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剩下一天。
藤大纳言的身体忽然转好, 伤口尽管还是很疼,比先前几天要好很多。自己双腿上粉色的皮肤有些浮起来,又有一些痒, 脓汁居然几乎不流了,真是不可思议。右尉说这是好事, 一定会好起来的。自己默念着“一定会好起来”的话,仿佛已有了大病痊愈的振奋。
宁和的下午,正殿忽然传来一阵阵的尖叫,哥哥的身体正是在这一天出现了额外的状况。接着, 那边就开始“定光!定光!”地大叫。
这是哥哥的声音, 自己与右尉一道赶过去。
“怎么了?怎么了?”
“痒,好痒啊!好痒,好痒。快受不了了……”
已经远远爬到了门口的,一直在颤抖着的侍女,连避嫌也浑然忘记。看见藤大纳言来,嘴里嘟囔着, “他啊, 他啊……”颤颤巍巍地瞥向帐台。
藤大纳言安排右尉遣散人群,自己则一步一步, 小心翼翼地钻到帐台里。定光大进刚才进去看过一次, 这时候无言地在外立着。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哥哥被掀开衣服的手臂上, 看起来好像与常人有出入。起初还以为是又罩着一层纱,或者有什么药粉弄上去了,没擦干净。定睛一看, 原来那里的脏东西是从肉里长出来的。
瘤。
不可计数的肉瘤,米白色。生得错落有致,像蛤/蟆的脊背, 像水藻上的鱼子,像藤花的花瓣。哥哥一旦呼吸,那些圆粒就会轻轻颤动,藤花在风中摇摆起来了。
立春的这个白天,风竟有些寒冷。自己的双手也不觉颤动着,好像谁在头顶给自己泼了一瓮冷水。
哥哥还在低吟着,“定光,定光!唉,定光!”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藤大纳言问道。
“痒啊,痒死了,你在做什么呀?”
触碰到金鲤嘴唇时的恶心又潮水般漫进脑中。摸到那些圆粒,远比见到时可怕成百上千倍。简直像是地狱里生出来的东西,外壳坚硬里面却很柔软,自己的身上也好像痒了起来。
“还是痒,好痒啊,真不舒服……”
不光是手臂上,动来动去的哥哥把被子踢到一边,裸露的双腿上也同样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白色嫩芽。
“哥哥,哥哥,”自己极力维持镇定,可声音还是像运输中水桶里的水一样,跳跃不已,“哪里痒?哪里最不舒服?”
“背上,背上。”
自己爬出帐台,将一动不动的大进使劲儿地拉过来。大进低声问道,“是……是豌豆疮吗?”
“不是的,别瞎说。”
两个人一起解开哥哥的衣服,把他翻了过来。
脊背上的圆粒比手臂上的还要密集,生得也更加壮硕。大进见到这一幕,情不自禁地抓了两下自己的后背。
“这里?”自己的双手已经伸到了哥哥的皮肤上,大进讷讷地看着。哥哥的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两声。
藤大纳言抓过那崎岖的脊梁,圆粒在搔摩之下,如迎风凋落的樟花。
“可以了吗?”
哥哥不吭声。大进与自己赶紧给他穿好衣服。哥哥的神情平静下来,眉间很深的黑色沟壑不见了。
“还有哪儿?”
哥哥摇了摇头。自己沉默着斜坐在浜床的边沿。过了一会儿。哥哥忽然伸直了手臂。藤大纳言还以为他又有哪里难过,急忙倾身过去查看。哥哥嘴唇紧闭着,两只手像在抓挠什么似的,互相把卷到手肘处的袖子捋到手腕,确认了那蟾蜍一样的皮肤被衣服牢牢地掩住之后,两只手臂都钻进被子里。
眼看着这一幕的自己心中的难过,甚至无法以哪一个亲人的离去来诠释。哥哥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中间,又伸手出来将被子往脖子上提了一点,然后无比认真地振了振伸出的那条胳膊上的衣袖。一根手指紧紧地将袖边钉着,再把手臂藏回被褥。
“哥哥,你睡着了吗?”自己轻声问道。
“定光,定光。”哥哥小声地回应。
“我在,我在这里。”藤大纳言大声回答。
“定光!定光,定光。”
“就在这里。”自己双手一抖,差点碰到被子里的哥哥的手臂。
“啊,嘴巴好干啊……”
藤大纳言又从帐台里出去,招呼大进端水过来。折腾了半晌,水放在案上的盛水壶一样的大碗里,终于摇摇晃晃地呈了进去。
“坐起来喝吗?”话音未落,哥哥的上半身已经支了起来,被子从他脖子上滚落。
“啊,啊,好冷啊。”
定光赶紧把被子提到他肩膀上,自己则吃力地端着水,哥哥的嘴怎么也对不准碗沿,水多多少少洒出来了一点。看着被子上变深的点点斑痕,藤大纳言的焦躁之感急急上升。
“好了好了。”这是自己催促哥哥的声音。
碗被拿开到一边,半空中哥哥的嘴发了一会儿愣。
“水呢,我口干啊!”
