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安

102 / 109 章 · 5,184

时亭州开了灯塔的高音广播。

他的声音被放大, 穿透连续不断的雷雨声,沉静又冷肃,落入包围在灯塔外侧的第二战略部队的士兵耳中。

“三分钟后灯塔将被引爆, 爆炸范围将会波及以灯塔为圆心,半径为两百米的范围。”

“请你军在三分钟的时间之内迅速撤离,以保证人员的安全。”

时亭州深吸一口气, 他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其实灯塔并不会发生爆炸, 爆炸范围也绝没有他说的那么夸张。

等顾风祁成功放置了炸|药, 将炸|药成功引爆了, 灯塔只是会被破坏,然后倾倒到海中而已。

到时候从临岸一面包围他们的,第二战略部队的士兵并不会受到波及。但是在灯塔内部的所有人, 都避免不了随着被炸毁的灯塔一起坠落到海中的命运。

所以时亭州要想办法, 让灯塔外围的对方士兵先离开,然后他们突围出去。

只是不知道对方会不会退兵。

就算对方真的撤离灯塔,退避到安全范围之外,在他们撤离出灯塔的时候, 对方又是否会对着他们开枪?

毕竟……他们现在的行为可是公然反叛啊。

湿透了的军装贴在时亭州身上,又冷又硬, 被贯穿灯塔窗口的烈风一吹, 是透骨的凉。

时亭州沉默地注视着灯塔外对方士兵的动向。

他们站在雨中, 纹丝不动。

“还有两分钟, 灯塔就要被引爆了。”

“中将, ”时亭州微微眯眼, 看到百米开外, 站在队伍最前方那人军装上的那两颗启明星, “你是准备带着你的士兵们与我们同归于尽吗?”

“我觉得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从您到达灯塔开始, 一直到现在,一直是您的人在对我们开火,而我们并没有朝你们发射一颗子弹。”

“你们的目的是取得罗斯纳海角沿岸的控制权,将我们的人赶出这里。”

“我们的目的是毁掉灯塔,在灯塔被炸毁之后,我们会将罗斯纳海角的控制权完完整整地交给你们。”

“我们的目的并不冲突。”时亭州很冷静地下了结语。

“我们双方各退一步,都能达成自己的目的,并且将伤亡控制在了最小的范围,这样不好吗?”

时亭州抬头看看时间,“还有一分钟,中将。”

时亭州关掉了扩音设备。

他已经把情况都给对方分析了一遍,如果对方依然执意不肯退开,那他们就只有突围了。

最后一分钟。

他们已经没有犹豫的余地,其它的选择了。

时亭州做个手势,灯塔内的士兵们悄无声息地列队,安静又整齐地下楼,然后来到灯塔的大门口。

最后三十秒。

时亭州沿着两列士兵中间的空当,从队伍的最末,走到队伍的最前,走到灯塔的大门口。

时亭州站在门口。

门是钢板加厚的,并不能透过它看到外面的情况。

现在等在外面的,很可能就是对方黑洞洞的枪口。

时亭州没有犹豫,他抬手,摁下控制大门开启的按钮。

轻微的“咔哒”一声响,然后是略显沉闷的“轰隆”声。

灯塔的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时亭州问问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大门口。

他的面容苍白而平静。

若门开了,门后面是枪,那么他会死在他的士兵们前面。

若门开了,门后面不是枪,那么他会带着他的士兵们从这里离开。

无论是生是死,都得其所。

门开了,外面是冷雨。

在两百米以外,是第二战略部队的士兵们。

他们手中依然握着枪,在中将的指挥下,站成一个蓄势待发的攻击阵型。

还剩二十秒。

时亭州第一个走出灯塔。

他将自己手中枪械的弹夹下了,然后握着枪,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

他已经缴械了。

他和他的士兵们已经不再会对环塔士兵造成任何的威胁。

他想他的士兵们能尽可能地活下来。

特战小组的士兵们成两列,他们排在时亭州的后面,跟着时亭州,同样沉默地走进冷雨中。

十秒。

所有的特战小组成员都已经走出了灯塔。

他们像时亭州一样,将自己的弹夹卸了,手握着枪,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投降的姿势,但是并没有投降的耻辱。

只有一种奇异的苍凉与悲壮。

五秒。

他们快要走到环塔部队所在的位置了。

中将做了个手势,他身后训练有素的士兵们扑上去,两个人对一个人,将特战小组的队员们牢牢地控制住。

三秒。

时亭州被夺取手中的枪,反剪住双臂。

雨水从他的眼前滴落。

一秒。

时亭州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引爆。

一声轰然的巨响。

炸药在灯塔与礁石相连的地方爆炸,瞬间迸发的化学能,以迅猛的热力,还有摧枯拉朽的动能,将作为依托的礁石,还有灯塔的一半底座尽数摧毁。

在雨夜中,又是一团橙红色的焰火在黑沉的天幕上炸开。

时亭州猛地回头,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动了神经,心里最柔软的一块地方倏然痛了一下。

