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出膛。
大雨落下。
重物栽倒的声音。
大片大片的泥水被溅起来。
深色的血从被贯穿了的胸膛洇出来, 渗进细白的沙滩,还有嶙峋的礁石丛。
中将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他再次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
身后的士兵们随着他继续向灯塔前进, 回环包抄。
狂风骤雨的声响掩盖住了子弹出膛的声音,掩盖住了胸膛被穿透的声音,也掩盖住了鲜血从躯体中漫溢出来的声音。
这是一场在开始之前, 就已经做好了一切战术安排的行动。
因为时间很紧张, 所以每个人都要参与炸药的布设。
每个人负责一个点, 全组的所有人一起完成布设, 每一个微小的点,连缀成一张网。
每个人肩上都负担着自己的任务,一个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完成的任务。
他们的视线只能锁定在那个任务上, 不能被任何东西分散掉自己的注意力。
哪怕是自己最亲密的同伴倒在自己的脚边, 他们也不能停下来。
他们必须要继续往前,去完成那个任务。
他们已经赌上了自己的一切。
一声很微弱的子弹破空的声音。
夹杂着暴雨跌落的声音,还有天际划过的滚滚的闷雷,一同通过实时通讯传送到时亭州的耳朵里。
时亭州在灯塔的最上层, 面向海岬的那一侧。
他和顾风祁正在努力想出一个可以把炸药安置到海岬下面的方法。
然后时亭州就听到了实时通讯中传来的微弱的枪声。
时亭州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
他开始绕着灯塔狂奔,奔向面向陆地的那一侧。
与此同时, 那名由不知道哪个士兵打开的双向通讯频道里, 传来他沉重的呼吸, 还有液体从口腔中涌出的声音。
“……报告, 17号布设位点……布设任务失败。”
“……环塔的军队……已经抵达。”
“我们的损伤……很惨重……”
说完这句话, 又是一声极其微弱的, 某种尖锐物体破空的声音。
下一秒, 是一声沉闷的重响。
是那名士兵再次中弹, 然后栽倒在雨地中的声音。
时亭州站在雨中, 他垂眸看着灯塔最底层的战场。
默默无声的战场。
单方面屠杀的战场。
又是一声闷雷贴着海天相接的一线滚过。
时亭州的心跟着这声炸响颤动了一下。
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举枪反击。
不然这就是不折不扣的,怎么洗也洗不脱的叛国罪名了。
但是他现在也不能,再眼看着他的士兵们就这样无谓地牺牲了。
雨水将时亭州淋了个透,他打开全频道通讯,下了命令。
“特战小组全体成员,”时亭州的声音很低,带有某种沉痛的力量,“暂时放弃手中的任务,进入灯塔之中避险。”
“半分钟之后我会打开灯塔的照明,大家做好准备。”
时亭州走进灯塔最顶层的控制室,他找到灯塔照明的控制按钮。
他们在行动之前,时亭州便上来熄灭了灯塔的灯光。
在暴雨呼啸的黑夜,一座不亮光的灯塔会让从零号驻点赶来的环塔士兵更加难以定位。
但是现在……时亭州需要灯塔的灯光。
时亭州摁下照明键。
灯塔的照灯“刷拉”一下被打开了,强力的光束穿透了厚重的雨幕,逶迤地拖出去好远。
强烈的灯光让已经适应了黑暗夜色的环塔士兵们眼前一花,而提前得到了通知的特战小组成员,则借着这个攻击停止的当口,迅速地撤离到灯塔当中。
灯塔在设计之初,就拥有防御和攻击的双重公用。
特战小组的成员一旦进入到灯塔之中,基本上就安全了。
但是现在他们还面临一个很大的问题。
原本计划布设炸|药的许多位点,都还没有布设炸|药。
现在就算引爆所有已经布设炸|药的位点,这一点爆|炸造成的效力也还不足以彻底摧毁灯塔。
这是时亭州现在迫切要找出对策的问题。
他先清点了一下目前还幸存的队员。
原本大约两百人的队伍,现在只剩下一百五十人左右了。
那些时亭州亲眼见证这他们成长的士兵们,现在皆是全身湿透的狼狈模样。
其中有部分人还受了伤,他们不顾自己的伤口,依然努力站直。他们苍白的脸上是压抑的痛苦和深刻的坚毅。
时亭州突然感到自己很对不起他们。
但是现在并不是该多愁善感的时候。
零号驻点应该已经落入环塔部队的手中了,他们现在在零号驻点最遥远的灯塔上,仿佛是一座孤岛。
在他们困守的后半段时间,将不会有任何的支援。
暴雨将一切都吞没,也正是他们现在最好的掩护。
