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上篇-1

64 / 67 章 · 3,371

机场里, 韦柯坐在休息区内,耐心等待着。

屏幕上显示出航班信息,由北京前往青山的航班即将开始检票。两个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已经来到了检票台后, 做着准备工作。些许旅客积极走到了检票台前,高矮胖瘦男男女女, 排成一列还算笔直的队列。又有不少旅客从两边的休息区里站起来, 靠拢队伍,让队列像贪吃蛇一样逐渐变长。

韦柯观察着队列, 仍旧坐在原位。他的内心倒比预料之中的要平静许多。他清楚地明白, 踏上这趟航班, 未来的人生便要被如此确定下来。

理论上讲, 这该是一个重要的时刻。如今真实处于这个场景之中, 他却感受不到任何特殊的感觉。这一趟旅程,平常得如同过去的每一个假期, 他只是一个放假回家的学生而已。他恍惚间觉得自己还是个学生。

毕业后回青山, 这个决定此刻还看不出到底是好是坏。

其实导师留过他, 想把他带在身边,给他力所能及的提携,让他能在北京这样满是机遇的城市里, 尽可能地发挥才能、挖掘潜力。

“青山也好, 但是跟北京完全没法比。”导师是这样劝说韦柯的,“有的路口, 走错了可是会充满遗憾的。”

其实韦崇祥也向韦柯明确表达过态度, “你爱在哪儿就在哪儿, 我没兴趣干涉。”

韦崇祥虽然是石油行业的人, 但私下里研究过风景园林, 包括行业历史、发展现状、未来趋势。他把他自学得到的这些知识藏在心底, 从不表露出来。尤其在韦柯面前,他更要装傻充愣。

当韦柯试探性地询问他的意见时,他给出的回复很简短,“我不懂,但是我觉得你应该听你导师的,导师怎么可能会有错。”

于是无论从哪方面看来,韦柯都应该留在北京,好像这样才是正确的决定。

可韦柯却在最后,往所有人指引的反方向走去——他决定回青山。

韦崇祥得知了这一消息,很不悦,压着脾气质问韦柯,“为什么回来?”

韦柯只是轻飘飘地回答,“那边吃不惯。”

他没办法说出真正的原因。

他和韦崇祥虽然平日里说不上一句好话,电话联系也少得可怜,更别说视频通话这种压根不存在的东西,但是妈已经走了,韦崇祥执拗不肯续弦,那这个家就真的只剩父子俩了,他们彼此都明白,他们互相之间是个陪伴。

韦柯在外求学的这几年,韦崇祥到底有没有盼望过韦柯学成之后回家,韦柯不知道,也猜不透。但毕业之后若是真的不回家,留下韦崇祥没人照应,继续独自一人生活,孤独余生,韦柯好像没有办法做到这个地步,不能心安。

所以回青山,实际是韦柯的唯一选择。

检票口的队列已经变得短小,偶尔有从远处狂奔而来的人,喘着粗气排在队伍最后。韦柯终于站了起来,从运动胸包里拿出了登机牌,向队列走去。

完成检票,踏上廊桥,踏上这一条回家的路。

韦柯的座位正对着右侧机翼,在并排三个座位中,处于中间的位置。

他是到达机场后才开始选的座位,当时也没有选择了,都被同航班的人挑选完了,只剩下这一个座位。他对座位没有什么特殊的要求,所以即使坐在中间,也并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

他右侧靠窗的座位一直空着。

机舱内嘈杂热闹,人群忙着聊天或是打电话。

空姐来回巡视,韦柯隐约间听到她们在谈话,似乎是在说还有一个旅客没有登机。有另一个机组人员走来,目光在韦柯脸上停留一下,又继续越过韦柯,确认座位号,随即离开。

隔了不久,机舱门关闭,舱内响起了航班正常起飞的广播。机体开始移动了,按照预设的轨道,慢慢向跑道开去。

韦柯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空位。原来是这个旅客没能顺利登机。不过他没有过多在意,毕竟与自己无关。

舱外阳光热烈,光线透过窗户倾泻而来,刺眼夺目。韦柯越过身旁的空位,拉下了遮光板。再从包里拿出耳机戴上,点开音乐,头靠座椅,闭上眼睛休憩。

开启连接未来的旅程。

机场内,黄恩宜拽着行李箱,火急火燎跑来。她已经在手机上完成了值机,原本的计划是直接奔向安检口,可才跑到咨询台,就实在跑不动了,撑着服务台的台面,大口喘气。

她抬头,看见了屏幕上显示的信息。她不甘心,转向工作人员再一次确认,“到青山的航班已经起飞了吗?”

