拳。
他摸出匕首,对着纳喀索斯刺进他腹部的尖锐刀刃猛力挥下。
刀刃并没有被斩断, 然而纳喀索斯却在他第二次挥刀之前退缩了。
那个全身上下闪烁着水银质光泽的人形物体仰头看着他。
原本该是眼睛的地方只是两个空洞的眼窝。
可能是已经察觉到了顾风祁的力竭, 它没有再出动攻击了。而是好整以暇地在等着他自己从雪松枝上摔落。
顾风祁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他调动起全身的力量, 以及全部的意志。
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无人知晓的地方,什么消息也没有带回去。
不远处雪天相接的地方突然漫起金色的晨光。
那灼烈又锋利的光线沿着雪线滚滚而来, 一路上摧枯拉朽, 破开冷凝的空气和稀薄的晨雾,落进顾风祁的眼睛里。
出太阳了。
晨光灼烈地让人睁不开眼睛。
顾风祁目之所及的整片雪原以连绵的山峦为界,被分割成阴与阳两个区域。
顾风祁现在在山谷里,是背阴的这一面, 而越过山脊,就是阳光能够照射到的阳面。
顾风祁看着阴阳交割处的山脊, 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穿成了一串, 形成一条模糊的线索。
他仔细地回忆自己这一路走来所经过的雪松林。
因为在之前的24个小时中, 有一半以上的时间都是黑夜, 所以顾风祁没能发现那些他经过的雪松林与天色、光照之间的关系。
但若是细细想过, 顾风祁觉得自己似乎快要知道, 有效的雪松与无效的雪松之间有何差异了。
光照。
长期处于背阴面的雪松几乎无法接触到阳光直射, 它们是对纳喀索斯无效的。
而长期处于向阳面的雪松经受长时间的阳光照烤, 它们对于纳喀索斯是有效的。
承载着太阳的光亮与热度的雪松落进水银质的纳喀索斯之中, 那种流质的生物被灼烧,然后会在半空之中消弭。
他找到原因了。
顾风祁看着雪松树下的纳喀索斯,他取下腰间的自主制动绳索。
他还不能死。
他要把这个消息带回去。
-
顾风祁离开驻点的第二十五个小时。
新一批雪松弹运抵前线。
m-15驻点。
m-15驻点的原有队员已经伤亡过半,时亭州带着m-17的一部分队员,以及十四枚仅剩的雪松弹当中的十枚已经赶到了。
纳喀索斯的攻势很猛,防线已经要被冲破了。
他们咬着牙发送了三枚金贵的雪松弹,稍稍遏制了一下纳喀索斯前进的趋势。
晏越泽扛着发射器,刚刚要准备打出第四枚雪松弹,时亭州就飞快地过去,一巴掌排到他后脑勺上,阻止了雪松弹的发射。
“一共就剩下七发雪松弹了,这玩意儿是用来保命的,”时亭州咬牙切齿道,“你现在就打完了,等会儿要是再遇到危险情况怎么办?”
“可是新一批雪松弹不是马上就要运到了吗?”晏越泽把发射器从肩上放下来,有点委屈。
时亭州低头看一眼时间,个人移动终端上面弹出一条消息:
【作战物资雪松弹已运抵各个驻点,请各队队长尽快查收。】
“已经运到了,”时亭州把发射器从晏越泽手中接过来,“你带着左翼的三个队员赶紧去把雪松弹取回来!”
“是!”晏越泽敬个军礼,眼睛里放出光来,转身飞快地跑走了。
-
晏越泽很快就带着人把雪松弹取回来,配发到防线上各个队员手中。
他自己填了弹,肩上扛着发射器,眉飞色舞跑到壕沟外面,发射器发射口对准了壕沟之外暂时蛰伏住,按兵不动的纳喀索斯。
“你们嚣张了那么久,看看现在还能嚣张地起来吗?!”
