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以为项目竞赛这件事情已经画了句号。将此事翻篇, 岁月如常。
周日晚上,家里的密码锁出了点问题,触控屏摁着没有响应。韦柯尝试修理了许久。他起初以为原因在于电池, 可更换电池后仍旧没能解决问题,于是决定拆开外壳探看究竟。
他蹲到电视柜前, 打开抽屉, 仔细翻找,寻找十字螺丝刀。黄恩宜心血来潮, 凑到韦柯身后, 趴到他背上, 抱紧他的脖子, 不肯松手, 整个身体的重量毫无保留压上去。
韦柯佯装费力,缓慢站起来, 模仿举重运动员的动作, 轻轻跳了一下, 再装作是没站稳的模样,故意向后仰,营造快要摔跤的姿势, 逗黄恩宜玩。
黄恩宜笑着, 不仅不撒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 双腿牢牢攀在韦柯身上, 倔强地不愿意下来。
韦柯便任由她玩, 背着她走到玄关。他拿起了螺丝刀, 开始撬动外壳, 修理门锁, 修得努力。
只是努力和结果并不等于一回事。门锁之前是什么样,此刻仍旧还是什么样,没有料想的反应。
黄恩宜在韦柯背上观摩了一阵,实在看不过去,侧头提议,“要不我来吧?”
城里贵公子果然不适合干粗活。
韦柯有些惊讶,“你还会这个?”
“毕竟是黄工。”黄恩宜从韦柯背上跳了下来,拿过螺丝刀,“我们工人阶级,还是有一点技术在身上的。”
她开始修理门锁,专心致志。
这次换做韦柯在一旁参观。他靠着墙,单手插兜。手机提示音响起,韦柯打开了微信,看见了于赫发来的消息。
先是有些惊讶,最后恢复平静。
“恩宜,”韦柯看似淡然如常,“我们之前被否定的那个方案,今天又被泊舟置地看中了,准备买走。”
因为韦柯显得云淡风轻,黄恩宜一时没能够反应过来。
泊舟置地,那可是大名鼎鼎的泊舟置地呐!
黄恩宜有些不敢相信,凑近来看韦柯的消息,直至确认无误,兴奋不已,“真的是泊舟,真的唉。”黄恩宜的音量逐渐提高,拽着韦柯的衣袖摇晃,“我说什么来着?我的眼光还能有错?你们的方案就是谁看谁喜欢!”她高兴得仿佛被泊舟看上的是她自己。
韦柯微笑着,暗自却有些不忍心。他酝酿情绪组织措辞,终于开口,“泊舟那边还有一个想法,想让我在之后的论坛上做讲演,交流发言。”
黄恩宜灵敏地捕捉到了关键词,“论坛?泊舟论坛?在泊舟岛?就你上次去的那个?”
韦柯抿嘴,点了下头,“也是赫哥带队。”
黄恩宜喃喃,“你们赫哥可真喜欢你。”好像每次重大场合,于赫都会带着韦柯出席。她知道于赫这是重视韦柯,但她莫名有一点吃醋,因为她也想在韦柯身边。她关心询问,“这次要去多久?”
韦柯艰难开口,“半个月左右。”
黄恩宜皱眉,拒绝得干脆,“不许去!”她好像没办法离开他那么久。
韦柯猜到了黄恩宜会是这种反应,笑着刮一下她的鼻尖。他调出了论坛页面,递给她看,“上次是南部论坛,办得挺成功,这次就增加了规模,举办为全国论坛。”
黄恩宜不满地碎碎念,“我懂,先办片区,再办全国,走向国际全球。全球上要是也名声大噪呢,就开始办太阳系论坛,接着冲出猎户座旋臂,冲出银河系,冲向全宇宙。”
韦柯被逗得乐不可支,附和道,“目前是这么规划的。”
黄恩宜愤恨地瞪着韦柯。
韦柯捧起黄恩宜的脸颊,亲吻她的倔强双唇,吻散她的怒气。他问道,“我给你带礼物,这次你想要什么?”
黄恩宜脱口而出,“新摘的椰子已经得到过了,所以这次要海鸥、海岸线、海边日出。”她理直气壮,“反正我就要这几样,你想办法给我弄来。”
韦柯若有其事地应允,“放心,一定送给你。”
黄恩宜才终于气消大半。
只是不受控制地,她的神情已经变得有些恍惚了。
那晚睡觉前,韦柯靠在床头看书,黄恩宜靠在韦柯身旁发呆。她侧躺着,右手越到韦柯的另一侧,描绘韦柯的身体轮廓,提议道,“我要去买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仿生韦柯,就放在这个位置。”
她已经习惯了每晚抱着他入睡。想着身边即将多出这么空荡的位置,她有些失落。
“抱着它就等于抱着你。”她问道,“你说,仿生韦柯会梦见黄恩宜吗?”