工作人员查验系统页面,礼貌回答,“是的。”

黄恩宜感觉全身瘫软。她索性坐到行李箱上歇息,机械地喘息,目光呆滞。眼前走过的旅客神情自若、不慌不忙、优雅得体,像她这样狼狈的人竟找不出第二个。

她压抑着内心的焦躁与失落,花了十分钟恢复了体力,才终于从兜里摸出了身份证,转身放到了台面上,递给工作人员,“您好,我要改签。”

黄恩宜改签的航班,要在一个半小时之后才起飞。她坐在休息区里,不得不耐心等待。刚才赶飞机时间不够,现在倒是有大把的空余时间了。可这时间似乎也没有别的用途,只能用来悲伤秋怀。

她这次来北京出差,本来一切都挺顺利,怎么偏偏临到结尾这么倒霉。

她其实是算准了时间出发的。因为住的地方离地铁站还有好一段距离,她想着打车去地铁站换乘机场快线。可是前几天出差太累,她犯懒,不想拖着行李箱在地铁站里窜上窜下地换乘,于是想着干脆直接打车去机场。

计划得挺好,耐不住路遇意外。

她打的车款式太老旧了,开到一半爆胎,引擎盖冒烟。她站在路边,眼睁睁看着大叔拿着扳手,胸有成竹地换胎、修理引擎。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黄恩宜实在没有办法继续等待。她心里有一团火,说话语气略冲,“你把我行李箱拿下来吧,我重新打车。”

大叔连忙挥手,“不用不用,我这儿马上就好。”

黄恩宜双手悄悄攥成了拳头,“你慢慢修,我不催你,好吧?我真的要重新打车走。”

大叔看见黄恩宜焦急的模样,过意不去。他把扳手揣进裤兜,又从另一个裤兜里摸出了手机,点开一个通讯录页面,在黄恩宜眼前晃了晃,“姑娘,我弟就在附近,我让他来送你。你就放心吧,他保证能将你送到。”

黄恩宜当时当真信了大叔的话。等到此刻坐在机场休息区里,看见还有一小时才起飞的航班信息,她才回味过来那个大叔说的话。

他只说了“保证送到”,没有说“保证按时送到”。

黄恩宜委屈得想哭。

她摸出了手机,点开通讯录,翻找到师姐的电话。她现在积压了满腔的郁闷,想着看看能不能从师姐那里,得到一点点的安慰。虽然她猜测得到,这种希望几乎渺茫。

她拨通电话,清了清嗓,用恭敬客气的语调对师姐说话,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撒娇,“喂?师姐,我这几天不是在北京出差嘛,哎,满城跑,这点奔波我咬咬牙也能熬住。只是吧……我今天回来,遇到一司机,车开到半路出了问题……噢,我倒没出问题,就是吧……我错过航班了,只能改签。然后吧,多花了一千块……我就想问问看,这一千块能不能报销?”

师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短暂的一阵,认真思考,最后给了黄恩宜答复。

“这样,你先填好单子,我这边给你走流程。不过……”师姐咂舌一声,显得无奈,“你得有心理准备,我估计悬,毕竟总监那个人,呵,你也知道。”

黄恩宜当然知道,总监那种铁公鸡,把公司的钱看得比自己的钱还重要,每次报账都跟去西天取经一样困难——还是正常范围内的报账。

这一次纯属是她个人原因导致的损失,最终大概率得算作是她自作自受了,等于是这一趟辛苦转来的差旅费完全白费。

她礼貌结束了和师姐的通话,紧握手机。想来还不如不打这个电话,让原本郁闷不堪的心情更加雪上加霜。她瘫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着科技感十足的机场吊顶,禁不住悲从中来。

她今天怎么这么不顺。今天哪儿哪儿都不顺。

就连新航班的位置,也只剩下了她最抗拒的中间座位。

她一向对飞机座位的选择有很大的执念。

昨天工作太忙,她在酒店里加班到十二点,才终于得空,洗漱睡觉。睡到凌晨三点,她在梦中猛然想起还没选座位,一下起身坐在床上,一种垂死病中惊坐起的感觉。

尽管心脏扑通跳得厉害,头脑也随之晕晕乎乎,她仍旧倔强地从床头柜上摸来手机,点开了app。

页面上只剩下唯一一个靠窗的座位了。虽然正对着右边的机翅膀,不过只要靠窗,机翅膀也不算什么。等到了天上,她的视线就可以越过机翅膀,看无边无际浓稠的云团,看远处航班呼啸而过留下笔直的航迹云,看地球隐隐显现的弧形。有一种置身太空的虚幻感,她怎么也玩不腻。

本来一切计划得这么完美。

黄恩宜低头,看着手中的登机牌,牌上显赫印着中间的座位,她似乎看见了自己这张忧郁的脸。

要是时间能够倒流就好了。她一定会再早半个小时出发,不犯懒,老老实实恭恭敬敬拖着行李箱去地铁站换乘,坐上机场快线,随快线一路平稳前行,顺利到达机场,顺利检票登机,让一切按照预定的计划按部就班进行。

这样她就不会错过那一趟航班了。

故事也将会有一个全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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