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海市第一人民医院。
偌大的病房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入目是一片规整的白色,寂静得能听见吊瓶里的滴答声。
床上的男人穿着条纹病号服,闭着眼, 鼻腔插着氧气管,面色憔悴, 嘴唇干涸, 和平时意气风发的样子判若两人。
徐念之静静地坐在病床前,一直望着沈彦舟的脸, 不肯移开眼神。
手术室的灯昨天亮了一个晚上,凌晨才关闭。她坐在外面, 看着进进出出的医生, 全身僵硬,不敢去想象里面正在经历什么事情。
那种感觉,甚至比她被歹徒挟持的时候, 还要难受一千倍。
沈彦舟在监护室观察了十个小时, 早晨生命体征平稳了之后,才被推入普通病房, 但由于失血过多, 什么时候能醒还是未知数。
徐念之守了他一整个晚上, 期间刑警队的人挨个来劝她去休息, 她都不为所动, 大家也拿她没办法,只能由着她来。
女孩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维持着一个姿势, 坐了一上午。
痛感现在才慢慢爬上她心头。昨天早上还好好的人,现在突然变得像一片枯萎的落叶一样, 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
病房门没关紧,屋外的说话声传了进来。
向衡跟旁边的人说:“真险啊,再偏两公分,队长的命就没了。”
“张局听到消息心脏病都要吓出来了,嫂子承受能力还不错,从昨晚到现在一直都很平静。”
赵勇站在旁边没应话,他盯着女孩瘦瘦小小的背影,深深呼出一口气。
她这个样子,哪里是平静,分明是一时间太多情绪积压在心里,反而看起来没什么反应了。
向衡打了个哈欠:“勇哥,先去吃饭吧,队长可能一会就醒了。”
赵勇又再看了病房一眼,搭上向衡的肩:“先走吧。”
脚步声逐渐远去,病房里的小人终于动了动。
徐念之咽了咽发干的嗓子,缓慢地伸出手,轻轻勾了勾沈彦舟的手指。
冰凉的,感受不到一点暖意。
她垂下眸,长长的睫毛无力地耷拉下来,遮盖住她的眼眶。
“沈彦舟。”徐念之轻声叫了一句,“你之前说你不服管教,我现在才知道是真的。”
“昨天明明大家都不让你这么冲动的,可你偏要这么做。”
女孩低着头,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指,鼻头突然发酸。
事情发生到刚刚,她都没有哭过。可现在,一股巨大的悲伤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几乎快要将她吞噬。
沈彦舟现在躺在床上,不能像以前那样,摸摸她的头,或者是牵住她的手,也不能用那双永远都温柔的眼睛注视她了。
而这一切的根本原因,是他为了救她。
本来躺在病床上的人,该是她的。
他赌上了自己的命,保全了她。
一滴透明的眼泪滑下脸颊,重重地砸在床单上,印出一朵深色的水花。
她一直觉得,生命的剧本是上帝安排好的。一个人要经历的磨难,要跨过的坎,要越过的大山,都是在出生之前,自己选择的。
她前半生过得有些辛苦,但她从来没有怨过谁。在她觉得自己快撑不住的时候,是她现在的爸妈救了她,从此人生发生了新的转变。
爱在她看来,是可以解释得通的东西。就像她爸妈对她的爱护一样,只是将他们对亲生女儿的愧疚和情感,弥补到了她身上而已。
沈彦舟对她的喜欢,其实在她这里一直都没找到可以让她信服的理由。他或许因为她可爱,或许是因为她性格好,又或许是被她其他特质吸引了。可这些都不是她专有的东西,他会爱她,也会这样爱上别人。
所以她才徘徊不定,没有勇气走出自己为自己建造起来的安全堡垒,不敢接受这段新关系有可能会给她带来的伤害。
可是昨天,她的想法改变了。
一个人要有多爱另一个人,才会在危险的时候,愿意豁出自己的性命来保护对方。
她真的值得,被他这样对待吗?