“已经一碗了。”
“嘴巴很干啊!”
哥哥现在还能清楚地思考问题吗?大进被自己眼神示意了一番,“蹬蹬”地跑出房间去打水。等待的这一会儿,哥哥既不吵也不闹,紧闭着的双眼又好像认真在思忖着什么。
空气里这时出现了一种,有别于臭气与药味的香甜的味道。那是苏蜜的香味吗?闻久了臭味,往往会出现一种幻觉,将那种味道与另外的味道联系在一起吧。
自己在一瞬间变得很想吃苏蜜。不知道是空气里散着的这股与牛奶相似的甜味,
让自己方才回想起好久没吃苏蜜的事,以至于想要填补一下口腹之欲,还是自己真的猛地想要吃了。总之奶与蜂蜜的甜味好像也在嘴巴里若隐若现的。自己的嘴巴也变得干燥起来。
水端过来了,哥哥咕咚咕咚连喝三大碗。不是人在喝水,而是恶鬼在喝水似的。自己真担心他会一直这么喝下去,喝到死为止。“死”这个字是不是在心里说过太多次了?罪过罪过,还是不要想这么不吉利的事情为好。
喝完之后,哥哥马上又睡了下去。像死人一样地睡着,叫也叫不醒。今天不是与四公主约定的最后一日吗?这样睡下去怎么行。
……自己刚刚是不是又提及了“死”?
哥哥有时候会突然恢复意识,像是从噩梦里惊醒,焦急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转,“定光,定光,定光!定光!定光,小融呢?……”
那只有脸庞是美丽的哥哥,其实与美毫不沾边了。
“哥哥。”
“想吃……”哥哥紧紧握着自己的手,生怕自己放开,“肚子饿了……”
“想吃肉?”
“啊啊,啊。”
“想吃什么呢?”
“肉,啊……好想吃肉啊。”手臂上的圆粒一颤一颤,自己的脸颊又瘙痒起来,嘴巴里好像吃到了一个虫子。
“……这个时候到哪里去给你弄肉呢?”
“就是想吃啊,待会儿还有很重要的事。没有力气的话……”
“吃我的肉可以吗?”
哥哥打开自己的手,“不要开玩笑。”
“知道了,我亥时之前回来,直到那个时候,你要是能够等着我……”
哥哥好像睡着了,可脑袋又一点一点,嘴里反反复复地嘟囔,“肉,肉……”
甫一入夜,家里的仆人纷纷睡下,折腾了一整个白天,大家都很疲惫。
藤大纳言在院子里来回尝试着走路,只是拖动双腿那种难看的走姿还勉强可以,只要弯动膝盖,疼痛就会从双腿一直冲到头顶。犹自咬紧的上下颚都会变得疼痛难忍,不出几步,无论如何都走不下去。自己痛得眼泪都快要落了下来,回头才发现,离开原地不过一丈左右的距离。
没有办法了,自己根本无法出门,就连骑马也做不到。
家仆家臣们大都睡在阶隐间或者寝殿附属的小屋里,像街道上的狗一样,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东一片西一片,目光所及之处好像到处都是人。白天走动起来时还不觉得有这么多人,一旦躺下,人数好像骤然暴增。藤大纳言有一种家里平白无故地多出了很多闲杂人员的错觉。仔细去看每一张脸,都为自己熟悉。每一张脸自己都见过,到底哪来的这么多人呢?
