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 谜底终于揭晓了。
正如大唐巡礼游记里沉湎于道术的唐武宗,鸭川的神社亦成为了哥哥的精神支柱。要等到武宗本人察觉无人飞升的真正原因并非“邪/教瘴气”影响灵气汇集的那一天,恐怕早已冬雷阵阵夏雨雪。
宇津保物语中漂浮到波斯国的清原俊荫, 由于前世宿缘偶获两把旷世宝琴。他告诉自己的女儿,只有在绝顶悲伤的时刻才能奏响的那一把“南风”, 仿佛被弹奏于小野宫中的西之对里。寥寥无几的不尽余音,若不能使天崩塌使地碎裂,哪里能够那样简单抚平镜池的波纹。
藤权介想,那琴声, 是在呼唤着我么?我这短短的一生, 好像也碍于那种琴声,但凡去回想,都觉得是苦涩的滋味。若是连我自己都不想要去将功补过,还有哪位道行高深的法师能够消除那些业障?
因着心里的千千结,于是又向西之对的渡廊上去。走着走着,那对殿的箦子发出“吱嘎”的动静, 仔细地去看, 原来是那一处木板的接缝开的很大。藤权介想到,啊, 这个地方的缝隙, 是以前在这里玩耍, 自己为了捉在缝隙里攀爬的蚂蚁,大概是在穿裙的不久之后吧,教乳母式部大辅想个法子将这条木板掀翻出来。可是乳母呢, 并没有冒然听从这吩咐,一面又觉得尊贵的公子与蝼蚁很不相称,不准他在虫豸里游戏。于是自己就用染着墨汁的毛笔, 在这个地方做了一点标记。那么,乳母察觉了这种情状,也很出乎意料,就大声呼叫着,然后,五六个命妇都聚过来清洁,不不,是乳母擦掉的吧?她当时很着急呢,仰着头不断地说“这个样子,这个样子。”的话,分明是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很是滑稽的吧?因着指甲一直摩擦着缝隙,地板上总是发出一种毛骨悚然的声音。结果也不知究竟怎么了,板子的缝隙变得很大,久而久之,教人以为这里的接缝,从来都是这样子。直到哥哥加冠的时候,都还残留着淡去的污垢呢。
昏昏欲睡的定光大进发觉那细雨似的脚步,登时瞪大的双眼,流出恐惧的感情。与之相反的,与其对视着的藤权介,松树一般地立在原地。
藤权介固然有一种天生的懦弱根植在心中,可不甘示弱这项本领正因此种缺点,总充当着铠甲或利剑的角色。
因此,他先开口了,“我想和哥哥说一会儿话,但愿你不要阻拦我吧,这话是一定要说的。想你也应该明白了,任是多么亲密无间的随身,总也不能够代替着去参与家事。若是真心实意地为中纳言着想的话,就等候到外边儿去吧。”这是一副很委顿的样子说的。
藤权介想,定光大进心里定有反驳的意思,只是对我说不出什么话来吧。眼看大进沉默了一会儿,便很知趣地走了。
藤权介进入室内,发觉这里果然如外面看到的样子,一盏烛台也没有点亮。方才在外面还能借一些四面八方的灯火,现在琴声也停止了,四下是滚滚而来的黑暗。原本在此地一度死灰复燃的熏香味道,在幽怨的腥气里,全然找不到了踪迹。迟疑的步子却尚且记得,这里本来有一处屏风,应要仔细地避让,那里应是设置几帐的地方,路是走不通的。
可是周遭是什么时候起亮起来的呢?雨声重新送进耳里的同时,有一面的屏风底下,漏出了一缕贝壳似的光。长时间的久望里,仿佛生出一种盲人的第六感。藤权介感到屏风后镜池前的枫树阴翳变化了,浑然天成的夜景的阴影,为什么会轻易地变成一个人的模样?要是有那么一棵朝夕相处的门前松树,偶
然的一天发觉,那些惟妙惟肖的树皮纹理,竟可以组成人脸的模样,会是很骇人的事么?
