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个灯火明灭的暧昧之夜中, 藤权介无端地从梦里惊醒。手掌与身体粘稠又寒冷,好像刚才睡在浅滩上。藤权介觉得应该找一些事情细细地考虑,可久久躺在那里, 眼睛眨也不眨,脑袋里一片接一片的空白, 简直像魔怔了一样。突然回过神来,立刻将盖在身上的衣服扯到一边,从帐台中坐起。他又在心里对自己说,去探究一下的刚才的梦吧。可是刚才的梦, 一点也想不起来。
这个时候, 房间里的烛台异常刺眼。吹熄烛火躺下呢,愈发的没有睡意。藤权介从帐台里出来,发觉天空已微微发光。院里的鸟儿你嘤我啭,是这声音将自己吵醒的么?正在格子前怔忪的时候,“砰砰”的脚步声很沉重地送到眼前。像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水波,将四下里的宁静, 当作池水那样搅浑。
那聒噪声唤道, “公子,公子!”定光大进正着着单薄的橘色衬衣往这里奔跑着。
藤权介不由站起身来。及至大进来到他的面前, 埋在胸膛里的责备, 一时因那双盛着泪水的眼睛, 无法说出口来。
“有一件事情要说,但在这里不方便。”大进声音又小,语序也乱七八糟。藤权介听了一会儿, 这才听出话里的意思。却觉得他装神弄鬼的,心里头更为不高兴,“有什么事, 就在这里说吧。”
大进的声音便抬高许多,“啊,呀!这不行的!这不行的……不行。”说什么也要进到内屋里面。藤权介的心情为他的自作主张败坏,重重地踱进房间里。大进跪坐下来说,“小声一点,小声一点吧!”
藤权介就指着他的鼻子说,“给我出去。”
大进眼眶里的眼泪立马掉到眼睑外边,一下子流到下巴,滴落在衣服上。他说,“不行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出去是万万不行的。”
“什么不行的,你快起来吧!有什么事就在那走廊上跟我说。”
“是公子的,是中纳言的事。”
“好吧,那快点说吧,是什么事呢?”
这样一说,大进也不知道要怎样开口,支支吾吾了半晌,仍然听不清楚内容,藤权介感觉像胸前堵着一口气,怎么也通不出去,“怎么了?被母亲厌弃的那种事,又发生了是吗?”
原本一句含着恨意的话,竟教大进痛哭不止。藤权介也有所意识的想,其实看到大进这副模样,就很清楚所为何事。却摆出殿上人的做派,故意拿他来撒气,还有什么意思?
于是说一些安抚情绪的话,又把屋子里的格子窗放下。等那种哭声止住了,大进终于坦白,“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种事情也不敢告诉老爷。”
藤权介想,这件事毕竟有我从中作梗,自然不能告诉父亲。先前适逢定光大进替哥哥跑腿,自己就特意找到
他说,“也不论在与什么样的女子交往了。要是宫里的女人问起哥哥的样貌来,千万不能往不好里说。她们那样的身份,难道有福分见到哥哥的真貌吗?这样说不准的事,当然没有自轻自贱的道理。”可在当时,还以为大进没有往心里去呢。就问大进,“到底怎么回事,你慢慢地说。”
大进于是“如此如此”地说了起来。大概是前夜去访问长桥的时候,不知是什么原因,面具从哥哥的脸上脱落。惊慌失措的那个女人的叫声,把左右近卫与藏人都给引来了,毕竟是距离清凉殿那样靠近的地方。
藤权介想,莫非给主上知道了么?那样子来找我还有什么用呢?也很不甘心,就问道,“主上知道这件事么?”
“主上与中宫,当时都在很远的地方睡着,对这件事情,应该听说了吧。可是中纳言临走的时候吩咐,不要把这些事情透露出去。”
这是把内里当差的人,都当作自己的家眷使唤呢。虽然这样子不妥,可事情要是真的如哥哥所愿就好了,不是吗?藤权介想到这里,心里涌出泉水般的喜悦,这泉水流到四肢百骸,上演一场狂欢的盛宴。若要将这种光辉般的情感收入暗匣,藤权介必须小心将嘴巴绷紧,才不至于当场大笑出声。事到如今,他业已无法思考别的事情,心里有一个声音,像反来复去的催眠曲:长桥局看到他的脸了,长桥局看到那脸了……
“哥哥怎么说的?仔细地讲。”
“ ‘声张出去的话,但请你回到筑前国去了。’当时这样子对长桥局说着。”
藤权介心想,筑前国是那个长桥局父亲的任地呢,哥哥真的说了这样绝情的话么?