藤大纳言拖着伤腿,一圈一圈地在回廊里转悠。实在是太令人可叹了,这些胆小如鼠的家役,居然找不出敢独自睡觉的人。平日里张牙舞爪的前驱们都到哪里去了呢?正殿里,西殿里,东殿里,杂舍里,一个都没有。
不知什么时候起,肚子也很厉害地疼着。不得已只能斜靠在栏杆上,那样休息一会儿,然后继续在家里兜兜转转。也不知道此种巡察的目的何在,然而一旦停止,就一定会发生非常可怕的事一样。自己越走越快,双腿仿佛无法感知疼痛,变得好像也不再是自己的双腿。
以前安放哥哥信件的那个房子前,正面有一小段木地板。与木地板相对着的屋檐上,挂着一盏幽暗的灯笼。苍白灯色下的妻户门紧紧地合着。藤大纳言忽而有一种异常的期待。推了推门,屋子自然而然地打了开来。屋里只能借着檐下的灯火看清一二。屋前也没有设里屏风,正有个人不拘小节地靠在榻榻米上,以衣服代替枕被,随意地睡着。
仔细一瞧,好像是个没见过的生面孔。这个老女人正盘着古时候的发式,头发反出一些光来,大概已经上了年纪。同时有不清不楚的臭味送进鼻中,藤大纳言心中有些不快。若是右尉在身边,还能问一下这个人是谁吧。不知是否是灯光的原因,盖在女人身上的衣服也显得格外污脏。兴许那种臭味就是因为这件衣服。不,那味道里还有一种老人身体的臭味。估摸就是哪一个洗厕人或者洗厕人的仆人,意外地发现了这块宝地。
藤大纳言矗立了一会儿,很快松开捏住鼻头的右手,从怀里拿出那把短刀来。
花了这么长的时间,大概亥时已经过去三刻了吧?迟到在自己心里着实是一个分外恐怖的词汇,当然也是出于幼时不堪的经历。以至于如今依旧对此心惊胆战。
双腿比先前还要疼痛,脚踝的部分冒出如同未成熟果实那样的酸涩感。可奇怪的是,如同回光返照,自己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乱。临近正殿的台阶前,本要迈出的左脚比右脚慢一拍,右脚邪恶地横在老远之前,自己也差点儿因为这条自私的右腿,摔个四脚朝天。
厢房里面的主屋里,灯火比月亮还要夺目。自己心里获得一丝窃喜。人还没进到屋,嘴上率先轻声唤道,“哥哥!”
房间里悄无声息。不不,他一定在里面等着呢。几帐缝隙里透出来的灯火此刻变得更加明亮,像是迎接得胜而归的自己。可笨手笨脚的自己又险些跌跤。好不容易站稳,却“咚咚咚”地在地板上弄出很大的声响,双腿也陡然一疼。好一会儿里,自己的脑袋一片空白。唉,为什么厢房与箦子之间要弄出一个水平差呢?返潮的季节,尽管很受这种设计的好处。到晚上看不清路的时候,又成一个几乎能够害死人的麻烦。
灯下的哥哥瞪着双眼,目光若有若无地放在自己身上。自己走上前去,发现他又作出下午那个板直脊背的姿势。哥哥的脸庞消瘦得吓人,颧骨极其凸出,下半张脸都埋在阴影下,与鬼无异。放在肚子上的一双手,皮包着骨头,惨白得可以反出光来。
藤大纳言被哥哥吓了一跳。白天的时候看起来分明不是这个样子的,那双手臂虽然生满了见所未见的可怕之物,可手掌确实还有些许的饱满,半透的肌肤映着青红的经络。现在却整只手掌骨头都可以看得十分清楚。
自己扑到哥哥面前,连忙把怀里纸包着的东西递过去。哥哥像闻到肉味的狗,双眼里一下有了神,当即就着自己的双手狼吞虎咽,包装的纸被弄得沙沙作响。
纵使如此,自己还是心急如焚,“快点儿,快点儿……”
不一会儿,自己双手一轻,纸里面空了,斑驳的血迹牡丹一样地挂在上边。藤大纳言赶忙将纸放到灯台上,血纸一会儿就化成了火焰的花朵。
“还有吗?”哥哥小心翼翼地询问自己,他的脸色终于红润了一点,嘴唇多少沾上了鲜血,看起来竟格外的健康。
“好受点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
哥哥的神情有些呆滞,旋即从
床上爬起来,“从哪里来的?”
