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上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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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3号车厢内, 在左侧的那一半空间里,韦柯坐在靠边的位置上。他抬头确认路线图,离月照高台还有5个站, 还得再等待十几分钟。

月照高台站口附近,有一个山地公园, 那是韦柯回青山后, 独立完成的第一个项目。

山地公园已经对外开放快两周了,韦柯只在开园当天, 作为受邀嘉宾, 跟着热情的分管负责人逛过园内。那算一种公事公办的逛法, 一行人与其说是逛, 不如说是考察, 看看哪里还有发展的潜力,哪里后期该如何保养。逛公园成为了工作。任何事情一旦成为了工作, 人的心态就会发生变化, 总是端着, 没办法放松。

韦柯于是刻意等了这么些天,等开园热潮稍微消散一些,他再独自一人, 以一个游客的身份, 去到山地公园,细致感受。

一片荒土, 经他之手, 变为一片园林。

山地公园的广告在车厢顶部的电子屏幕上滚动播放, 混杂于其他四五个广告之中。韦柯侧头观望。等到山地公园的广告播放结束, 他莫名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他低下头, 摸出了手机, 开启了一盘游戏,试图以此转移注意力。

车门开启,有人下车,有人上车,行人来往频繁而热闹。

黄恩宜踏进3号车厢的车门。

她习惯性先从左往右扫视,搜寻合适的位置。她其实看见了左侧男生的身旁有大概一个半的空位。只是还没来得及迈出步子,谭茵叫住了她,要她往右边走,“恩宜,这边座位多!”

黄恩宜听从嘱咐,走去右边,和朋友们一齐坐在了半排的空位上,闲适自在。

李悠然摸出了她的胶片相机,以及三筒胶卷,像她们展示,“今天装备带得足够,况且西线工业园本身也特出片,肯定拍得尽兴。”

谭茵也打开了随身包,展示她的彩妆和饰品,“悠然是摄影师,那我就是造型师。”她扭头询问黄恩宜,“那你又带了什么?”

黄恩宜有些不好意思,拉开了双肩包的拉链,“我带了一堆吃的,准备到西线工业园去吃。”

谭茵等不及到西线工业园再吃小零食。她从双肩包里挑了两小包焦糖饼干,一包递给李悠然,一包撕开自己吃。香味在嘴里漫溢,是浓郁的焦糖和诱人的奶香。

车厢顶部的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广告。黄恩宜抬头,正巧看到山地公园的广告。她顺势确认路线图,下一站正是月照高台站。她心血来潮,向她们提议,“要不去山地公园玩?月照高台这里新建了一个山地公园,我在朋友圈里看见过很多次,和其他公园不一样,很古典,有种历史的感觉,应该也出片。”

李悠然变得心动,但只心动了一秒钟,而后婉言拒绝,“我做的可全是西线工业园的攻略。”

谭茵则是毫不心动,“下回吧,下回再去,那公园又不会长脚跑掉。”

列车到站,车门开启。黄恩宜仍念念不舍,伸长脖子望向车外。她望见了一个男生颀长清朗的背影。随后车门关闭,门扉遮挡视线,阻断了黄恩宜的观望。

黄恩宜耸耸肩膀,无奈道,“那就只有下次咯。”

***

从山地公园回来的路上,韦柯出了一场车祸。

他在斑马线上走着,和些许行人一齐。这条斑马线没有设置红绿灯,汽车来往自由。还是双向三车道的宽阔马路。有的车讲礼貌,会在斑马线前停下来礼让行人。有的车横冲直撞,偏偏要从行人眼前呼啸而过。

韦柯走得小心,随时关注着路况。

他其实原本是不会受伤的。

他遥遥听见一辆轿车张扬而来,发动机轰鸣响动,即便看见斑马线,也不见有减速的趋势。估计是有一百码往上的速度。它来得如此迅即,韦柯有意识停下了脚步。他本想再往后退几步,却见身旁一位阿姨毫无察觉,继续前行。