一旦暴雨止息,环塔的士兵们将可以搭乘着旋翼机到达灯塔,然后从旋翼机上绳降,从灯塔的最顶层发起攻击,并最终夺得灯塔的控制权。
留给时亭州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但是时亭州迟迟没有想出一个对策。
一种深重的无力感从心底蔓延,将时亭州席卷。
他明明……已经尽力了。
可是为什么到头来……还是这样的结果。
-
审讯室。
被缚在椅子上的时亭州在挣扎。
他旁边的体征监测面板上,有些数据开始异常波动了。
督察组长微微皱眉。
“怎么回事?”他问站在一旁实时监测的医疗官。
医疗官看一眼监测面板,然后走到时亭州身边,进行了基础的检查。
然后医疗官又退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对督察组长道,“他现在情绪波动很大,应该是回忆进入很关键的环节了。”
“唔。”督察组长皱眉,不置可否。
“希望这次他能想起来一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而不是继续一味地敷衍。”
督察组长有点头疼地掐了掐自己的眉心。
审讯已经进行了两天两夜,时亭州在溯洄的药力中沉浮,督察组长也就不眠不休地盯了他两天。
精神高度集中的两天,就算是身上没伤没病,也稍微有点吃不消了。
“他骨头可真硬,”督察组长抹一把自己的脸,又有些钦佩,又有些不满地嘟哝,“可是他难道还看不清楚形式吗?这么一味地……与环塔对抗,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他们要是一开始没那么极端的话,说不定根本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督察组长还没抱怨完,体征监测仪突然开始发出短促的警报声。
医疗官的面色一下子凝重了,他飞快地推开督察组长,上前两步走到时亭州面前。
呼吸急促,心跳剧烈,伴随轻微的抽搐症状。
可能是连续注射溯洄的计量过大,已经产生不良反应了。
医疗官迅速从一旁的操作台上拿起一支拮抗针剂,找到时亭州的静脉,将拮抗针剂注射进去。
“这是怎么了?”督察组长皱眉问。
“体内药物浓度过高,还有情绪过于激烈而造成的应激反应。”医疗官道。
“注射拮抗药剂之后,能够抵消溯洄的药效。他应该能在半个小时之后醒来。”
“唔,”督察组长点头,“麻烦了。”
“作为医生,我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你们一句,”医疗官看着督察组长,“之后你们换种审问的方法吧,他不能再药物注射了。”
“好。”督察组长点头。
-
半个小时的时间。
足够拮抗药剂与溯洄当中的有效成分相结合,让时亭州从回忆当中苏醒过来。
也足够时亭州再把最后那段最艰难的过程,再重新经历一遍。
他们困守于灯塔之中,没有办法在原定准备布设炸|药的地方进行布设。
灯塔外围是瓢泼的大雨,还有和他们穿着同样的制服,却准备好了要来剿灭他们的一群人。
时亭州再一次去到了灯塔的最顶层。
顾风祁还站在那里,面向海岬的那一侧。
他站在一个逆光的位置,从这个方向看过去,他的下颌角度很锋锐。
他凝视着灯塔下面怒吼的海洋,还有与灯塔地基连缀在一起礁石丛。
时亭州向着他走过去,怀着一种不知道什么样的心情。
然后顾风祁在闪电撕破天幕的那个瞬间,回头,深深地望向时亭州。
时亭州在那种几乎刺目的明亮中,看清楚了顾风祁的眼睛。
顾风祁的眼眸里凝着笑。
那是一种胸有成竹的,近乎超然的笑。
“我想到办法了。”顾风祁说。
风雨声太大,时亭州听不清顾风祁说出的话,但是通过他的口型,辨别出了他想要传达的意思。
时亭州顶着风雨周到顾风祁的身边,和他一起临眺着灯塔底下的万丈深渊。
“什么办法?”时亭州侧过脸,大声说。
“你看这下面。”顾风祁挨近他,伸手指向与灯塔底座连缀的礁石丛。
“这座灯塔有半面是建立在礁石上面的。”顾风祁道。
“要是能把足量的炸|药布设到塔基的这一侧,还有礁石丛上的话,那我们根本不需要想之前那么周密的布设,就能把这座塔炸毁。”
时亭州细细思索了顾风祁说的话。
的确,礁石的密度与质量都比不得钢筋混泥土浇筑的灯塔本身。
在把礁石炸毁之后,灯塔失去了半边支撑,本身便会向着海岬的一侧倾斜。
这个时候如果能再把灯塔靠近海岬那一侧的地基损毁掉,那灯塔基本上就必然会向着海岬一侧倒塌了。
“但是要怎么把炸|药布设到靠海岬的这一侧呢?”