“跟以前一样,不要担心了,那个人也一定会投个好胎的。”
“你跑到了这么远的地方去……”
“所以花了点时间,唉,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完全不是这样的,完全不是。自己杀那个女人时,浑身都在抖,刀几乎都滑到地上去。事后那具身体要怎么办?自己又着急又气恼,恨不得给自己两拳。这个时候那条叫翁丸的狗居然跑了过来,自己连忙把指头脚趾什么的切下来扔给它。很快就吃了很多,这么一直吃着。好歹只剩一点大的肉块了,切也切不断,要怎么办才好?翁丸应该多喊一些伙伴来呢。可这条笨狗吃饱了之后,居然摇着尾巴打起滚来。没办法了没办法了,就这么绑上石头,沉到镜池里去吧。新的问题又冒了出来,哪里来的石头?这么黑的天去哪里找石头?有了有了,绑上家具不就可以了吗,就用自己那只中国柜。那么里面的东西……重要的是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不就好了?噼里啪啦地,所有的东西一股儿脑的倒出来,整理的时间恐怕没有了吧。自己带着柜子过去,柜子竟然这么的沉啊,脚几乎要抽筋。自己连一只柜子也搬不过去。简直快要哭出来了。不能哭不能哭。自己真是一个笨蛋……
可这一切,哥哥一点儿也不知道。
哥哥垂下脑袋,径直往外面走,“我还有很重要的事……”
“没关系,还来得及。”藤大纳言一边拉住他,一边用沾了水的纸给他擦嘴。他也突然地停住,刚才慌乱的动作中,单衣的袖子翻起一截。晶莹的圆粒在两人之间一览无遗。
“啊!啊!”哥哥小声怪叫起来,“怎么会这样,这太难看了啊!”
“这也是小毛病,只要稍微吃点药……”自己不断轻拍哥哥的肩膀,哥哥的双肩也因为消瘦,呈现出尖锐的倒三角形。脊背上圆粒的触感有堪比视觉的清晰,自己心里扑通扑通地跳。到底怎么办才好?一定有办法的,明天白天就派人坐车出去,马上请典药头回来。要不了两天的时间……
哥哥又坐回浜床,骨头一样的手正在另一条胳膊上来回耸动。啊,他正在拔那些东西啊!藤大纳言顾不得自己的腿伤,连忙坐到一边,“您做什么啊!”
哥哥一边倒吸冷气,一边一粒一粒拔那东西。被拔掉的那些滚在被子上,好像点心的碎屑。
“不行,不行!”倒是自己先大叫着,将哥哥的手夺过来,破了的地方发着红,有一两处的皮肤下泛着血色。
哥哥把手抽回来,推了自己一把,自己差点儿又翻倒在地。今天是怎么了,路也走不稳。自己的病不是快好了吗?
“你这样子,越弄越难看。家里的老侍女看了都要嫌恶心!”
哥哥果然脸色大变,竟然手足无措,“那怎么办,那怎么办?”说着,他突然停下,低头去拾什么东西。自己顺着哥哥的动作看去,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怀里的短刀掉在了被子上。
“全部割下来,这样可以吗?”哥哥恳求的那时,自己确实为那种目光所迷惑。
毕竟这样子实在太丑,业经到了毛骨悚然的地步,就连家仆也如鸟兽散,何况四公主呢?
藤大纳言从刀壳里将刀拔出,拉着哥哥的手臂切了一个,小瘤滴溜溜地从竹竿似的胳膊上滚落。哥哥发出细微的鸣叫,自己的手心冒出了汗。
将那些疖一样的东西全部剃掉,会很疼很疼。光是一两个,哥哥都呻/吟连连,对自己肆意使唤,要求刻薄。
“别乱动。”
“疼、疼,疼啊!”
“才一点点而已。”
“可是,可是……太疼,太疼了……”
“你自己弄吧!我不管了。”
哥哥呜呜呜地哭起来。
“不行……要弄好看一点……”
自己为什么能轻易发这么大的火?虽然觉得对不起哥哥,觉得麻烦也是由衷的。进也好退也罢,哥哥都不满意。他到底愿望着什么?自己实在很累了。
圆粒慢慢地滚下来,像成熟了的樟果,在二人的脚边,堆起两座小丘。哥哥整条手臂都变得又红又烫,脸颊也闪烁着奇异的红色。
藤大纳言放下短刀,“要不然,别去了吧。”
原本哽咽着的哥哥突然目露凶光,一下子抢过自己的刀,往另一条臂膀上削。自己的惊叫几乎冲破口来,“我给你弄好,一定给你弄好!”
“全部,全部都要!”