再往前,无疑会被轿车正面冲撞。

韦柯本能地拽住了阿姨的手腕,将她往后拉扯。阿姨踉跄几步,一下跌坐到地面上,碰倒了身旁的另外两个行人。韦柯自己后撤的步伐不够大,身体被轿车后视镜的边缘带过,摔出了斑马线,在马路上翻滚两圈,终于停下。

体会到了重摔的疼痛。

韦柯撑起上半身,费力坐起来,挽起衣袖,查看到两只手臂破了皮,渗出一点血。耳旁传来惊叫刺耳的声音。他侧头,只看了一眼。

连环相撞的轿车,趴在地面上的五六个行人,连成片的血泊,浓厚的血腥味,混杂其中的酒味,不敢轻举妄动的围观者,急忙拨通电话的人,试图急救的人。

他觉得头晕,反胃,很想吐。

他低着头,不敢再看身旁的场面,努力克制着,费力站起来,想要离开这至暗场面。

方才那位阿姨匆匆赶来,拉着韦柯的胳膊,仔仔细细检查韦柯的受伤情况,“孩子,等救护车来了,我陪你去医院做详细检查。”

韦柯放下了衣袖,“我应该没事,磨破皮了而已。”

阿姨不肯让步,“滚这么多圈,怎么会没事?很多人都以为只有皮外伤就应该没事,结果之后去医院检查,内脏全部爆了破了。”

阿姨说得确实是有夸张的成分在,但道理没错。韦柯听从安排去医院做了检查,发现已有两根肋骨骨裂,险些骨折。

庆幸伤势不算严重,认真接受治疗,一个多月就能愈合。

这场车祸发生之后,韦崇祥做了三个决定。一是让韦柯从单身公寓里搬回家住,父子俩之间能有个照应。二是因为家里离设计院稍微有一段距离,韦崇祥于是不顾韦柯的反对,为韦柯买了辆车。三是让韦柯去医院复查的同时,顺便做个全身体检。

韦柯懒得麻烦,拒绝道,“我身体没毛病。”

韦崇祥将体检宣传单扔到韦柯眼前,没好气地命令着,“叫你去你就去。”

韦柯别无他法,只能妥协。

周二早上,韦柯空腹前往医院,去到体检中心,在服务台前排队、登记、取体检表,随后踏进了服务台后的体检区。

体检中心的服务大厅里,黎珍正拽着黄恩宜走来。黄恩宜走得拖拖拉拉,并且睡眼惺忪,时不时打着呵欠。

她并不是自愿来体检的,嫌麻烦。她分明向黎珍表明过态度,“我去年才体检过,怎么现在又要体检?”

黎珍不由分说责骂黄恩宜,“体检本来就只管一年!现在新的一年了,不又该再检一遍?”

黎珍一直替黄恩宜计算着体检的时间。她在医院待了几十年,亲眼目睹了太多中年丧子阴阳两隔的场景,亲耳听到过太多悲恸欲绝的哭声,心里难免蒙了一层阴影。她对黄恩宜的期望也因此化繁为简,最后只剩下了唯一的一条。

身体健康,好好活着。

平安喜乐是最让她满足的事情。

她亲自到服务台,替黄恩宜排队、登记、领取体检表,再把表册塞到黄恩宜的手中,推着黄恩宜去往体检区。她做出气势凌人的模样,叉着手,“你进去,把表上的项目全给我检一遍,不然休想出来。我就在门口堵着你。”

黎珍的话倒是说得挺满,听着唬人,结果才等五分钟,她在门口来回徘徊,感觉实在无聊,索性跑去楼下找她曾经的学生聊天,顺便嗑一把瓜子,将黄恩宜独自留在了体检区。

黄恩宜跟随着微信公众号上的项目排队提示,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走去了采血室。

韦柯坐在1号窗口前,准备抽血。他的右手臂搭在台面上,紧握拳头。他竟然会有点紧张。护士在他手臂上拍了两下,找准血管,将针头插进皮肤。

血液顺着导管流出,浓稠刺眼。

韦柯又有了那种反胃的感觉,仿佛随意眨一下眼睛,也能清晰地看见一个月前马路上的那片血泊。他克制住胸腔内涌起的难受,扭头看向白墙,似乎要看清墙上的每一道纹路,把混乱繁复的纹路摸出一个规律来。