时亭州在冷雨里面抬眼,他看着顾风祁。
虽然顾风祁尚且没有言明,但是时亭州心里面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交给我就好。”顾风祁浅浅笑了一下。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天幕,一声惊雷炸响。
灯塔底部的环塔部队已经开始尝试着攻入灯塔之内了。
这座巍峨且坚固的建筑,因为底层入口处不间断的撞击,和之前在爆炸中受到的破坏,而微微地颤动。
不过这轻微的颤动还远远不能让灯塔坍塌。
现在只有顾风祁说的那一种办法是可行的。
但是……
“你要用你的命,去换这座灯塔吗?”时亭州看着顾风祁的眼睛。
顾风祁回以沉默的深情的长久的凝视。
“比起搭上更多人的命,这个办法,已经是我们目前最好的办法了。”顾风祁笑。
暴雨从天幕上浇下来,水珠砸在时亭州脸上,恍惚之中居然造成了微弱的痛感。
这是很要紧的关头,分秒必争,但是时亭州却罕见地犹疑了,懦弱了。
“还记得吗?”顾风祁扣住了时亭州的后颈,强迫他把脸转正,看着自己。
“你之前说过的,你想成为一个指挥官。”
时亭州说不出话来,他只是被强迫地固定住面颊扬起的角度。
雨水砸进他的眼睛里,他被迫在流泪的冲动中,试试望进顾风祁的眼睛。
“指挥官眼里没有一个一个具体的士兵,他们眼里只有整体的战局。”
顾风祁放柔了自己的语调,他轻轻抚了一下时亭州的后脖颈。
仿佛是想给予时亭州勇气和力量。
“我们都知道的,这是最好的选择了。”顾风祁松开扣着时亭州后颈的手,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灯塔的边缘。
如果要将炸药布设到海岬,那么现在唯一的方法就是从将近百米的灯塔上跃下,落入海中。
如果必须有一个人去完成这项任务的话,那么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顾风祁。
他是所有人里面最强悍的,最出色的。这一点毫无疑问。
纵然都是牺牲,但是如果由他去进行行动的话,成功的概率会更高。
这是一个几乎不怎么需要权衡利弊就能轻松看出的事实。
是一个出色的指挥官毫无疑义便会下达的命令。
而让时亭州无法做出决定的,从中作梗的,是他的私人感情。
他怎么能……?
顾风祁就在与他相隔不过咫尺的地方注视着他。
大雨模糊了顾风祁的面容,但是时亭州能感受到,从顾风祁身上传递过来的那种深刻的平静和温和。
时亭州在那一瞬间同时生发出哽咽和窒息的冲动。
他看着顾风祁,眼神深情地近乎绝望。
他有些无措地摇头,并不坚定的话语被冲散在泼天的暴雨里。
“不……我不行……我做不到……”
又是一道闪电撕裂天幕,闷雷滚过,光焰照亮了时亭州苍白湿润的脸。
“你可以的。”顾风祁看着时亭州。
两个人相隔几步远,时亭州依然听不清从顾风祁嘴里吐出的字句,但是他看懂了顾风祁的口型。
“不,我不可以。”时亭州绝望地闭上眼睛,雨珠从他的眼角滑落。
怎么可能呢?
让他最深爱的人,在这样一个凄迷冷酷的夜,孤身一人跃下高塔,沉没进这样波涛汹涌的冰凉海水之中?
“州儿,你看着我。”顾风祁又从塔顶边缘走回来,他走到时亭州的身边,双手捧起时亭州的脸。
时亭州睁开眼睛。
他在用力把自己眼眸中某种湿润的情感给憋回去。
他可以的。
他现在站在这里,他就不是“时亭州”一个人。
他要为特战小组所有的士兵负责,要为整个零号驻点,整个罗斯纳海角负责。
他是人,他当然会有私欲。
但是这一刻他必须要摒弃掉私欲。
“此时此刻,”顾风祁看着他的眼睛,“我是你最好的战士,我是我们最好的选择。”
时亭州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眸中的湿润,彷徨,痛苦,无措,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私人的情感和脆弱的情绪,全部隐没进一双古井般平静沉稳的眼眸中。
时亭州伸手抓住顾风祁的肩膀。
用力到顾风祁甚至觉得自己的肩胛骨在隐隐作痛。
时亭州不想放手。
但是他知道,自己不得不放手。
时亭州最后一次望进顾风祁的眼眸。
那双缁黑的眼眸中映照出时亭州的面孔。
时亭州猝然用力,扣住顾风祁的后颈,几乎凶狠地吻上去。
这是他的最后一丝放纵。
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念想。
在这个吻之后,他将会放手。
他会去做正确的事情,去承担自己应当承担的责任。
但是现在,他只想在这个吻,熟悉的气息,潦倒的暴雨中对面那具躯体传来的滚烫温度当中,沉沦。
耽溺。但是已经必须要脱身了。
时亭州之间深深嵌进掌心。
他借着疼痛,获得了脑海的清明。
他快速地结束了这个吻,推开顾风祁,然后转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走回灯塔当中。
灯塔内部,他的战士们还在等待着他。
所以他刚刚做的决定是正确的。
他牺牲了自己最爱的,保下了更多的。
“全体起立,”时亭州又恢复到了平素严正的模样,“下面是我们之后的行动计划,我希望大家能严格执行我的命令。”
“我们找到了能够一击致命的炸毁灯塔的方式,在三分钟之后,”时亭州抿一下唇,这是他刚才和顾风祁的约定,“灯塔将会被彻底炸毁。”
“而我们要在这三分钟的时间之内,从灯塔当中突围。”
“现在请大家做好突围准备!”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冒头!
准备蹭勤奋榜!所以现在的更新时间变为周六周日万更!
所以大家工作日不用等啦!(也可以去看作者的无cp捏!指路《失格小镇》)
本文预计在5.28日全文完结!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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