“好,一定的。一定弄得漂漂亮亮。”
哥哥像砧板上的生肉一样,被自己无情地刮削。他在自己嘴里塞着被子的一个角防止出声,这样自己就能很安心地替他打理。
不一会儿,身上的这东西全部都弄干净了。哥哥匆忙穿上衣服,自己则在床边一粒一粒地捡那些硬壳。可捡完之后,有什么意义呢?自己拿了一盏灯来到镜池前,把属于哥哥的东西都抛了进去。原本睡着的鲤鱼这时都浮到水面上,争抢那些圆粒。
哥哥马上要与四公主结婚了。只要挑选一个吉祥的日子,将四公主迎到小野宫来。那时候哥哥就很不方便了。也应该听哥哥一次话,搬出去住吧。成家立业的男子,哪有赖在家里的道理呢?自己年纪这么大了,还住在哥哥家里,肯定不少人在背后笑话。哎,明天就是个吉日。刚好又是十五,月亮一定很美。昨天晚上的月亮就非常浑圆,像糯米做成的点心。看到那样的月亮,居然会不由觉得肚子饿呢。
昨天/行将天亮时,哥哥才从宫里回来。不知是不是吃了“药”的缘故,还不至于不成人形。可不过一会儿,就大口喘着气。他的嘴里传来特别诡异的咕噜声,好像有什么鬼怪藏在他的身体里咆哮。定光煞有介事地与藤大纳言一起守候在旁,对自己吩咐说,这不能伸张出去,哥哥大概是要大限将至了。自己父亲临死前,喉咙里也老是发出这样的声音。
可这个家伙说的话完全不靠谱啊,就是在胡说八道。哥哥那会儿虽然喘得很辛苦,可过了不久,又完全好了。自己连忙上去问他,“要不要喝水?”他的神志也非常清楚。反而拍着自己的手,说个不停,“没事的,没事的。”
一会儿,哥哥坐起来吃了点东西。大进这个家伙又一扫先前的悒郁,十分殷勤地献起媚来,时不时来询问哥哥需要什么。简直像苍蝇一样,藤大纳言把他赶走。房间里只剩兄弟两个。
“要结婚了吗?”藤大纳言平静地注视着哥哥。
“结婚?是的。”
“太好了,日子定在什么时候?”
“明天。”
“明天?”
“啊,跟上皇陛下也说定了。”
“好啊,就明天。真高兴。”
哥哥终于与自己对视着,“你有什么事吗?”
自己在往常,大概只有有求于人的时候,才会专门跑到人前说好话。
“没有啊。”
“是吗?”哥哥放弃追问下去,可那言语里一点都不相信自己。
“我虽然高兴,可日子太紧,反倒是没时间布置。”
“已经吩咐过了,明天之前把家里装点好,你不要担心。”
“好,好……我还想说,我其实要搬出去住了。”
“这么着急?”
“其实一开始就想好了,在桂川东,正对京城东寺那里,有一处前朝左大臣的别居。现在那里没什么人住,我就问守房人商量了那里的价钱。虽然还没有去看过。可房子嘛,都大同小异。修葺一下就可以住过去。其实我也不用住这么大的啊,足有八町呢。可房子总不能只买一半啊,只好整个儿买下来。”
“钱够吗?”
“我不是来借钱的……”
“不管多少,都可以往家里拿。”
哥哥的下颚一动一动,简直与蟾蜍如出一辙。其实一切很快就要到尽头了,待那天四公主与自己的事发,到底是锒铛入狱还是流放荒国呢?毫无疑问的是,巨大的不幸兴许明天就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人越是面临绝望,越是期待着抛却一切的狂欢。
钱,最重要的就是钱。这世上的一切都以钱推动,以钱衡量。纵使如此,自己根本身无分文。不要说买那一套房子,朝中的俸禄根本不够自己平时的挥霍。一旦拿到真金白银一类的东西,很快就凭着高兴,或作为委托的酬劳,尽数赏赐给家臣。藤大纳言看似是清心寡欲的一人,那其实全是不愿成群结队的伪装。大米若不做成姬饭,或者有一点放凉,那自己是绝不愿吃一口的。像宋国舶来的海鼠肠那种东西,不幸让自己尝过一次。本国自制的,便觉得无法入嘴。家里每一顿饭,要是缺了海鲜。自己就会以绝食的方式,向家中无声地大发雷霆。父亲去世后,这种无法更改的陋习更没有节制。光是吃喝上面,几乎花掉了大半积蓄,自己继承的田庄收入,也完全不知道用到了那里。
没有哥哥,与没有钱是一个道理。一旦离开这个家,自己什么都不是,挣钱的本领一样也没有。就算是给朝廷抄书这样的差事,也要经人介绍才有资格参与。自己的书法远没有到没有让人刮目相看的程度。
这些年来,自己所做净是龌龊可耻之事。好吃懒做,贪得无厌,草菅人命,皆为自己。堕入地狱也无法洗清这些罪孽。即使如此,他仍为那只存在于幻想之中的稀薄的幸福,而愿意相信神明是真实存在着的。哪怕一次也好,请赐予他幸福吧。连阿阇世王都能被宽恕,他却没有那样的机会。就算世人对他说,“没关系,我们原谅你。”他自己可不会轻易饶恕自己。
他是果物中的蛀虫,尸体上的黑蛆。
“明天要穿什么呢?”