晏越泽摁下发射器上的发射键。
雪松弹从发射管道中呼啸而出。
后坐力让晏越泽稍微往后退了半步,他放下发射器,看着雪松弹落进流质化的纳喀索斯中,一脸的志在必得。
雪松弹在半空中炸开,木质粉末纷纷扬扬落进水银质的液体中。
没有烟雾升腾,纳喀索斯也没有像之前许多次那样,浪潮一般地退却。
相反,它们在雪面上波涛一样轻缓地滚动几下,然后便海啸一般朝着防守线疯狂扑来。
“晏越泽!快退回来!”时亭州在防线后面嘶声大喊。
肾上腺素浓度在那一瞬间疯狂飙升,时亭州扛着雪松弹发射器向前冲刺,越过壕沟,三两步跑到晏越泽身边,揪住他的肩带,把晏越泽拎地双脚离地,然后把他往壕沟后面甩。
与此同时,时亭州单手操控着雪松弹发射器,打出他们的倒数第六发雪松弹。
雪面上小范围地沸腾起银灰色烟雾。
汹涌而来的纳喀索斯浪潮暂时止住了。
时亭州在大汗淋漓的惊惧与怒火中回头看晏越泽。
晏越泽惶恐又愧疚地低下头。
只是他没料到,新一批的雪松弹居然对纳喀索斯还是不起作用。
时亭州看着防线外面的纳喀索斯,它们铺展在雪面上,身体泛着浅银色的光芒。
时亭州的心沉到谷底。
苏嘉佑居然说中了。
新一批的雪松弹还是不起作用。
顾风祁什么时候回来?
顾风祁……还能回来吗?
他们还能撑到顾风祁回来,把消息传回环塔,制造出新一批的雪松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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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顾风祁离开驻点三十六小时。
距离新一批雪松弹运抵前线,并被证明无效十一小时。
雪原防线最高指挥已经下达最新指令:没有能力抵御纳喀索斯攻击的驻点人员,请尽快撤离到邻近的安全驻点。帝国战士的生命安全是我们最重视的事物,也是帝国最宝贵的财富。请各位战士先保证自己的安全,保全帝国的可战斗有生力量,在这之后再全力进行夺回防线的计划。
时亭州带着m-15驻点的剩余人员回到了m-17。
一方面是因为,m-17还有部分留守人员和四枚雪松弹。
另一方面是因为,时亭州还等着顾风祁回来。
顾风祁能回来吗?
他们能靠着仅剩的四枚雪松弹等到顾风祁回来吗?
时亭州不知道。
但是他希望这两个问题都能得到肯定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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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顾风祁离开驻点三十八个小时。
距离最新指令下达过去两个小时。
m-17驻点还剩下最后两枚有效的雪松弹。
纳喀索斯已经快要在驻点周围形成一个完整的包围圈了。
最后的这两枚雪松弹是用于突围的时候。
“队长,”苏嘉佑站在时亭州边上,面色凝重,然而于心不忍,“我们必须要撤退了。”
“要是再不走,等纳喀索斯形成最终的包围圈,我们剩下的最后两枚雪松弹,就连突围都不够用了。”
时亭州站在远程监控面板前,看着属于顾风祁的那个小绿点依然在闪烁。
他心里有两股力量在不断地纠结拉扯。
如果他们现在走了,那么顾风祁回来面对一个空空如也,被纳喀索斯包围的驻点,那就是必死无疑。
如果他们现在不走,那么像苏嘉佑所说的那样,可能他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时亭州是一个很出色的队长。但在有些时候,一个再出色的队长在面临这种两难境地的时候,也没办法做出一个很好的选择。
时亭州还记得以前他对时亭云说过,“哥,你公私不分了”。
知道现在时亭州才明白,这个世界上哪里又有人能做到真正的公私分明呢?
但是无论如何时亭州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的队员们葬送在这里。
“嘉佑,”时亭州转身看着苏嘉佑,淡淡对他笑了一下,“我是你的队长吗?”