“会。”他放下了阅读器,看向她的眼睛,笑着回答。
“仿生柯会梦见电子宜。”[1]
***
韦柯去了泊舟岛,留下黄恩宜独自一人在家。
正值气温变化无常,晴天之后,春雷来袭。电闪雷鸣,震耳欲聋。黄恩宜泡了一杯龙井,悠然自得靠在阳台门框旁,欣赏窗外闪电。
一道闪电于苍穹之中爆发,光芒四射,黑夜变白昼。黄恩宜竖起拇指,“这个牛。”
另一道闪电划破南北,天幕裂开,犹如峡谷险峻。黄恩宜感慨,“这个更牛。”
再一道闪电生得粗壮,由中部裂出分支,六七道支流于积云里灵敏流窜,仿若蛇群那般狡黠。黄恩宜叹为观止,“这个绝了!”
转瞬之间同时迸发多道闪电,天幕成为破碎的玉石,布满裂痕。白光闪耀刺眼。黄恩宜在心中默念,三,二,一。
爆破巨响,穿云裂石。
手机铃声却也是同步响起。黄恩宜被吓一跳,发现是韦柯打来的电话。
“青山是不是打雷了?”韦柯刚才看了天气预报。他提醒黄恩宜,“门窗关好没?”
黄恩宜不由自主后退几步,退到客厅,乖巧回答,“关好了的。”
闪电响起,韦柯透过电话听见了轰鸣。他有些担心,“你一个人在家,害不害怕?”
黄恩宜毫不犹豫地承认,甚至不知不觉用上了娇滴滴的语调,“有一点害怕。打雷的声音太大了,有一点吓人。我都不敢靠近阳台。”
韦柯信以为真,轻声哄道,“要不今晚早些睡觉?反锁门,留一盏灯。抽屉里有耳塞,在我睡那边,你打开应该就能看到。”
黄恩宜咬着指甲,控制表情,免得一不小心暴露原型。她仍是用娇气的语调来答复韦柯,“知道了。”
她觉得这样演起戏来,怪有趣。
屋外仍旧电闪雷鸣,暴雨倾盆,狂风呼啸。世间纷扬喧嚣。
第二日,出晴。天气渐暖,空气清新。
黄恩宜这天下班有些晚,走出交通车时,已是天黑。她进入小区门,独行于夜色中,边走边与韦柯通话。
“今天办公室的电灯开关坏了。”黄恩宜向韦柯描述,“摁不到底,总感觉有东西卡在里面,并且还一直发出吱吱的电路不顺畅的声音,接触不良。”
韦柯问道,“灯没问题吧?还能亮?”
“能亮,但是会受影响,偶尔闪一下。所以还是得把开关修好。”黄恩宜走路尽量靠着边缘。她走得慢,怕不小心会堵着后面行人的路,“我上厕所回来,看见一群人围在开关前,修了半天也没修明白。”
韦柯明白黄恩宜话里的意思,替黄恩宜铺垫,“那最后是谁来修的?”
“是我。”黄恩宜窃喜,“我让他们全都让开,告诉他们说,放心,这活黄工熟。”
韦柯评价黄恩宜,“你像超级玛丽,你是超级小黄。”
黄恩宜低头看了一眼,“今天穿的正好也是牛仔背带裤。”
韦柯想象着黄恩宜的模样,觉得她怪可爱。
黄恩宜走到了喷泉旁,向韦柯复盘她修开关的过程,“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捏住正方形开关盖子的两边,一把就把盖子扯了下来,吓他们一跳。”
韦柯也有些被吓到,问道,“没伤到手吧?”
“没有。”黄恩宜乐在其中,“他们也是,大惊小怪,说我脾气暴躁,修不好就摧毁掉。”
韦柯嘀咕,“瞎说。”
黄恩宜附和,“就是。”她的脸颊浸润在喷泉散发的柔和光芒中,“我对他们说,relax,ok?this开关盖子本来就是这样取下来的。不信去抽屉里找找看,肯定能找到一个新的盖子,原路安装回去。”
韦柯笑黄恩宜这散装英语,猜测道,“以前的盖子变形了?”
“对,所以才压迫到了内胆,导致接触不良。”黄恩宜伸出手,接了几滴喷泉喷洒的水滴,图好玩,“结果他们当真在抽屉里找到了新盖子,我也当真原路安装了回去。”
讲到关键地方,黄恩宜神采奕奕,“你是没看见他们的表情,惊讶,甚至有人起哄,完全是满眼的膜拜。”
黄恩宜那一刻是被人群包围的闪闪发光的存在。
韦柯笑道,“原来小恩宜这么厉害呢。”
黄恩宜神气地歪头,“那当然。”但是不知怎么,眼眶忽然有了一点红润。好像白天得到了那么多的称赞,都不及韦柯哄她的一句话。
她克制情绪,佯装平静,“好了,我该回家了。”
“好。”韦柯叮嘱黄恩宜,“外卖已经送到了,放在门口,是你喜欢的炒河粉和桂花酒酿冰粉。炒河粉可能凉了,你要记得先搅拌一下,再放微波炉里加热。”
黄恩宜假装埋怨,“知道了,你好啰嗦。”
电话那头忽然沉默了两秒。随后,韦柯再开口时,语气严厉,“黄恩宜,等我回来收拾你。”
黄恩宜笑不停。嘴上逞强说着,“那你不要回来了。”把关于想他的话掩盖在了笑声里。
她抹了一下眼角的细小眼泪。
想他。
特别想他。
作者有话说:
[1].此处源自菲利普·迪克小说名《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