“真是这样说的?”
“我亲耳听到的呐,”说着,大进问道,“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呢?我能想到找到的人,只有您了。”
藤权介乍然惊醒,“哦,不要着急。”说着,调换了一个姿势,“面具怎么会自己脱落呢?”
“这个,我不知道……”
“那个面具你也很清楚,用四根棉绳穿在孔里,一面两根,再绑到后脑勺,说到底,如果没人去解开,一定不会掉下来。”
“啊……”
“他解开了绳子吧?哥哥自己解开了面具。”
“……我也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你知道。”
“我侍候在走廊的下面,等到事情发生了,公子还跟以前一样,戴着面具站在那里呀!”
“哦,你是说,你走过去看到,面具已经戴回到哥哥脸上了。那么,长桥局真的看见了么?”
“这个……长桥局的叫声,我听到了。”
“和母亲那时候一样么?”
说到这里,大进看了他一眼,藤权介眼里正蒙着一层泪光。大进犹疑地说,“跟那时一样……”
藤权介问道,“只听到了长桥局的叫声?就觉得面具掉了下来么?”
“她当时跌在地上,不断地说,‘脸’啊‘脸’的。肯定是给看到了。”然后又懊恼地说,“早知道如此,怎么会给长桥局说那些话呢?真是奇怪,现在仍然觉得您教我的那些,到底很有道理。可是面具怎么就会摘下来了呢?”
“话可不是这样说的呀。”
“要是最开始就听信您的劝告,也不会生出那种事情来了。我到现在,尽是做一些教自己后悔的事!”
藤权介沉默了一会儿,“来的都有什么人呢?”
“有一个印象很深刻。”
“是什么人?”
“大伴氏的左近大将吧,我想是他。”
“哎呀呀,他也在那里么?”藤权介叹了一口气。
大进说,“他要是在那里,您就没有办法了吗?”
藤权介想,这个二位局的哥哥,先前平白无故地认为妹妹很受屈辱,以至于现在与小野宫水火不容了。“他的话,一定会去给别人说的吧。”
“像您这样年纪轻轻就当上宰相的人,也没办法。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样才好,难道要去求老爷么?”
“还有什么样的人在那儿呢?”
“值宿的武士与六位藏人,就有十来个人了。”
“都去了么?”
“我赶到了之后,大家陆陆续续地过来,挤在清凉殿上面,要么长桥下面。”
藤权介踌躇着说,“虽然说,直接说给父亲听,也比他从外面听到来的好吧。”
大进叫起来,“不行的,那样是不行的!”
“为什么不可行,事到如今,那样做才好呢。”
“您真的不明白吗?老爷对中纳言的感情,哪里是那样简单的事情。”
说道这个,藤权介的眼神不觉暗淡下去,甚而有一些不敢看定光大进的眼睛,故而沉默不语着。
大进说,“要么这样说,关白公(藤原太政大臣)对您的感情,您心里十分清楚着吧?”
这个时候要说不清楚,还能骗得了谁呢?藤权介问,“谁告诉你这样的事?”
“需要别人的告诉么?我服侍中纳言这些日子里,关白公的所作所为,比任何一种告密都更了然。他想让更像他的您,接替那个位置,不是吗?”
非常惶恐的话,轻而易举地教那样一个下人说出口了。藤权介握紧了拳头,原本轻松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藤权介犹自想起有关抚子的事,设若重新回到那一天,他还是会那样子做。
“总之不能告诉父亲吧,我知道这件事了,会想办法的。”
“这样也好啊,真是辛苦您了!有什么法子吗?”定光大进叩谢着。
“哥哥在哪儿呢?”藤权介答非所问,“现在回来了吧?”