藤权介的双脚却仿佛被钉在了那里。外边的箦子上,点了一盏橘色的灯笼,穿过那背影的吝啬的火光,送来潮湿的味道。柔软衣袖的下面,隐隐显出凭几的样子。凭几的旁边,露出和琴的一端。
藤权介狂跳不止的心,终能发声了,“我还是这样子说吧,为什么要到西市去呢?我知道这件事并非一两天之久了。”慷慨激昂的语调将藤权介的脚步推向前去,他坐到榻榻米上时,几乎可以感知那具背影的冰凉。
到此为止,藤权介却不敢再说别的话了。可是还有很多想要倾诉的心事,正源源不断地涌上心头,到底在与谁置气呢?哥哥他明明很明白,这样子日日夜夜地寻找女人,本就白费力气,为什么仍旧要那样做?
屋外送来的风,不正冰冷得像是山风一样吗。进到此地来,便是主动站在悬崖的边上,望不见底的深渊正逼临眼前,不断发出如同自故里而来的呼唤。
“但凡得到宠爱而滋生出骄纵的女子,身上的唯利是图绝不关乎彼此的地位或美丑。所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不过是基于‘才子佳人’谎言上的逢场作戏。您否认也好,一个天上的人委身于这凡间,终归与她们是不一样的。两者之间本就隔着银河,没有宿缘的境地里,反而要去做那一个首先渡河的人。”说到这里,实在没有了隐忍的理由,一下子将心里的话全盘托出了。
和琴乍然发出激昂的蝉声,“咚”地一下掉在地上。深渊似的转过身来,白色的面具竟像无数个当空的皓月,发幽幽的光。“天上的人?这种话还说得出口吗?”
“为什么总是要漠视家里人的关心呢?不要再在女人上花心思了!除了我以外,还有谁会不在乎您长什么样?”
“好啊,真有胆子说。”哥哥一下子擒住他的肩头,刚强的手指隔着衣服打旋扯扭,好像因为那种疼痛,嘴里也变得十分苦涩。面具在那个时候,突然从哥哥的脸上掉了下来。
在那脸上盘曲的虬根,或许是鲜红的颜色吧,正像烧热的炮烙。然而是因为被自己注视着的缘故么?虬根被染上金属的沉寂,好像森森白骨零落在地,却奇异地被安置在干枯的脖颈上方。藤权介的手被攫到白骨的丛林的那个时候,很了然自己不可控制的颤抖,有愈演愈烈的端倪。那种虬根不同于炽热的记忆,给他许多关于寒冬的遐想。每一寸的根须都像细雪那样温柔。
“现在看得很清楚了吧,把我的脸看得很清楚了吧?”
怪叫着的哥哥,像残尸败蜕一样狰狞。所有关于容姿端丽的回忆都如一件瓷器被砸碎了。哥哥潮湿的衣服上,送来水产独有的腥气。藤权介现在明白过来,原来自己正在抚摸的是一条苟延残喘的鱼,原本没有锦色的鲤鱼就为人所轻贱,若连生得体态优美的福气也全无,最后的归宿唯有食案上的漆盘。
自己所期待的面具背后的景象,尽管摆脱不了丑陋骇人的宿命,却拥有着能够比肩迦陵频伽的嗓音。为什么从来这世间只有举世无双的美貌的说法,难道有见过天人样子的人吗?若是人人都说,天人的容颜无人可比,那么藤权介偏要说,天人的样貌丑恶不堪。可天人的声音必须珠圆玉润的规定,要从哪本经典里找起方才合适?眼前近乎陷入疯狂的哥哥,早与“筚篥”、“悦耳”一类的词汇不再有任何瓜葛。
“哥哥,我……”
那鬼怪当然不会顾虑自己的心情,一昧地施加着那犹如酷刑的嗓音,“在这里装什么可怜呢,快把眼泪收回去吧。你要在我面前假哭,那就是愚蠢至极的事情,好好地看我这张脸吧!”