徐念之捏了捏沈彦舟已经逐渐变温热的手指头,吸了一下鼻子,“沈彦舟,你之前问我的问题,我已经想好了。”
“本来想团建完和你说的,结果好像计划被打乱了。”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沈彦舟。”徐念之抬起头,双眸泛着水光,声音很小,但她确定能传进男人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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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和你试试。”
我愿意和你在一起,像所有普通小情侣那样,吃吃饭,约约会,在夜晚的湖边牵手散步。
沈彦舟还是双目紧闭,没有一点点要苏醒的迹象。
徐念之也不管他有没有听见,自顾自地继续说,“你和其他我遇到的人都不一样,你看起来很冷淡,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可是接触之后我才发现,你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啊。”
“我知道你每次执行任务的时候,都是打头阵,让自己承担最大的危险,尽可能地保护你的队员。平时开车,遇到过马路很慢的老人,你也会耐心等,从来不会按喇叭催他们。而且有一次,我在你车上看到了一袋猫粮,那天下班就在小区空地上看到了几只流浪猫正围着那袋东西,吃得很开心。”
“你和我说,你之前因为喜欢我,才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可是你不知道,你在很多个瞬间,也温暖了很多别的人。”
在每个你不知道的瞬间,你也是我的光。@无限好文,尽在海棠书屋
“所以我想,这么好的一个人居然这么喜欢我,我好幸运啊。”徐念之握住了沈彦舟的手,“沈彦舟,我愿意接受你的爱,也愿意像你爱我一样爱你。”
女孩的声音又有点哽咽:“你要快快醒过来,不然你到手的女朋友就飞了,知道吗?”
话音刚落下不久,她握着的那只手突然紧了紧,然后反手将她的手裹进掌心。
徐念之猛地抬起头,撞进沈彦舟带笑的眸里。
男人不知道醒了多久,也不知道听到了什么,他看起来还是很虚弱,但心情应该是很好的。
徐念之的脸“噌”一下变得通红,下意识就想把手抽出来,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醒了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沈彦舟不让她跑,反而抓得更紧,笑着说:“某只小兔子讲的太认真了,我不忍心打断。”
“你好烦!”徐念之红着脸捶了一下他的手臂。
沈彦舟“嘶”了一声,她又立刻紧张起来,“是不是扯到伤口了,对不起,我去给你叫护士。”
床头的护士呼叫铃声响了没一会,护士就推着小车子进来了:“19床沈彦舟,醒了感觉怎么样?”
沈彦舟点点头:“感觉挺好的。”
护士帮沈彦舟把床摇了起来,看了一眼床头的监测仪器:“各项指标都挺正常的,不用担心哈。现在麻醉效果过了之后,可能胸口稍微会有点疼,这都是正常的。”
她又拿出电子体温计对准沈彦舟的额头,“体温36.7,烧已经退了,然后今天是不能下床的,昨天手术的口子还没收缩好,家属可以偶尔帮他检查一下伤口有没有渗血之类的,有就按铃叫我们,其他没什么了,注意休息就行。”
“家属”两个字猝不及防地击中徐念之,她愣在那好几秒,眨巴着眼睛,发现护士疑惑地看着自己,才反应过来,连忙应下:“好的好的。”
回头就看见沈彦舟在望着她笑,徐念之瞪了他一眼,摆出一副自以为很凶的表情,皱了皱鼻子。谁知鼓起来的脸颊看起来更像小仓鼠了,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男人嘴角的笑意更大了。
“再笑我不理你了!”徐念之真是要被他气死。
“别别别,”沈彦舟笑着伸手把她拉近了些,“错了错了。”
病房门被敲了两下,张局随即推门走了进来,没想到里面还有个人,脚步顿住。
沈彦舟看到来人,收起放松的神情,坐直了些:“张局。”
徐念之没见过这个人,但从穿着和沈彦舟的态度,也猜出了这位应该是市局的某个领导,于是也跟着叫了一声:“张局好。”
张局并没有问两人的关系,只是对着徐念之笑了一下。
徐念之目光落在张局手上拿着的文件夹上,主动说:“你们聊,我出去透口气。”
门一关上,房间里的气氛就变得古怪起来。
张局嘴角的笑一瞬间就消失了,板着个脸。他把文件夹扔到沈彦舟面前,指着他鼻子骂道:“你倒是能耐了?英雄救美是吧?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和你爸交代!”
沈彦舟挠了挠耳朵:“这不是好好的嘛。”
“你管这叫好好的?”张局气得破音,“昨晚你手术做了五六个小时,子弹差分毫就击穿你心脏动脉了,血怎么都止不住,我连夜从南江赶过来,你现在跟我说你好好的?”