他的拳头仍旧紧握着,青筋凸起。护士好心提醒他,“帅哥,拳头松开。”

“好。”他答应着,松了拳头,却一直保持着扭头的姿势,不敢回头看一眼,直至抽血结束。

黄恩宜被安排在3号窗口抽血。

她伸出左手臂,规规矩矩握紧拳头。护士在她白净细嫩的手臂上仔细找了一阵血管,再举起针头,对准血管插去。

血液顺着弯曲的透明导管流动,像坐过山车一样顺畅丝滑,黄恩宜看得起劲,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观察得仔细。血液在收集管内堆积,采得一定容量,护士将导管拔出,又插入另一个有着不同颜色盖子的收集管,护士将上一支收集管上下摇匀。

黄恩宜看见她的血液在管中流淌,挺显黑。她倒疑惑,记得平时也没有乱吃东西,怎么她的血长得这么黑,怪不好看。

她一共抽了五大管血。也不知道黎珍给她勾选的到底是什么套餐,简直要把她抽空。

采血结束,黄恩宜按照去年的经验,率先去饮水机旁,疯狂喝水,便于之后憋尿打彩超。喝到实在撑不下,她扔掉了水杯,按照公众号的提示,做完血压之类的项目,最后来到心电图室的门口,耐心等待。

因为体检的人太多,心电图室没有区分男女,一齐排队检查,便于提高速度。

她还以为等不了多久,心电图按理说应该很快。

韦柯进入心电图室,看到一名年长的医生与两名学生模样的医生交谈着,随后年长的医生走出了门。她们似乎正在换班。剩下两名学生主持工作,坐在电脑前,看似泰然自若。

韦柯不大能弄明白状况,不过还是按照规矩,躺在床上,配合地掀起上衣,露出胸膛。

两名女学生没有靠近,互相依偎着,低声耳语。

“怎么办?我有点紧张。”

“这有什么好紧张的?”

“这是我独立接手的第一个病人,还长这么好看。”

“你给我专业一点!”

“可我真的只上过网课……”

韦柯略显尴尬,轻咳一声,表示虽然她们声音小,但他确实能听到她们的谈话。

她们心领神会。一名学生镇定地站了起来,开始在韦柯的胸膛和四肢处摆弄仪器。另一名学生操作电脑,专心致志盯着电脑屏幕,开始一次简单的测量。

测量还没结束,一个看着像教授的老医生走近了房间。他的双手揣进白大褂的口袋里,停留在电脑屏幕前,微微弯腰,以便能看得更清楚一些。他对两个学生教导,“看见了吗?这个就是典型的窦性心律不齐。”

两个学生早已恭敬地站在一旁,认真聆听教授的教导,并不时点头应允,是一副勤奋好学的姿态。

韦柯莫名成为了他们教学的工具,整个躯体变得有些僵硬,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同时又要尽量克制心率,免得心跳异常,更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教授亲自操作电脑,确认结果,再用眼神示意学生们。一名学生领会到教授的意图,赶来替韦柯拔掉了仪器,让韦柯得以放下衣摆,下床整理。

教授用平和的口吻,对韦柯问诊,“是不是经常熬夜?”

韦柯放下了裤腿,礼貌回答,“前段时间因为工作,还是会熬夜。”

教授细心叮嘱,“年轻人要少熬夜,多休息。”

韦柯顺从回应,“好的。”

教授向另一名学生摆摆手,“叫下一个吧。”

韦柯走出了诊室。学生跟在韦柯身后,向门外探出半个身子,按照提示呼喊,“黄恩宜?黄恩宜在不在?”