可能是他回头的动作太大了,让缚住他的那两名环塔士兵误以为他是在挣扎。

时亭州被人扭转双臂,摁住后颈,跪倒在雨地上。

泥水溅到脸上,味道是咸腥的。

爆炸之后是灯塔的倒塌。

倒塌的过程不像爆炸,整个过程缓慢,像是慢镜头的放映。

曾经无比巍峨坚固的灯塔一点点向着海岬的方向倾斜。

倾斜再倾斜。

直到无可倾斜。

然后才是倒塌。

轰然的一下。

钢筋混凝土的坚固无比的建筑,倏然消失在地面上。

伴随着大地轻微的震颤,它跌落进海中万劫不复。

时亭州的呼吸逐渐急促。

爆炸产生的橙红色余光映在他的瞳孔之中,映出他情绪的变换。

先是沉静的,一如他带着士兵们走出来的时候,一无所惧。

然后是愣怔和难以置信。在爆炸开始的那一刻。

之后是某种强烈的痛苦和疯狂。

光线在他的眼眸中扭曲,那是某种无法描述的情感。

时亭州开始猛烈地挣扎。

挣扎,当然是无果的。

他被更紧地绞住双臂,被摁进地面积蓄的沁凉雨水之中。

冰冷的触感还有窒息时刹那的失神让时亭州冷静下来。

他不再挣扎了。

于是他又被那两名缚住他的士兵从地上拉起来。

时亭州与中将面对面站着,他已经回复了平静。

瓢泼的雨水就这么浇下来,浇灭他炽烈的挣扎,也洗干净他脸上的污迹。

虽说并非战无不胜,但是时亭州依然可以竭力维持一种“无坚不摧”。

更何况,他已经失去那根最脆弱的软肋了。

“你说谎了。”中将在黑暗中凝视着时亭州,他看着时亭州周身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暖意融融的橙红色。在这凄迷冷酷的深夜里。

“你们根本没有铺设足以将灯塔完全摧毁的炸药,你们只能想办法让它倾倒,最终落进海里。”

“是。”时亭州淡淡笑一下,面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的狼狈了。

他被缚住双臂站在环塔的中将面前,一派云淡风轻的从容。

“但是我们的目的达到了,你们的目的也达到了。”

“如果忽略掉你们之前向我们开枪,并且造成伤亡的事实,那我们几乎可以说是达到了一个双赢的局面。”

时亭州面上的笑容很温和,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有些刺人。

中将忽视了时亭州话里话外的嘲弄,他看着时亭州的眼睛,“所以是你的副队长,亲自从塔顶跃下,最后成功毁掉了最后一座灯塔么?”

中将很满意地看到,时亭州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自杀式行动,”中将低低叹了一声,然后他鼓掌,“实在是……令人钦佩啊。”

时亭州的咬肌一下子收紧了。

他感到自己的胸膛里又一把烈火在燃烧。

他的理智正在努力地说服他,不要在现在,被私人情感所左右。

最难的一步他已经跨出去了,他现在不能让自己为已经发生的事情伤痛或是追悔莫及。

因为之后的路还会更难走。

而且他身旁已经没有人帮他了。

“中将要一直在这里问话吗?”时亭州道。

他紧绷的肌肉和情绪又一点点放松下来,在理智的胁迫下。

“换个地方吧。”

“我的士兵们受伤了,他们需要医疗救护,还有妥善的安置。”

“至于中将你对这次的行动还有什么疑惑,我可以慢慢为你解答。”

中将沉默地打量了时亭州一会儿,然后摆摆手,示意全体人员返回零号驻点。

他答应了时亭州的要求。

面前的对手是令人肃然起敬的对手。

但是这也意味着,之后的审讯,还有各项工作,都又是一场硬仗了。

这边是那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

在时亭州以“协同叛国”的罪名被押送回环塔之前,他的全部的经历。

-

时亭州很缓慢地睁开眼睛。

监测面板上他的生命体征也逐渐趋于稳定。

时亭州的意识还有些昏昧,神思正处于现世时空与多重回忆之间交错的缝隙之中。

他盯着眩白的天花板,眨了一下眼睛。

督察组长站在时亭州边上,很耐心地等着时亭州缓过神。

可能是因为刚才时亭州的生命体征数值,波动太过剧烈,他担心会出什么差错,所以才不那么急了。

也可能是因为看到了时亭州剧烈的反应,所以他对自己这次讯问能获得有效的信息而充满了信心。

“水。”时亭州束缚带底下的胳膊抬了一下,他动了动食指,嗓音很干涩。

从回忆的泥沼中抽身而出,其实是一件很疲惫,且会消耗大量体力的事情。

“给他倒水。”督察组长吩咐。

有人过来给他解开身上的束缚带。

他现在很虚弱,就算没有任何的桎梏,也不用担心他会反抗或者是逃脱。

时亭州喝了水。

他把杯子放到一边,然后支着上半身坐起来,看向督察组长。

“你刚刚情绪非常不稳定。”督察组长道。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唔。”时亭州淡淡应了一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他们两个正在讨论的问题,对于他而言根本无关痛痒。

“顾风祁最后只身去炸了最后一座灯塔,对不对?”督察组长看着时亭州。

“从将近百米高的灯塔上跃下。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罗斯纳海角的地形。”

“在近岸的地方,水深根本不足以支撑百米高的落差。更何况那一座灯塔下面是礁石。”

“他应该是用尽了最后一口气,把炸药点燃的吧?”