“当然是礼服了。”哥哥一本正经。
“你穿红色的好看,选一件苏芳的吧。”
“那样轻浮的颜色,不成体统。”
“结婚啊,当然是高兴就好了。对哥哥来说,就剩这么一次了吧?要漂漂亮亮的,四公主也会开心。”一旦搬出四公主,不论怎样无理的要求,哥哥都会照单全收。他果然犹豫了。
“啊,说起来……她喜欢红色。”哥哥紧蹙眉头,“不行不行,被上皇陛下知道了,穿红色衣服这种事。”
太古板了。这人怎么这样古板?
“您是关白啊,就穿一次红色的衣服又怎么了。”
哥哥欲言又止,两手拉着被子,“不行……”
“那么,迎亲仪式一定办得一塌糊涂!”自己凶相毕露,声音也抬高不少。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哥哥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
“搞不好四公主突然毁约跑回去,说不嫁人了,要么嫁给源头弁那样的好男人。啊,禁中的好男人不在少数吧?为什么偏偏嫁给您呢?这些年来,难道您做出些过功绩来吗?尽是去党同伐异地害人,一无是处!头弁也写了不少歌给她呢。再怎么说,之前与四公主的约定,你到底没有履行。这根本就是一桩不可靠的婚姻。”
哥哥的双手完全捏成了拳头,眼眶红得厉害。为了一件衣服,自己与哥哥又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太诡异了。其实自己心里还要难过。从昨天忍到现在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
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示弱,“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说那种话。我是开玩笑的,哪有像我说的那样。您是最了不起的文学家。郎才女貌,我嫉妒您啊,哥哥。我嫉妒着您。”
说什么也晚了,哥哥用双手把脸遮着,不断擦着眼睛。
“你一点都没有说错。”哥哥轻声说。
晚上,悲剧卷土重来。实在太残酷了,为什么但凡是自己期盼的事,没有一件能够如己所愿?
哥哥浑身的赤红,已经到了难以掩盖的地步。他身上滚热,好像都可以把饭菜都给烫熟了,却不断地呢喃,“冷,我冷。”家里人却不敢给他盖太多被子,唯恐他体温太高,直接就那样去了。
定光从地窖里取来很多的冰块,包在毛巾,令哥哥拿着,哥哥的手一直在发抖。到了后半夜,定光陡然大叫着,“长出来了!”哥哥手臂上的肉粒,以眼睛可见的速度生长。这一回,手臂其他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生出了很多白色的根须,哥哥原本红彤彤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自己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不够,还远远不够。
哥哥需要吃肉,很多很多才行。眼下的定光,外面的侍女长,母亲留下的那些侍女,跟随父亲着的那些家臣。右尉跟着自己的时候,自己随时都能把他……
哥哥的声音一下子把自己惊住了,“定光,定光!”
藤大纳言抱住哥哥的手说,“您想要什么?”
“明天早上,辰时……”哥哥挣扎着坐起来,他自己也感到身体的异常,不断地用胳膊蹭着被头,忽然他哭了,“我是不是耽误人家了……”
“……”
“我这个样子,还要迎娶四公主。简直是在痴人说梦一样,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您这样子就很好了。”自己不忍心看哥哥瘦如死尸的脸庞,连忙别开头。
“咳咳咳”房间里响起哥哥声嘶力竭的咳嗽声。
“唉,真是的,我又说这种消极的话。都到这个时候了……”哥哥气若游丝,“明天穿苏芳色祥云纹的袍子吧。”
藤大纳言紧紧握着怀里的短刀,哥哥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无以言表的苦涩,在心里翻滚沸腾。再割下来一次那些圆粒,能够恢复原状吗?藤大纳言困得心里发慌,却生怕睡过去之后,再也醒不过来。就连做了噩梦,精神极度脆弱的自
己,也没有反抗的余力。求求您了,只要哥哥的身体健康起来,也还就可以一起生活,像之前那样在淤泥里苟且偷生也好,他不会再有任何怨言。
曾经以烧伤的疮疤为美丽的自己何其愚蠢。丑陋就是纯粹的丑陋,不论那种美丽的虚伪多么严丝合缝,都无法改变丑陋的本质。
他为什么要那样诱导哥哥,以至于毁了哥哥?
