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念之站在原地, 在昏暗的灯光中看清面前男人的脸,轮廓柔和,声线也那么低软, 她觉得今晚发生的一切都逐渐魔幻起来。
不论是知道了沈彦舟的真实身份,还是沈桓知替她解围, 又或者是他刚刚说的那番话, 无一不让她怀疑今晚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徐念之对上沈桓知那对蛊人的眼睛,黑眸如墨, 却找不到撒谎的蛛丝马迹。
他说的那几句话,是诚心诚意的。
不是为了安慰她, 也不是为了替沈彦舟辩解。
刚刚被流言蜚语撕开口子的心脏正光速愈合, 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沸腾着,噗呲噗呲往外冒泡。
沈桓知垂眸看着愣住的女孩,低声说:“你进去处理吧, 我先走了。彦舟估计也快谈好了, 你可以直接去书房门口等他。”
想到了什么,徐念之将西装外套脱了下来拿在手上, 看着上面沾满了自己身上的污渍, 她有些不好意思, 声音轻轻地:“那这个外套我该怎么给您?”
沈桓知扫了一眼, 语气平静:“没事, 我不要了。”
“?”合着你们这些有钱人的外套都是一次性的啊?
徐念之一时哑然,顿了几秒,再次道了谢,才转身进了厕所。
沈桓知一直到女孩身影消失在眼前, 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转身往后面走,似乎心情很好, 轻笑了一声,心底的算盘已经敲得生响。
这回保了弟妹又搭进去一件高定外套,得敲诈沈彦舟多少钱才能回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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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钱人家的厕所比徐念之的房间还大,装潢也是扑面一股高贵的气息。徐念之无心欣赏这些,正站在洗手台前,郁闷地拿着纸巾湿了湿水,慢慢擦拭着裙子上的酒渍。
身上的酒渍打湿了胸衣,黏糊糊地贴着身体,里面不方便擦,徐念之也只能自认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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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锁门,过了一会儿,厕所的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许依文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没料到里面有人,她愣了一下,待看清后便气不打一处来,尖着嗓子道:“你怎么在这?”
这里没人,她也不愿再装了。
徐念之并不意外,其实之前杨小胖提醒她的时候,她不是没看出来许伊文对她的敌意。但怎么说大家都是同事,在一个空间里共事,怎么样她都不会是先撕破脸的那个。
小姑娘低眉继续擦着,依旧好声好气地回答:“处理身上的污渍。”
听了这个答案,许依文哼了一声,冷嘲热讽道:“我还以为你现在会在沈二少的房间里呢。”
徐念之心里正闷闷地生着气,今晚要不是她顶替了名额,自己也不至于这么狼狈。自己还没去找她呢,她倒先蹬鼻子上脸了,讨厌死了!
女孩嘴角往下撇,手上擦拭的动作加重,没搭理身边的人。
面对徐念之的沉默,许伊文更加火冒三丈了。她刚刚准备进去采访,谁知人家根本不让她进,说什么沈老先生已经累了,可她明明看见没过多久沈彦舟就领着徐念之走了进去!
她索性也不管不顾了:“我当你是个什么好东西,仗着有你这张脸,干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前有沈三少为你撑腰,后有沈二少替你解围,你怎么这么牛啊,也不嫌脏!”
门外的苏时刚来便听到这样一句极其侮辱人的话,里面还在骂着,越骂越难听。她锁眉,正欲开门,听到里面响起一道软糯而坚定的声音:
“那你呢,你又是为什么出现在沈宅二楼私人区域的厕所里?南江电视台的采访时间已经过了,你总不会是专门来厕所看我的吧?”
没想到她会顶嘴,许依文被气得讲不出话。
徐念之没有解释,她知道,她再怎么解释都是一样的结果,陷入自证陷阱是最蠢的。
她将手里擦拭酒渍的纸巾扔进垃圾桶里,没看面前的人,慢条斯理地收好自己的东西往门外走。
路过许依文时,她脚步停住,缓声开口:“今晚你是怎么出现在这的,你比谁都清楚。你根本就没有资格在这里说我。”
随即她又扯出一个甜甜的微笑,话说得毫无怯意:“不管你怎么说,今晚采访到沈老先生的都是我,而你,只是一个靠见不得光的手段妄想取代我的坏蛋。”
说完她也没管许依文的反应,打开门走了出去。
开门的那一瞬间,她还在心里暗自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毕竟坏蛋这个词,是她能想到最狠毒的骂人的话了。
门外还站着个人,徐念之被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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厕所灯光昏暗,看不清那女人的脸,但凭着婀娜的高挑的身姿,也能看出是个大美人。
苏时正倚着大理石墙壁,听得津津有味,一点没有偷听被抓包的慌张,还朝徐念之微微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徐念之瞳孔自动放大,在脑子里搜罗了一圈也没想起面前这位美女是谁,表情懵懵的,但也条件反射地点了点头,便从她旁边走了过去。
没多久,许依文也气冲冲地出来,看都没看一旁的苏时,直接下了楼梯。
好戏结束,苏时意犹未尽,走到走廊上,红唇微张,不知道对着哪里在讲话:“你不会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看戏的吧?”@无限好文,尽在海棠书屋