喊了一阵,没有人回应。

黄恩宜之前其实是守在诊室外面的。

她坐在长椅上等待,可这诊室里的前一个人总不见出来,让她等得比预料的久。之前喝的那些白水充分发挥了作用,她膀胱憋得难受,蜷缩着,两只脚尖不停在地板上敲击。

她侧身看了眼彩超室门外的屏幕,距离她还有三个轮次。她咬着指尖,想了想,终于鼓足勇气,猫着腰挪了过去,轻敲门扉,询问护士,“我快憋不住了,可以先打彩超吗?”

庆幸她这次运气好,前面的人都没憋够,让她得以先做检查。

她打了彩超,去了趟厕所,一路小跑回到心电图室。室外的屏幕上显示着正在就诊的人。她记得之前明明是个姓韦的,现在变成了一个姓张的。这姓张的正巧开门出来,是个大叔。

黄恩宜越过大叔,询问医生,“我号好像过了,要怎么排呢?”

医生把门更打开了一些,给黄恩宜让出通道,“你进来吧,接着就把你做了。”

黄恩宜灵活地走了进去。等到做完心电图,就是做完最后一项检查了。她费时费力,还饿着肚子,但好歹也总算快要完成黎珍交办的任务。

她还记得黎珍说过的话,“我就在门口堵着你。”她天真地以为黎珍真的在外面大厅里等着她。结果等她到服务台交回体检表,走到大厅之后,才收到了黎珍发来的信息,“我要去付姨家看她的新女婿,你自己打车回家吧。”

黄恩宜攥紧了拳头,想生气又不敢生气,只能对着空气咬牙切齿。

她打了车,计算着时间,走出门诊大楼,走过医院广场,走到马路边,理论上恰好能赶上。

她刚站立在人行道上,便看见了一辆月光石灰色车迎面而来。本想再看得更清楚一些,偏偏鞋带开了,她便蹲下来系鞋带。等到套好一个精致的蝴蝶结,再站起来时,她打的那辆哑光灰色suv已经到达。

她对比了车牌号,确认无误后,坐上了车。

车辆融入了车流之中,在此起彼伏的轰鸣里,热闹喧哗,也汇合相遇。

黄恩宜走的是左侧第一车道,韦柯走的是左侧第二车道,并排而行。十字路口处遇到红灯,车辆急刹车,停留等候。

他们的车窗原本都是打开着的。早春的风吹拂着,带着冬日未散的寒意,搭配着这阴沉的天空,竟让人觉得有些冷。

他们默契地选择关上车窗。

车窗缓缓升起,即将遮挡视线的那一刻,他们都随意侧头看了一眼,但只看到了黑黢黢的车窗玻璃。

随后直行车道的绿灯亮起,韦柯继续前行,黄恩宜停留在原地。

黄恩宜所坐的车要在这个路口左转,左转车道仍然是红灯。

司机师傅拍了一下方向盘,看见直行的车走得那么顺畅,心里更是憋气,“我刚在前一个路口遇到绿灯,本来能过的,嗨,被前一辆实习的车给磨磨蹭蹭顿了半天,硬生生给我顿成了红灯,我就知道这把要倒霉了。一旦遇到一个红灯,之后的路就全是红灯。这个魔咒,嗨,在我身上就特应验,而且感觉只在我身上应验。哎,你看人直行的,红灯才几秒钟啊?跟没有一样。可左转的呢?等个一年两年,就是不见变绿,你说气人不气人?”

他顿了顿,总结道,“所以啊,美女,我跟你讲,你以后遇到绿灯,能过就过,一次也别错过,要不然这一路都开不顺畅。你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黄恩宜正对着窗外发呆,放空思绪,断断续续听着司机的碎碎念。耐不住司机过于热情,把话头抛给她。她出于礼貌,敷衍回答着,说了一句自以为毫无意义的话。

“嗯,对的,一次也不能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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