他一面对死亡仰慕,一面对死亡婉拒。苦于生,却惧于死。纵使到现在,仍抑制不住生出逃跑的念头。自己是个坏人,也不想装作好人的样子。却害怕世人的指责,永远在死与不死的夹缝里徘徊。他与社会底层的任何苟且偷生,四肢着地的一员,都没有任何差别。不,比他们更甚。生在这样满是人类痕迹的世道里,本就是一种惩罚。
藤大纳言在哥哥身旁静坐半晌,拔出短刀,往一旁睡着的大进身上扎去。自己用瓷碗盛着大进的血,不停地往哥哥身上涂抹,不断地低声念着,“好起来吧,好起来吧。”
血像另外一种生物,只是在哥哥的身上稍作停留。圆粒上的血凝结起来,发灰发黑,在自己的触碰下轻轻颤抖,宛如人工造出的覆盆子。太丑了,多一眼都觉得恶心。
“哥哥,快起来!有肉了。”
哥哥迷迷糊糊,醒不过来,自己把肉呈到他脸前,哥哥的嘴巴怎么也不愿打开。自己猛拍了一下哥哥,“快起来!”
哥哥支吾一声,嘴巴裂出一道缝,藤大纳言乘机将那张脸揉成一团,塞了进去。
哥哥突然坐起身,稀里哗啦地吐了出来。
“别吐啊,快点吃,快吃啊!”自己恨铁不成钢。
“不要,我不要……”哥哥虚弱地说。
“那药呢?典药头的药,还有两大碗,在热水里温着……什么?你说什么?”
“不要。”
“你就没有别的话了吗?一定得吃!”
……
快点儿结束吧。
迎亲仪式开始了。新房设在正殿东面的小客厅里,整间正殿乃至沿途的东殿,与西殿的主屋,都布置得极为精美。关白公身穿白色礼服,手执笏板站在中门廊下。远远望去,正是一个仪态万方的君子。可是正面观望,那张脸又白又瘦,嘴唇也有点紫色,脸上抹了胡粉,好像鬼一样地站着。
听说他近来身体抱恙,气色难免有些问题。眉目之间依旧能辨出一尊美男子的相貌。
四公主入小野宫之仪仗,皆采用女御入宫的规格,其盛大隆重,不亚于斋王还宫。公主的妆奁由朱雀院而来。路人四面八方将皇宫与小野宫连接的街道,围堵得水泄不通。护送四公主的卫士达上百人之多。倾巢而动遣散人群,亦收效甚微。
车子行驶进入小野宫时,关白公亲自出来扶四公主下车,引入新房。夜里那房间灯火如白昼。
如此举世无双的宴席上也应有苏蜜吧?藤大纳言好久没有吃到过那个东西了,真的好想再吃一次。可是新婚的当天,家中的摆设,尽是些无聊乏味之物。原来是需要重修大内,故而臣下宴饮资费都有所削减。节会之时的菜肴酒水,便更显寒酸。
哥哥搀扶四公主下车的时候,好像一条四脚在爬的狗。
夜深人静,藤大纳言偷偷摸摸钻进正殿。所幸短刀还在怀里,太好了,只有这个东西能带给自己安心。
“哥哥,哥哥。”这是自己焦急的声音。
“哥哥!哥哥!——”
“哥哥,哥哥!哥哥!你在吗!哥哥!”