党同伐异的较量,终会在秘密公开之时,以一方的胜利宣告结束。长久的凝视使藤权介肩膀发酸,稍微把脑袋侧开一点,就会被哥哥误以为是对他脸庞的恐惧。金属似的手指马上扣住藤权介的下巴,重新扳回到正视的位置。
“我看见了、看清楚了。”
冰冷的肉条越来越烫,在橘黄的光里,有为腐败植物侵袭着的粘稠。
“你还以为这是天花吗?”
“天花……”藤权介笑了笑,“竟然说这是天花。”
“啊,不满意吗,对外说是天花的时候,你高兴得睡不着觉吧。”
藤权介嘴里的苦味,令他张不开口。
鬼脸在眼前放大了,乍然开裂的好像是“嘴”的部分,似乎散发着腐烂的气味,“这是谁的罪过?‘巧舌如簧,颜之厚矣’的意思,非要装出不知道的样子才甘心吗?到长桥局的面前搬弄我的是非,竟还有邀功请赏的脸面。那么告诉你,我已经不把你当弟弟了。”
应该哭泣的哥哥,怎么不尝试哭泣呢。反倒是自己的鼻子越来越酸,若是开口说话,泪水又会很容易地流下。再说些道歉的话,格外矫情又为时晚矣吧。往往自己真心实意地想要诉说时,总有各种各样的游离在外的第三种嘴脸,将名为“亲情”的丝线,越捻越长。
藤权介别无选择,“与其说是我的过错,不如就说是我烧毁了您的脸吧!可我先前说的,绝无半句掺假。怎么也不会想到,竟换来这样一句伤心话。到底是真的为了别人说话,还是找个由头撵我走呢?那个女人的心若是真的,会有这等的事发生吗?”然后,又有两行眼泪,掉出了眼眶。
记忆要怎样掩盖,才能更为接近真实?最好就像女孩子们的人偶一样,穿什么样的衣服,做什么样的装扮,都是全新的转变,一点也看不出原先的样子,任由自己决定着。若设想成画画那般,当然也很好。怀揣一个追忆的借口,往昔之事自无需过问他人意见,全凭自己的双手落笔成蝇。
哥哥加冠的那个年头,是藤权介无数次妄想里的世外桃源。并非是以擅自想象而补充完整的斑驳记忆。那火光的颜色,但凡稍稍掘开心里世界的土地,就能蓦然回放在眼前。
设若今年的夏天也像那年一样的长,那么直到昨天那夜里,如出一辙的蝉鸣定会衍生至夜。深蓝的傍晚,流水的庭院与充当星月的零星火光,营造记忆的要素比比皆是,为什么无论如何也回想不起哥哥的容貌了?
原本在水仙花田边的一处空地,泥土夯得很平实,既不植种花木,也不铺设白砂。夏天黄昏的时候,等晚风起来了一些,在这里做一些蹴鞠的游戏,十分惬意。若是在秋天或者初春,天气并不极端的时候,在此设台作管弦的乐趣,也很符合时宜。
自己异于常人的任性,究竟是一种命数还是不幸?像自己这样的人,不论得到怎样无微不至的照顾,但凡能教自己发觉一厘一毫的破绽,从而做出联翩浮想,厄运就会鬼
使神差地纠缠在他的身上。如此情景下的藤权介,若说自己为可怜的孩子,却也不很为过。
父亲这样的人,连阅读自己的耐心也没有,曾经极力否定这点的自己,实在愚昧无知。可是心灵共通的人物,必然是存在于这世上的。他有个一起长大的兄弟,口味也好,审美也罢,都教人难以置信的一致。这样一个人使得藤权介深深地相信,就算不以语言为载体,彼此的心意仍旧能够以无穷无尽的形式教对方明白。
可精神的共通,与现实的纵容,是两件完全独立的事情。当然可以拿着初次得到的蹴鞠,去求得哥哥一起游戏的首肯。可烧红脸颊之下的激动心情,纵然被哥哥一眼了然,仍旧得到令人恐惧的答复。
“这样子黑的天了,怎么还能够蹴鞠?要是心里还想着玩耍,不如去看看父亲带回的鲤鱼吧。早上我正好见过了一回,身躯很大,又很漂亮。就在这个池子里面呢,等鲤鱼探头出来了,就给他们取名字。”
扮演知音的哥哥,作出与他逆行的决定,难道不比从来不愿意解读更为可恨?心里另一方面,生出得逞的快意,“可怜的孩子”的无心愿望,也能有得以实现的一天。