“好了好了,我认错。”沈彦舟语气坦荡,难得承认错误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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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么说,张局反倒不知该如何接话了,原本以为他还会像平时一样犟嘴,如今反而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张局手掌抚上胸口,怒火消散了些,“就为了刚刚那个小姑娘?”
沈彦舟轻轻“嗯”了一声。
得,还是个情种。要是他爸在天有灵看到,不知道会不会觉得欣慰。
“下次不允许在这样了!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再这么莽撞,给予记过处分!”张局厉声说。
“行。”沈彦舟今天格外好说话,坐在病床上,碎发落在额前,看起来像只温顺的金毛。
张局不想管这个混球了,从文件夹里面拿出一沓资料,递到沈彦舟面前,“张家顺经过dna对比,确认就是杀害薛桂兰的凶手。”
沈彦舟皱起眉:“昨天在现场,他说他杀也了李慧和王佳雯。”
“现在没有直接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前两起案件案发现场处理得很好,但何展明也参与了杀人,所以我们也没抓错人,后续就看何展明怎么说了。”
“张家顺怎么样了?”沈彦舟问。
张局叹了口气:“当场死亡。”
沈彦舟诧异了一瞬,而后又想通了。
四楼跳下去,不死也是半残。再加上他自己对自己开的那一枪,能明显看出张家顺是不想活了,求生意志薄弱,这样的人就算是送去医院可能也救不活。
“那这个案件,到此结束了吗?”
张局脸色复杂,又拿出了另一张纸,说了一句让人意想不到的话:“我们给张家顺做dna检测的时候,发现他是上世纪末轰动一时的“粤省拐卖案”中,被拐卖的其中一个孩子。”
-
医院确实不能待太久,不管有没有生病,待在医院都特别累。
徐念之出了病房门,绕去了中心花园。
中心花园人不多,只有一些护工带着病人在那晒太阳。
徐念之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觉得自己昏沉沉的大脑终于得到了救赎。
她沿着路走,瞎溜达了一会,走着走着就出了医院。
马路上喧嚣不停,来来往往都是车辆与行人,没人在此处停留。声音很嘈杂,可并不像别处一样热闹。
徐念之走到一家粥店,想起护士说沈彦舟只能吃流食,就打算顺便把沈彦舟的饭买回去。
手机刚付完款,沈彦舟的消息就弹了进来。
z:【在哪?】
徐念之发现这个男人真的很爱确认她的位置,好像生怕她会跑一样。她一边拎起打包好的粥,一边回复:【在给你买饭。】
z;【快回来。】
徐念之眉头一皱:【不舒服了吗?】
那边没有马上回复,她心里有些着急,加快了脚步。
等她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新信息才发过来。
只有简单的五个字。
【只是想见你。】
“......”神经病。
徐念之握着手机,很想给他翻一个白眼。他知不知道她快被吓死了。
说是这么说,但女孩的脚步丝毫没有放慢,用了最短的时间回到病房。
今早那个查房的护士正在里面给沈彦舟换药。
其实小护士年龄不大,面对着这副健硕的肉.体也挺面红耳赤的。
这人今早来的时候,她们护士站就炸开锅了,说监护室送来了个面容英俊的年轻警官,只不过身边一直跟着一个女孩,估计就是女朋友。
刚刚换药的时候,其实挺疼的,沈彦舟硬是忍着一声不吭,浑身肌肉都绷得紧紧的,还渗出了一层薄汗。
谁知女朋友一进门,男人就开始痛得闷哼,表演简直是天衣无缝,看得小护士都一愣一愣的。
徐念之放下粥走过来,满脸担忧地问:“很疼吗?”
沈彦舟咬紧牙:“嗯。”
徐念之又转向护士:“麻烦您轻一点呀。”
看透一切的小护士:就离谱。
她快速上完药,嘱咐完伤口不能沾水,便拿着工具就出了门,不愿继续留在这当电灯泡。
徐念之把粥端了过来,放在沈彦舟面前的小桌板上,还替他打开了盖子:“你还有伤口,我也不敢买别的粥,就买了青菜粥,你将就吃点。”
沈彦舟眼神从面前的粥上移开,缓慢地看向女孩,一动不动。
徐念之被他这样看着,有点紧张:“是......不合胃口吗?”
沈彦舟抬了抬眼皮,薄唇轻启:“之之,喂我。”
徐念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