“女孩子家家闹别扭,我不方便进去。”一直躲在走廊暗处的沈桓知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方才他还未走远,就见到许依文走进了厕所里,虽然和他无关,但怕出事,还是把苏时叫了上来。
“叫我上来帮未婚夫的女朋友解围,你怎么想的?”苏时觉得好笑。
沈桓知抬眼,目光停在苏时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上,笑了:“你要真拿他当未婚夫,今天根本就不会让那女孩踏进沈宅半步。”
作为世家圈子,三个人从小一块玩,苏时是被苏家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受不得这种委屈。
这场婚约,从一开始,她便没当真。沈彦舟不愿意娶,她还不乐意嫁呢。
闻言,苏时勾起唇角,这人,真是把她看得透透的。“你还真是懂我。有这个关心我的时间,不如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三十岁的人了,再熬真没人要了。“
说完她朝沈桓知眨了下眼,带着不轻易在旁人面前露出来的俏皮,转身离开。
正走着,苏时的脑子里浮现刚刚在厕所外听到的对话。
说实话,她今晚在宴会厅见到徐念之第一眼,就觉得她太单纯了,长得也嫩,对于沈彦舟的口味还挺意外的。
所以后来看到沈桓知发的微信,叫她过来帮忙,她也没多想,单纯不想小白兔受欺负。
在卫生间门外听到那些话的时候,她甚至能想象到小白兔在里面的反应,一定是咬着嘴唇,双目含水,可怜巴巴地说不出一个字。
秉持着girls help girls的精神,她正想推门进去当一回女英雄,就听到小姑娘坚定的声音。即使被骂惨了,也依然不卑不亢,逻辑清晰,过程没说一个脏字,却杀伤力十足。
小白兔平时看着乖乖的,惹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苏时开始懂沈彦舟了,不只是他,连她也被徐念之给吸引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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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书房,各种珍稀的藏书琳琅满目地填满落地书架,各色价值连城的古玩摆在柜子里,完全不显得空荡。
沈彦舟没坐,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望着书桌后的老人。
爷孙俩竟还不如陌生人亲近。
沈英和没看他,端起茶杯饮了口茶,才缓声道:“这茶不错,过来尝尝。”
沈彦舟没动。
“刚刚那个小女孩,不错,很乖巧,又很有灵性。”沈英和兀自说着。
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沈彦舟的表情缓和了些,抬起脚走了过去,面对着老人坐了下来。
沈英和冷哼了一声,这德行,不知道像谁。他开口说正事:“玩玩可以,你是有婚约的人,别耽误人家小姑娘的大好前程。”
沈彦舟还是没出声,沈英和自顾自地继续说:“婚约是一早就定下来的事,和苏家联姻是我们最好的选择,况且苏时也没什么不好,那小姑娘也伶俐得很。你们从小就认识,也算是有了感情,我看啊,你这次回来,就挑时间好好上苏家拜访一下······”
“爷爷。”沈彦舟打断了老爷子的话。
自成人后,爷孙俩见面的时间少之又少,沈彦舟叫爷爷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沈英和对这声称呼猝不及防,愣了愣,反应过来后眼角竟有些湿润。
眼前的孙子不知何时已经能独当一面,身上已经褪去了男孩的青涩。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很感激您。”沈彦舟的声音坚定有力。
“我从小便是没人管教的小孩,不像堂哥般优秀,甚至不配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父亲去世之后,更加是孤身一人。”
“您知道的,是爸妈失败的联姻,才导致后来这样的结果。我本是不应该出生的小孩。”
“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多余的存在,没爸没妈的日子,是您一直给予我物质上的支持,让我可以不用担忧温饱,比起别的小孩,也算是富足地长大成人了。”
“我不服管教,家中出事后,您让我搬回许城,我不肯。高考报志愿也没听您的话,报了公安大学,当了刑警。我知道,您是介怀当年父亲殉职的事,担心我的安危。”
“我也知道,虽然我很少回家,和家中的每个人都不亲近,但你们一直都把我当成家人。刚刚在宴会厅,他们那么怕我,无非是因为我姓沈,我的背后是一整个沈家。”
“但我并不想这样,我希望有一天,人们畏我,敬我,不是因为,而是因为我的成就。”
“我不是依附着沈家的可怜虫。”
“爷爷,上一辈的失败为何还要在我这延续。关于婚约,我再义正言辞地说最后一次,苏时,我不会娶。”
“这辈子,除了徐念之,我谁都不会娶。”
沈彦舟这么多年堆积在心里的话,像是泄洪般,一下子倾倒了出来,压在心上的石头也随之变得粉碎。
书房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听见。
老爷子听了这些话,难得见沈彦舟如此敞开心扉,是又开心又心疼。
“哎哟,你以为我让你娶苏时仅仅是为了我自己吗!”沈英和锤着胸口,语气冤枉,“苏家在帝都也算是根基深厚,如果哪一天我倒了,你也不会任人欺负。你娶个好媳妇儿,我才有脸下去见你爸啊!况且,苏时那小女孩我是看着长大的,心地善良,有韧劲,哪点比不上刚刚那个小丫头啊?”
书房的灯明晃晃地照着,沈彦舟在灯光下绷紧了下颚,眼底满是压抑,再开口,嗓音已经变得低沉沙哑:“徐念之,她救过我的命。”
“如果不是她,我已经死在17岁那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