在藤权介隐晦的痛苦里,哥哥终于说道,“这么黑的时候,要制定怎样的规则才能够得趣呢?这里的松明已经点起来了,倒也可以借光踢个几回。要么,快点地玩一小会儿吧,若是被母亲看到,要被训斥了。”
那时候的人觉得,蹴鞠是一项粗野的活动,京城的贵族若为此乐而不疲,尤为不雅。母亲那样皇族出身的不凡之人,对此更加发自肺腑地厌恶。
寻求快乐的半途被施以如此诸多的限制,藤权介内心的怏怏不快,又像青烟一样袅袅升起。即使不被拘束,业已被拒绝过后的一种妥协,无法再让藤权介产生任何的快乐。
哥哥又说,“以后再多玩几次,也不是不可行的。等母亲回去再说,不好吗?”
言已至此,总也不能发无端的脾气,难道要教哥哥将天重新点亮吗?好不容易沉静下来的心,不出一会儿的时间,又变得摇摆不定,原本好好在手里的皮球,不知遗落到了哪里。天色在谈话间,不知不觉这样得暗了,手指伸到眼前,也看不出个所以然。若周围是白砂地,那球应该很容易被找到吧。可身侧有一把松明,明明亮得人眼睛发疼,总也照射不到遗落皮球的身上。
忽然之间,皮球响应他心里的号令似的,直溜溜地向他滚来。藤权介将之如初地抱在怀中,因太过专心而被忽略的巨响之下,生出一种不知源头的灼热。一旁伏倒在地上的松明,送来滋滋的噪音。干燥凌冽的空气里,有一股令人心安的肉的香味。
一直伫立在原地的藤权介觉得累了,若能到最近的箦子上或哪条能够席地而坐的小路上休息一会儿,自然很好。这个年龄的孩子,不能坚持太长时间的站立。可不远处在地上翻滚的影子,正是缠络在两腿上的牵绊。因之使其维持怀抱皮球的姿势,将不知所措与心下的惊惶,良好地化解为远超同龄人的长久木讷。
藤权介咚咚直跳的心,渐渐可以听到迦陵频伽面临亡命时的悲鸣。
虚掩在脸上的哥哥的手,不知是因为跳动的火光而颤栗个不停,还是本身就在剧烈地颤栗。
藤权介真切地想,原来人也是那样鄙俗的东西组成的复合物。人对以肉为食的顾虑,是以为那些生物太过陋丑吗?还是害怕他们与自身的极度相似?早就听说彼岸教人无限仰慕的唐国,总有一种战乱时以人相食的陋俗。试想像牛羊鱼禽一样被烹饪在釜鬲里的模样吧。被烧熟的手也雷同执着筷子的手,精心烹制的腿正是日夜用于奔波的腿,剔除毛发的脸,也跟正欲进食的脸别无二致。
藤权介心里茫然无措的兴奋,不可避免地因远远赶来的人声消散下去。横在地上的哥哥的衣服,因为周而复始的翻腾而变脏了吧,即使微光之下,也能注意到原本的浅亮的颜色渐渐变成了浓黑。尽管哥哥不断地呼喊着,“救救我啊!”藤权介却觉得两脚酸疼,始终没有离开过原地一步。直到四面八方的家侍都赶到眼前,将那件污秽不堪的直衣包围的水泄不通。
哥哥脸庞在严重烧毁的最初,唯恐这一个骇人的秘密,影响其苟活之后的仕途。父亲特地派人寻找外地的工匠打造一张面具,以备不时的需要。但那时小野宫大多的人都相信,哥哥为数不多的时日正一点一点地把他送往中阴。
每一个藤权介睡不着的夜晚,都能听到自西之对里发出的哀嚎,那哀嚎仿佛贴在他耳畔,如熊熊地狱之火似的燃烧,“好疼,好疼啊。”
母亲是怎么想的呢?那心里最不可告人的恐惧,难道外乎哥哥死去或是哥哥最好的了局莫过于死去两种吗?如果日日夜夜都要挨受那种同家畜一样的痛苦,投身于死亡一事,何其教人沉醉。这种赴死世间难得,不留遗憾,畏惧全无,清洌如秋露,甘甜得让人嫉羡。
自那以后,想你也很明白,藤中纳言的生活发生了怎样的巨变。可是凭此来论断藤权介有怎样的过错,似乎也有失偏颇。或者对藤权介而言,刚才那样一句话才是事与愿违的时议。若是至始至终维持一种立场,认定有罪或清白以授,对藤权介而言,都是莫大的宽容。可为什么往往人言立不住脚跟,喜欢造作自己推翻自己的矛盾?