“高空坠落,爆炸的冲击,那么复杂的海况,他根本没有机会再活着了。”

“所以你没有必要……”督察组长正在劝时亭州。

“所以你们就把这些罪名都推到一个死人的头上?”时亭州打断了督察组长的话。

他嘲弄地勾了勾嘴角。

“因为你们觉得一个已经死去的军人,他的名誉已经无所谓了。”

“而你们对于零号驻点和罗斯纳海角,包括我们这些当时毅然决然站在了叶清扬对面的人,并不想彻底地撕破脸面。”

“所以就想把所有的罪名,事故的起因,全部都推到顾风祁的头上?”

“为你们叶清扬中将,哦不,现在应该是上将了,的篡位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

“叶清扬将军受零号驻点军官的蒙蔽,错误地制定了针对罗斯纳海角以及鲛人的战略计划。因此帝国暂时停止了将军的职权,将其交予叶清扬中将……对不起,我又说错了,是上将,暂时行使。”

“而零号驻点的‘叛军’,拒不执行叶清扬上将的命令,于是叶清扬上将派遣自己的嫡系军队到达罗斯纳海角,结果正好碰上了特别作战小组损毁灯塔的行为。”

“后来特别作战小组的队长时亭州,与部分士兵被环塔部队俘获,而孤身一人的副队长顾风祁去炸毁了灯塔。”

“他犯了叛国罪,而至于时亭州和特战小组的其它成员,那些没有死在环塔士兵子弹下的成员,他们会被安插上什么样的罪名,现在就全部都看我的表现了,是吗?”

时亭州一口气把整个事件的逻辑给督察组长顺完了。

他一气儿说的太多,现在胸膛起伏,微微有些喘。

他面上带一点笑,有点儿冷,十分的嘲弄,还有一种与他现在处境极度不相符的混不在意。

督察组长被时亭州的态度哽了一下。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被时亭州激起来的火气,继续良言善语,循循地劝。

“你既然知道的这么清楚,为什么还不肯做出指认呢?”

“现在除了顺势而为,将后果降至最低,你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吗?”

“有啊,”时亭州笑了,他又躺回到椅背上,整个人的状态很放松,“我还可以继续保持缄默,等待局势反转。”

“你不会觉得,”时亭州看着督察组长,他的眼眸中盛着某种恶意的戏谑,“叶清扬成功篡了权,他就真的坐稳了环塔第一把交椅了吧?”

时亭州闷声笑,督察组长在他的笑声中皱紧了眉。

“不会吧,你们居然这么……理想主义的么?比我们还要不切实际?”

帝国最高掌权者有一点算计的很对。

环塔不是铁板一块,看似无限荣光的叶郁青,很轻易就被自己的堂弟拉下了台。

可是叶清扬就会在叶郁青原先的位置上坐很久吗?

也不见得吧?

“不如我们来打个赌,”时亭州看着督察组长笑,“你在从我嘴里得出任何结果之前,叶清扬肯定会下台的。你信不信?”

督察组长抿紧了唇,他的双手攥成拳,一点一点收紧。

“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的身份?”督察组长看着时亭州的眼神一点点变冷。

“你当然可以保持缄默,但是我也可以直接把你的叛国罪状提交上去。在上将下台以前。”

督察组长也笑了,“你觉得上将下台,还有以叛国罪的罪状处理掉你们不到两百号人,哪件事情能发生地更快一点呢?”

时亭州耸耸肩,“那还真不好说……”

时亭州话音未落,传来一阵敲门声。

双方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稍微缓和了一下。

督察组长猛然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

他打开门,在还没看清门外是谁之前,便极其不耐烦地开口。

“这里是审讯室,非有命令不得入内。”

“擅自干扰审讯程序是要上军事法庭的,你……”督察组长把方才在时亭州那里吃瘪而积压的愤怒,都一股脑发泄到此时站在门外的那个人身上了。

但是当督察组长终于看清站在门外那人的脸,他便愣住了。

那个刚说出口一半的“你”字,在口腔中百转千回绕过一圈,然后又吞了回去。

督察组长硬生生把“你”转成了“您”。

“……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门口站着的人是易安。

阎潇站在易安身后半步的位置,正冷冷看着他。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