苏嘉佑有点疑惑,他点头,很坚定道,“是。”
“现在我命令你,带着所有人突围,全速撤离到l区域。”时亭州笑容淡淡地下了令。
很可能是他对苏嘉佑下达的最后一条命令。
苏嘉佑瞳孔蓦然收缩。
他在一瞬间了悟过来,时亭州留在这里是为了等某个人回来。
“队长?顾队的个人终端也能接收到撤离的命令,他可以直接去l区域和我们汇合。”苏嘉佑看着时亭州,他的眸色焦急而迫切,他想试着看能不能让时亭州回心转意。
时亭州摇头。
光靠顾风祁一个人,没有运输工具,没有任何补给,他不可能撤离到l区域。
所以他必须留在这里等顾风祁回来。
他们两个人,要么一起活着撤离,要么一起永远留在这里。总之不会分离。
“苏嘉佑,”时亭州直视着苏嘉佑的眼睛,眸中有不可抗拒的意味,“现在立刻带队突围撤退,这是命令。”
苏嘉佑喉结滚动一下,他看着时亭州,感到一阵酸涩从心口处上涌。
他蓦然站直,冲着时亭州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房间。
出门的时候他悄悄抬起手臂,用袖角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他会好好执行命令,会好好完成任务。
但他希望时亭州他们能活着回来。
“魏哥,”苏嘉佑思虑再三,一边阔步向前走,一边给魏成周传输过去一条消息,“时队下达撤离的命令了,但是他还守在驻点等顾队回来。”
“……如果你们还有剩余的雪松弹,能不能,请求你们,把他们活着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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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顾风祁离开驻点三十八小时二十分钟。
m-17与m-15全部队员已成功突围撤离。
距离顾风祁离开驻点三十八小时二十三分钟,纳喀索斯触发m-17驻点的中层高|爆|炸|药防御圈。
时亭州站在远程监控面板前面,沉默的听着中层包围圈传出的爆响。
烈焰升腾,融化积雪,与远处的烈阳遥相呼应。
而时亭州在这一篇暴烈中内心无比平静。
他已经做好了全部的心理准备。
无论结果是什么,他都可以坦然承受。
远程监控面板上属于顾风祁的那个小绿点依然在闪烁着,像是一粒渺茫希望的萤火。
时亭州看着高|爆|炸|药燃起的烈焰缓慢衰弱,偃旗息鼓。他在心里默数着剩余的时间。
还有三分钟,纳喀索斯就会突破驻点的最后一层防御屏障。
房间里已经布设好了驻点剩余的所有高|爆|炸|药,等到最后一刻来临,时亭州会毫不犹豫地摁下炸药的启动开关。
就在此刻,时亭州的通讯器突然响起。
“m-17驻点队长时亭州,听到请回答。”是魏成周的声音。
时亭州稍微愣了一下,他有些迟疑地回复。
“m-17驻点时亭州听到。”
“请你迅速从m-17驻点东南侧的甬道撤离,有人会掩护你,我们的雪地越野会在甬道的出口接应你。”魏成周的吩咐简练,声音平静。
“我还不能走。”时亭州看着检测面板,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
“少啰嗦了,”魏成周语气有点不耐,“顾风祁已经在我们车上了,请你不要再磨蹭,在我们用光最后的雪松弹之前,迅速沿着东南甬道撤离!”
顾风祁已经在魏成周他们那里了。
时亭州有点茫然地挂断通讯,迅速整理好自己的装备,摁下炸药的定时启动按钮,然后沿着东南甬道狂奔而去。
一阵后知后觉的狂喜席卷了时亭州,他越过阵阵浓烟,还有燃烧闪烁的火丛,跑进东南方向的甬道。
撤离。
雪地越野后车厢的大门敞开,时亭州用尽最后的力气拼命一跃。魏成周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到车上,一边吩咐关闭车门全速撤离,一边对着后面漫过来的水银色浪潮打出最后的四枚雪松弹。
时亭州喘息着跪倒在车厢里,剧烈奔跑后呛了烟灰的肺部抽痛。
魏成周把时亭州侧领的水循环吸管抽出来,送到他嘴边。
时亭州咬住吸管,然后看到在车厢前方摆着的一副担架床。
床上躺着顾风祁,他的眼睛闭着,森长的睫毛在他苍白的下眼睑投下一片阴影。
时亭州握住魏成周的手,视线凝在顾风祁脸上。
“腹部有穿刺伤,严重失血。”魏成周把时亭州从地上拉起来,“但是现在已经控制住情况了,不会有生命危险。”
魏成周他们在m-17外围碰到顾风祁的时候,没人知道他是怎么顶着这么重的伤,走了这么久,坚持回到驻点的。
时亭州缓缓呼出一口气,紧绷的心脏恢复到正常的跳动速度。
“雪松弹失效的原因,他也找到了。”魏成周抿唇。
“消息已经传回环塔和后方,下一批次的雪松弹会在18个小时之后运抵中层防线。”
“这一次不会再出差错了。”
“雪原这场硬仗打了这么多年,也该是时候画上句号了。”