母亲想当然的冷漠,直到父亲发声制止之前,从未停止见缝插针的传染。哥哥的一位乳母,总会在式部大辅告假回家的时候,替她来照顾藤权介的起居。若是这位乳母有什么要事,式部大辅自然也要对藤中纳言多加关照。这样一来,这两个女人难道不都是可亲可爱的人么?然而时至今日,藤权介的完全无法想起有关于这名乳母任何温存的记忆。与家臣的所说的温良贤淑相去甚远,记事之后,她就一直以注视牛马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可他真的是毫无罪恶的人吗?
其实远不为人所知,藤权介的心里从未生出对不起哥哥的想法。设想一下这样一幅场面。如果哥哥平安无事地结婚生子,继承父亲的政治财产,成为一名至尊至贵的太政大臣。那么按照理想的境况而言,当然比自己先拥有妻子,先有了孩子。于是这狭隘的庭院内,有时有侄子来住。纵使哥哥的秉性温顺,并非每一个孩子都能像他一样。有的脾气刁钻古怪,难以教养,有的不知继承谁的刻薄,处处与哥哥作对。
等到父亲去世后,不同于往昔的哥哥,会有几个妻子?几个孩子?父子兄弟此类至亲之间的心意尚不能互相理解,他一定会对哥哥的孩子从起先的厌烦到无可比拟的憎恶,不是吗?如不出意外,在送别哥哥以后的日子,老态龙钟的他
要面对那些将自己视若仇敌的别的女人的孩子。或许在哥哥尚未离世之际,便公开了与自己的不情愿的冲突。又或者是自己先走一步,任凭哥哥由他们摆布呢?藤权介愿说,即使是现如今的自己,不已经是个一无所有的人了吗?所谓家人、亲情这一类的名词,即私有物的别称。若是那番残酷情状之下,与置身地狱之下有何种区别。
当然这是一种格外低俗的构想,干脆坦白吧,藤权介直到现在的眼泪,亦有一种将血气与肉排除在外的寒凉。碍于礼节与面子一类常规的俗物,终究要立足于其上,逢场说一些为自己开脱的寒暄。
其实人本来有一种动物的天性,出于跟藤权介如出一辙的理由,这种天性也好野性也罢的东西,往往在最教人出乎意料的时候,破膛而出,披着人类的躯壳,做动物的行径。为什么这一些人暴露本性之际,反而令人大吃一惊?想必是与平日里的过度伪装形成的巨大落差,让人不敢相信着吧。藤权介向来缺失这一种伪装的本领,只能将自己的真心贸然地展现在光天化日之下。又为什么偏偏这样赤忱的直率,更易招引厌恶与批评?其实这是很不公平的事,可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如今再亦步亦趋地往常人上靠拢的藤权介,在藤中纳言看来,只是后知后觉的拙劣表演。不过对于藤权介本人,这种于他而言最好的境况之下,哥哥那边的想法并不见得多么重要。然而,不应说一些弥补挽回的话,以完成世俗常规布置给他的任务吗。尽管不很擅长掩盖本相,可对这种欺骗他人的习惯,似乎不需要他人引导与逼迫,他便能够自学成才,并乐在其中。可这难道一定是他的错吗?