大进不由地低下头去,说道,“还是不要去看的好。”
藤权介说,“好极了,回来就好。”又信口问道,“他说了什么吗?”
大进沉默了一会儿,回答说,“一直笼闭在主屋里面,什么话也不说。”
“吃东西了吗?”
“也没有。”
“这样子,你去给他说一些安慰的话,教他吃一些东西吧。”
“这……要怎么说呢?”
“你知道的呀,你最机灵了,安抚人心是你拿手的本事呢。”说着就把格子窗打开。又与定光大进寒暄几句,令他走了。
独自一人的时候,应是回味快乐这种趣味的最好时光。可心里面亟待宣泄的情感,早已因着虚伪的延长而消失殆尽。刚才近在咫尺的令藤权介垂涎三尺的喜悦,正如同清晨时分那个徒留空壳的梦境。格子窗大开着,藤权介觉得有些冷了。几次三番想要想叫人来把窗子合上呢,胸口倏地很闷,喉咙里好像卡着什么东西,没有发声的力气。就想着走到窗边来吧,腿脚瘫软在地上,也发不出劲儿。这个时候发觉,因两个手臂正发着抖,因之而起的袖上涟漪,周而复始地
摇曳。
藤权介心想,我到底是个软弱无能的人,仅仅是听闻到那样的事,都会觉得身临其境的害怕。疾风呼啸的渡廊上,门窗忽地变成一张张恶鬼的嘴巴,生着定光大进的脸的,生着哥哥的脸的,随时都能来取走我的性命似的。我本身的不幸,其实较哥哥更甚。
因恐惧的作用而生出的力气,足以支持使唤下人们装车出门,原本打算往红梅殿的方向去,却在中途掉了一回头。车子驶向六条,河源院又惊又喜,不想这个时候,藤权介竟会出其不意地到来,时间还是大白天呢,又觉得很不好意思。
藤权介是从边门偷偷溜进来的,特意教若君将车子停在了外边儿,很不以为然,对她说,“让我偷偷地在这里一会儿吧。”
河源院说,“怎么可以呢?待会儿要是父亲来了,就很难办了!”
藤权介问道,“我也无处可去了,这是要赶我走么?”
河源院说,“每回见你,都说自己无家可归。哪里真的会无家可归呢?又拿这套花言巧语糊弄人了。”
语气也很过分,藤权介只好提着鞋往屋外走,河源院就拉住他的袖子说,“那么便躲到里面来吧。”
这个女人平日里固然怨言不少,可实际上,像是这样面对面坐着的时候,从来没有违背过自己的例外,藤权介因此十分满意。
“有件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适逢夜幕降临,藤权介说得且行且止。
“让我来为您排忧解难,这样行么?”河源院依偎在藤权介的身上。
“也说不上来行不行呢,你的弟弟与大伴左大将很熟识吧。”
河源院想到藤权介的年岁与源头弁相近,不觉耳朵发烫,很小声地答应了。
藤权介又道,“说起来,因着是左大将妹婿的身份。有什么活动与趣事,这两个人总是走在一起,不是吗?”别人的家事,他也不甚清楚,这些只是道听途说来的。
河源院说,“确实是这样啊,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藤权介心想,早知道是这种情状,自己的担忧与定光大进的哀愁也还真是滑稽,还有什么与他做戏的必要呢?然而转念想想,哥哥受那种迥异性格的驱使,未必能像常人一样为自己的前程提心吊胆。往往其他人越虚张声势,他的心里越是以之为然。
可奇怪的是,这世上由哥哥产生出来的楚痛,总是经定光大进的手对自己实施。那么这种楚痛便无法撇开人之常情,自然而然地扶植定光大进上位。自己的喜怒哀乐,全凭此人拿捏。刚才那种油然而生的轻松,很快熄灭下去了。
“我倒也想见那个左大将一面啊!”分明知道这话说给女流之辈,是行不通的事,河源院的脸上很快现出着急的神色。
“呀,那要怎么办才好呢?难道我给头弁去说吗?”真觉得很不好意思,等同于无形之中将这种私情公之于人了。河源院连忙改口道,“要传达什么私事的话,我也能想个办法代劳的呀。”
藤权介兴趣大失,“唉,你还是不要管的好,不说这个了。”
越是这样遮掩,河源院心里的好奇与着急越盎然着,“什么事情,给我说一说吧。”
藤权介见她一幅纯真无邪的样子,心想何不成全她做一个善解人意的良妇呢,便说,“我呀,因为害怕哥哥才跑出来的呢。”
“小野宫的中纳言么?”