“我们就要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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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病房,空气中是淡淡的消毒水味儿,还有薰衣草香的洗涤剂的味道。
整条雪原防线上的战况都稳定住,针对纳喀索斯的围剿有条不紊地进行,前线上很多人员都被补充的新兴兵力替换下来。因此时亭州便有时间去看顾风祁了。
顾风祁穿着柔软的浅色的病号服,没像时亭州想象的那样在床上躺着,而是下了床,在靠窗的一张小桌边坐着,支着下颌看窗外。
时亭州推门进去的时候,有阳光暖暖洒下来,落了顾风祁满脸。
总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
“不是说了要卧床静养?”时亭州一颗心早已经软下去,但是依然摆着一张臭脸。
不能老是这么惯着顾风祁,(喂到底是谁惯着谁啊!)不然他在这段关系里就越来越没有地位了。
“不听命令,不遵医嘱,你是要翻天吗?”时亭州冷哼着,走到顾风祁面前,很严厉地敲了下桌面。
“我没有。”顾风祁仰起脸看时亭州。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顾风祁的肤色看起来很白,他的嘴唇颜色很淡,看上去甜蜜而柔软。
“医生说要静养,又没有说静养不能下床。”顾风祁很乖地眨两下眼睛,一反常态的柔顺。
时亭州看着他,冷哼。时亭州不知道现在自己要摆出什么样的态度来,才算作是恰当的。
他自己现在心里五味杂陈,百感交集,面部无法完成这么复杂的表情管理活动。
顾风祁依然仰头看着他,眸色也温润柔软。
在两个人的相处中,顾风祁很少有像这种处于下位的状态。
看到顾风祁这个样子,说不心动是假的。时亭州感觉到自己一颗饱受摧残的老心,不争气地漏跳了半拍。
顾风祁突然张开双臂,仰脸看他,幽黑的眸子里闪烁着某种类似于希冀的光芒。
顾风祁要他抱。
这是在卖乖。
好像只要卖个乖,讨个巧,这件事情就算揭过不提了。
时亭州总是拿他没有办法的。对于这一点,顾风祁再知道不过了。
果不其然,时亭州看着顾风祁,一颗心都要化掉了。
时亭州把顾风祁抱进怀里,语气恶狠狠的,“不会再有下次了,顾风祁。”
顾风祁环抱住他的后腰,发顶在时亭州怀里蹭了蹭。
时亭州轻柔地抚着顾风祁后颈,闭上眼睛,又想到顾风祁满身浴血,脸色苍白出现在驻点门口的样子。
时亭州眼睫颤了颤。
然后他心一狠,捏着顾风祁后脖颈,把人从怀里拽出来。
“听到了吗?”时亭州看着顾风祁的眼睛,像一匹盯着兔子的狼,“不会再有下次了。”
我不会再允许你只身一人涉险了。再也不会。
“听到了。”顾风祁被时亭州拿住下颌,他很乖地点头。
“对不起,”他看着时亭州,眸中只映出时亭州一个人的身影,满满都是眷恋,“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时亭州喉结滚动一下。
他突然揪着顾风祁的衣领子,把人从椅子上拉起来,然后大力抵到背后的墙面上。
时亭州凶狠地吻住顾风祁。几乎是发泄式的。
好像这两天来,他的全部的忐忑不安,牵肠挂肚,都要凭这个吻讨回来一样。
顾风祁轻轻抽一口冷气,抬眸撩了时亭州一眼,那眼神还有点小委屈。
你委屈个什么劲儿?我都还没委屈呢。
时亭州越想越不忿,褪人裤子的动作更毛躁了。
“真的……不会再有下一次了。”顾风祁有点难耐地仰颈,露出一段脆弱优美的脖颈。
“……我保证。”顾风祁轻轻咬在时亭州肩肌上,薄唇间逸出叹息般的轻声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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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顾风祁他妈的就是个骗子。时亭州躺在审讯室冰凉的审讯台上,无声在心里说道。
明明向自己保证过的。再也不会只身一人涉险了。
可是那个混蛋还是去跳了塞西莉亚灯塔。
在那样浓稠漆黑的夜色里,当着自己的面,被惊涛怒浪吞没。
他似乎从来没有想过,在每一个那样的瞬间,自己是怎样的肝胆俱裂。
真是个混蛋啊。
可是没办法啊。
谁让自己就是这么爱那个混蛋呢?
督查组长看见时亭州微微扬了下嘴角,又看见他眼角滑下一滴泪。
这是想起什么来了吗?
督察组长冲身后的协查员做了个手势。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卷 结束
呼
终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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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旧历263年 天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