藤权介重新蓄满泪水的眼与哥哥对望,哥哥昭然若揭的沉默,使他不觉说道,“那么,你爱过我吗?”这不是很烂俗的话吗,不知怎么的,就那样开口了,止也止不住,“从出生到现在,有哪怕一次喜欢过我这个弟弟吗?”
可想而知,没有得到回答。
若是回答了呢?虽然那可能微乎其微。尽管藤权介是个没心没肺的迥异之人,这点他是承认的,那种随时都可落下的廉价眼泪就是最好的证明。可谁说这样的人不愿意被善待?如果哥哥说“没有”,那是想当然的假话,藤权介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如果回答说“有”,那再好不过。但凡此时哥哥发出声音,随便什么都好,自己马上就能释怀了,哥哥为什么不在那个时候说话?
如此沉默下去,藤权介毫不怀疑,哥哥因此会变成一座雕像。或者说在这种沉默的角逐里,自己从未有过胜利的时候。
况且哥哥这个人的真正可怕之处,是与其寡言少语联系在一起的言出必行。若是有用三言两语来打动他的打算,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为好。就在刚才不久,藤权介听到“咚”地一声,好像有扇门合上了。他与父亲的结盟关系,由这扇门的关闭而隆重确立。
在哥哥备受疼痛煎熬的最初,贺茂氏的典药头时常拜访小野宫的私邸来为哥哥治病。据说得益于母亲与皇帝陛下非比寻常的关系,无论唐人药师真传的显赫家族,亦或远渡重洋抵达日本的珍奇药材,总能纤介无遗地用以照顾家事。
纵使如此,那时的自己仍然清楚地记得隔着墙壁,那句说得颇为老成的话,“听天由命吧。”
现在眼下所见,这名令自己好感全无的“江湖术士”又一回以上宾的姿态出现在家中正殿,伪装之粗糙甚至不亚于自己。这太荒谬了,父亲怎么会显出一副以为他头头是道的模样?典药头正从昼御座退出,藤权介伺机将他拦下来。
“又来作什么?”这样子问了。典药头倒是一幅蛮平静的样子,如若非要说措不及防的端倪,大概显露在他微微张开一时没有说话的嘴上。
“是关于贵府中纳言的事。”
擅自说出这种显而易见的话,这个人脑袋有问题吗?藤权介不觉斜睨出一个白眼,“哥哥的事吗?我都不知道呢。”
典药头的神情仍旧没什么变化,“这位大人在家中的行为特殊,您不知道也不是见怪的事。”
“好啦,你来做什么的?”
“给中纳言殿下看病来的。”
“什么病?”
见典药头沉默,藤权介抓住他的手道,“你就直说吧,其实我都知道,哥哥的脸才不是什么天花。”
蛊惑人心这一方面,藤权介确实有一套自己的本事。
典药头的反应有些呆板,只说,“如果可以,自己去看看最好。”
这个人语气与哥哥相差无几,一幅与自己家里人极为熟识的样子。藤权介有些反胃。
“这回是什么病?”
“最早发现这事的人应该是您才对,您是这样希望的,不是吗。”他故意卖着关子,“结果呢,您猜是谁发现的?”
“谁?”
“中纳言身边侍候的那个右京大进。”
藤权介虽未说什么,微微弯曲的手指还是使得他的怒火显而易见。典药头又说道,“其实我在大内里就观察过您一阵了。”
“观察我?为什么?”