“做什么呀?”哥哥闷闷地问。
“有很重要的事,请一定和我见一面!”不等哥哥回答,自己推门而入。
啾——
啾啾——
幻觉似的,外面不知什么鸟叫起来,一声比一声嘹亮。这个时候还有鸟叫,可真够骇人。吓唬谁呢?自己把短刀牢牢握在手里,天不怕地不怕。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心里流淌出安心的暖意。
帐台里人声耸动,是谁在穿衣服?哥哥还是那个女人?哥哥那种身体还跟别人抱在一起。真谓惊怖之至。那个一大把年纪的“辉夜公主”和别人睡过觉吗?要是没有尝过男人的滋味。也难怪和哥哥……
藤大纳言尽快拖着迟钝如乌龟的步子到那帐台。帐台边上还点着一盏特别明亮的油灯,比一般油灯大一圈,放出星状光芒,简直跟邪火一样。
哥哥还未从帐台中出来。那个女人清晰无比的面容,箭一样地刺向自己的双眼。丰前在眼前复活了,脸上尽是与那日记里如出一辙的愚笨表情。
藤大纳言的精神不由自主地陷到了那张脸里去。清醒过来时,帐台里都是鲜血。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深红。就连刚才那盏油灯,仿佛也印上了血的颜色。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自己杀业太重,不论看什么东西,都仿佛蒙着一层血。自己一遍又一遍抹着脸,血色却消不下去。
自己曾经也是个会怜惜猫狗蝼蚁等畜生的善良之人。不知道拔掉小鸟的羽毛会要了它的性命。早知道这样,宁愿杀了自己也不会去做。杀生于藤大纳言而言,绝不是一件饱含乐趣的轻松之事。一切都晚了,“正融”这个词眼,已经成了谎言的代称。双手握着的短刀,如同捧着前夜里重如千斤的中国柜。
四公主满是血水的单衣里面,掉出一尊什么的雕像。然后那具躯体忽然如云雾一样地消失不见。她身上的衣物,也都塌陷下去,犹如泉水,流到床下。
已不知是否还尚具人形的哥哥,正看着这一切。藤大纳言手上淌着血珠的短刀,终于往哥哥的肚子里刺进去。
哥哥那苍白上附着红光的脸庞,一下子露出了寂寞的痛苦神色。寂寞正是困扰着自己一生的悲哀。这短如冬日白昼的一生,却有着长如冬日黑夜的痛苦。藤大纳言的双手颤抖起来,自己最为惧怕的就是哥哥露出这种表情。
一切都太晚了,丑陋之物于此世必须被消除。可另一方面,自己心里的抽疼,远胜于挨了一刀的哥哥。几次三番自己都以为,下一次心跳就能剥夺自己的性命。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藤大纳言声泪俱下,一面将那刀子插/得更深,一面不停地帮哥哥擦拭流出来的血。
是因为太疼了吗,哥哥什么话都不说。可很快,他朝帐台那边望了一眼,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他慢慢坐到地上,开始轻轻地吁气。
自己实在是看不下去他那个样子,也垂下眼帘。可有那么一个瞬间,哥哥的脸庞仿佛恢复了往日的饱满与神气。人在追忆往昔之时,于己而言的最重要之人,往往保有最美丽的姿容。哥哥的双手比血还要温热着,也还能够讲话。自己却与他离得越来越来远。不论多么亲密的人,只要住在一个屋檐之下,势必就会生出
间隙。兄弟之间也并非无话不谈。
哥哥早就明白这种道理,藤大纳言却完全将他当成附庸于自身的工具。
“对不起。”自己已经说不出别的话了。“原谅我吧”一句,提在嘴中,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自己还尚存一丝廉耻之心。
藤大纳言跟着哥哥一起坐下,眼泪瀑布一样地流,气喘不上来,以至于说话断断续续,含糊不清。自己的话是否能被哥哥听明白,似乎也并不重要,“我其实……好想回家啊。我想妈妈了。”母亲在一开始,也并非毫无理由地厌恶自己。哥哥身上的温热之感,一下子令自己想起了无数个难眠之夜,自己所渴求的那一种怀抱。
啊,真想站在叔叔面前驳斥他,用当下的话好好驳斥他一番,他一定再也不敢说自己是个薄情寡义的人了吧。
到头来,谁都没能理解了自己。
不知什么时候,油灯暗了一下。哥哥的肚子忽然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大概是时候了,自己将哥哥紧紧抱着。哥哥脊背上的圆粒将自己的手指手臂硌得生疼。自己的眼泪一定比哥哥的血还要多。怎么能流出这么多的眼泪来呢?不论叔叔与世人愿不愿意相信,他深爱过一条名为明子的金鲤,也深爱过眼前这一个怪物。
哥哥的双手在藤大纳言身下有所动作。怎么了?他还有什么遗愿吗?可从一开始,他就选择封闭自己的内心。啊,他一定是难受了,他想把刀子拔/出来。随他去好了,自己去帮忙的话,哥哥又要觉得讨厌。
藤大纳言的脸庞埋在哥哥的脖颈里,几乎堕进梦乡。以至于短刀没入自己身体之时,也感受不到丝毫的痛楚。
人生五十年,和化乐天相比就像梦幻一般。
脑子里蓦然出现这句话来,可他的人生哪有五十年啊?……
幸好灿烂的金鲤又于宛如梦境的镜池里摇曳起来。这一回,自己的愿望终于成为了现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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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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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复改了一堆错字屏蔽词,投降来写一下作话。
本文已完结,可能还有一个番外。外篇可以去看《小野宫左大臣日记》,是哥哥的日记,中篇篇幅(我跟我朋友私下里叫他阿牛喂www)
人设与插画近期会继续更新了,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来看看
同类型的文章《声惊明王之眠》,男主原型是藤原伊周,有兴趣的话可以收藏一下,明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