“您似乎总认为自己比别人技高一筹,这并非是什么好事。”点到最为醉心的缺陷之上,藤权介竟也摆脱不了为此而愤怒的窠臼。
“你凭什么这么说?”藤权介笑了笑。典药头平时话并不多,当然有一种深藏心机的莫大嫌疑。这绝非无稽之谈,事实上很多坏人都有这个特性。
“跟您说实话吧,只是一种感觉。”典药头看人的时候,总能做到教对方看不出他自身的情绪。这种眼睛往往最为可怕,只需一眼就能把别人的魂灵望穿。藤权介不由自主想到哥哥所渴求的那个西市的女人。
然后,典药头屈身走了。
在原地一动未动的藤权介几乎流下汗来,真是莫大的耻辱!难道要为这种捕风捉影的说辞,再一次去哥哥那里冒险吗?如若不然,便是去询问父亲了。他诚然对自己有求必应,可是经过抚子的那件事,仿佛所有的龌龊的心思都能为他察觉。尽管父亲并没有什么切实行为的表示,厌恶或者原谅都没有,这样的暧昧反倒教藤权介陷入与他见面的恐惧。只是家中仓促瞥上一眼,或者在大内里同席而坐,都如置身于烈火中般煎熬。何况现在他还有过不止一次导致家庭巨变的罪行,这些都是父亲所不知道的。父亲能怎么知道?谁会去告诉父亲?
这世界上最恶劣与下作的关系,便是不清不楚。藤权介暗自思忖,他宁可与父亲一刀两断,也不会再与父亲说上一句应酬以外的话。最好应酬也不要,那个人永远消失在自己的世界,才能让他的心里得到片刻的安慰。
不同于年少时的念想,藤权介似乎丧失了悔恨的能力。他把拳头握得很
紧,马上往西对殿启程。只是看一眼就好,看一眼或者停留在那里片刻,哥哥都不会对他采取任何措施。既然彼此把话说开,反倒是一件好事。还有谁能奈何得了他呢?
可半途上,最为恐怖的事情发生了。父亲的面容乍然出现在透渡殿的中央。藤权介几乎失声惊叫,他的心全乱了。抚子那个时候也好,哥哥那个时候也罢,或者是很幼小的自己,抱着与自己同罪的蹴鞠,来到父亲面前哭诉,向父亲说出实话,倒不一定有这样的害怕。可他欺骗了父亲,注定从此以后要与父亲走两条路。
藤权介连向父亲打个招呼的心思也没有了。父亲先开了口,“我有话要对你说。”
藤权介因此被打开了一个无赖的开关,“说吧,就在这儿。”
“这里不方便。”父亲踱着步子向他走来,两个人只剩不到一尺的距离,再走下去,鼻子要碰着鼻子了,还好父亲停了下来。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父亲脸上稀薄铅粉下面,有好几块有别于原来肤色的暗沉色斑。
“要在哪里才能够方便?”
“给你看一样东西。”父亲似乎很笃定地明白他想要探寻什么,绕开自己之后,丢下一个径直走向主殿的背影。
藤权介跟着父亲来到内室,父亲爬进帐台里,很快又爬出来,手上拿着一个东西。
“什么呢?”
父亲把盖着那东西的绸缎翻开来,一块一块的东西呈现在自己眼前,那是一面碎裂的面具,分成好几块的样子,碎片边缘的油漆已经卷边了,紫色的绸子上都是星星点点的黄色木屑,像有人不小心把点心的屑吃在了上面。有一道裂痕从其中的一只金色假眼中央劈开,好像有张活生生的人脸碎在自己眼前。藤权介的内心战栗不已。
“为什么会这样?”藤权介问道。父亲一时没有说话。藤权介追问,“那,哥哥在哪里呢?那个样子出门的话……”
“没有办法出门了。”
“什么意思?”
父亲把哥哥的面具碎片摊在地上,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这个地方,流脓了。”
“这怎么可能。”藤权介咧开嘴来,父亲尤为喜欢说些危言耸听的话。何况自己先前业经见过哥哥的脸了,就像冬天放冷的肉一样,光滑柔软,一点事都没有。也许在父亲认知中的自己,还沉浸在“天花”的谎言里,“开玩笑的话您也不必再说,我没有那种心情。”
“就在刚才,不是还想去你哥哥的房间里吗?”
“去看一下也不可以了吗?您为什么总要针对他呢?其实您巴不得哥哥病魔缠身吧?”
“这叫什么话,竟然这样对你的父亲这幅态度。”这样说着,父亲却完全不以为然的样子,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化,“前几天总是下着雨,这个家伙不知道跑到哪里去野了吧。那样子的脸,真亏他敢呢。雨水流到面具里面,一下子烂得不成样子啦!真会给我添麻烦。”
这一会儿时候,父亲好像早就知道自己清楚哥哥面具下的真相,满不在乎地说了出来。好像为了报复先前对他的轻视一样。这太奇怪了,他对哥哥没有任何一点雷同亲情的感情。世界上怎么会有为人父母者是这个样子的,父亲是唯一的特例吗?其实藤权介的心里早就看不起父亲这个人了,能坐上太政大臣的高位,如若不是手段卑鄙,便是天降洪福。还好皇帝陛下的脑袋尚还清醒,国家若要真的叫这种人来治理,早该乱套了。
父亲见藤权介沉思的模样,还以为在考虑方才那些摸不着头脑的话呢,于是语气更为轻松起来,“你还不知道你哥哥的事吧?”
藤权介的心纠在一起,脸上却配合着父亲的演出,“这叫什么事?雨水流到脸上就会烂,您可真会编故事。”
“其实我先前也没对你说实话。”他也煞有介事地说,“你哥哥的脸也不是天花那么简单的事。而且这几天还发起了高烧。”
难道天花就是简单的事了吗,说得简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而且藤权介意识到问题远没有那样简单,明明什么时候都可以告知他的事,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说?他其实早就知道自己找过哥哥了!这想法猛然窜上藤权介心头。
“别说这个了吧。”
“不,你还是应该知道。正融啊,不如说你必须知道吧。”父亲的眉眼明明垂了下来,却有一种似笑非笑的感觉,这正是一个阴谋诡计得逞之人的脸。这情形变得可笑起来,互相知道对方底细的二人,故意装出各不明白的样子,“要是是天花的话,用铅白遮一下,岂不是很方便的事。每天起来早一点,做一个精致的妆容,那样不就很好吗?如果脸上坑坑洼洼的,那就把粉抹得厚一点嘛。”说道这里,父亲脸上的铅粉也簌簌落下了一些,他缥色的指贯上,镀上一层稀疏零星的白。“可是没有这样做,而是造了一张面具。”
“那是因为您说,脓疱疹发得太厉害,整张脸都毁了。戴上面具是没有办法的事。”
“傻孩子,哪有那样严重的天花人还能够活下来的事?其实,你的哥哥正信他的脸是被火焚毁的。”
“不可能,我不信。”
“虽然我也不希望你相信,若要教你亲自去看一下那张脸作验证的话,就太残忍了吧。前段时间那个女房的丑事,是怎么闹出来的?”
“这种事还用得着说吗?女房尽是些恃宠任性的人,为一些小事大惊小怪,再自然不过。”
“好吧,那么你就好好看看这张面具吧。你看?我实在想不出究竟用了什么方法才能弄出这个样子,他的心里其实深深憎恶着这个家,憎恶我这个父亲。”
父亲演得有点过头,以至于藤权介生出疲惫之感,“别对我说这些,我要去看望哥哥了。”
父亲拉住他的衣袖,一副早知如此的样子,“别去了,我不允许你去那个地方。”
虽说是自己做出的决定,可其实包含了典药头的怂恿,父亲的语气在这里很不适时宜,把藤权介差点儿点燃。
“太荒谬了,这算什么事?”
“先前不是说过不想见哥哥的话?”
“那是一时的气话,竟当成一成不变的誓言来了。您把自己当小孩了吗?”
“若有什么问题,去问典药头就好了吧,这两日他每天都会来。我说的明白点。总之,我不希望你去那里。”
听到“典药头”从父亲嘴里说出来,藤权介心里的火焰迷茫得不知向何处燃烧。
“去的话呢?”
这回轮到父亲沉默了,其实这沉默跟哥哥的相同,无声宣告着胜利。藤权介重新跪坐端正,将脑袋别到一边说,“我来给新的面具想办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