“正是他哩。”
“为什么会害怕呢?”
但凡是喜爱表演的人遇到得以表演的舞台或者观众,表演的欲望就会像洪水决堤那样倾泻而出。藤权介犹如与阔别多年的知己重逢,将对哥哥的经年之怨,滔滔不绝地倾诉给河源院的小姐。
种种劣行与重重恶言,经由他的描述,正像一个接一个的巴掌,拍打在河源院的脸上。
河源院不觉地问道,“比传言里说的还要凶恶,中纳言竟然是这样的人么?”
藤权介也全然不是个见好就收的人,“早知你不愿相信,何必劳废我的口舌呢?”
河源院哪里是那种意思,却不想为这样的小事多做辩解,因之沉默不语着,二人不欢而散了。
结果事后,又禁不住要向藤权介写信讨好。可她却全然不知藤权介这里的情状,只因信久不回,难免怨恨连篇。
藤权介此人,一面对自己与定光大进的约定耿耿于怀着,一面却出于奇异的惧怕而不愿与源头弁会面。那种瞒天过海的计划,在不出所料的谣言四起之中,早早的无疾而终。因着心中难以言喻的屈辱,将之视为自己的头等大事,以至于远远瞥见大进一眼,脸上都烧火一般的疼痛。
可在家的出入往来,难免打上照面。有一回避无可避,唯有咬牙与之相见。定光大进呢,却如常地向他问好。这是藤权介万万不能甘心的啊,莫非他忘记先前对自己忍辱负重的央求了吗?
定光大进却问他,“您愁容满面的样子,心里有什么烦恼苦恼吗?”
这便是麻木不仁的嘴脸吧。藤权介的心里,已不敢再生出任何对善念的幻想。
藤权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凝重的沉默下,定光大进问道,“看起来有点过度疲劳呢,不与老爷说一下吗?”
“老爷”一词,顿时把藤权介点燃了。
“应该问哥哥最近过得好不好吧?”
“还能不好到哪里去呢。”大进的样子很不以为然。
“哦,是吗?那么长桥局的事情……”说到这里,藤权介有了眩晕之感。来自于哥哥身上的定光大进的气味,正压在他的头顶,他几乎不敢去看大进的眼睛。
“那是没办法的事呀。”大进的口气还是很平淡。
“没有办法的事……”说得气若游丝,还是被大进听在耳朵里。
“对啊,能有什么法子呢?总不能缝住所有人的嘴吧。”说到这里,大进自己也笑了。
可很奇怪,不知是什么,支持着藤权介的继续发问,“这终究是事关重臣体面的大事……父亲那里,不也知道了吗?”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呢。”
在那个时候,仿佛藤权介化身为了藤中纳言,定光大进充满殷勤的眼眸里,不断盘旋着高高挂起的“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呢”。
藤权介怔忪了良久,发觉自己竟然身处河源院的庭院中,原来在刚才,自己故技重施的,又从小野宫里逃跑了出来。
河源院的侍女见到他,大为吃惊,马上将藤权介迎到小姐的房间里。
河源院也分外诧异地问道,“竟然是这样的落魄,没有照例送来和歌便也罢了,莫非没有坐车子过来吗?”
藤权介只说,“请让我呆在这里一会儿吧。我前几回拜访的时候,你总不在,教我好不伤心。”
河源院虽然心里愿意,却埋怨他先前的杳
无音讯,嘴上照例不对他饶恕,“又说这种话了,难道我这里是难波津吗?你真把自己当一名车持皇子呢!”
藤权介道,“车持皇子难道不好吗?暗自躲藏起来的三年里面,不走漏一点风声地制作那种天上宫阙里的宝物。这样闻所未闻的东西,原本就不存在这世上吧,否则怎么能是真是伪也不能够知道呢?若不是那个写故事的人,不想教一般的凡人轻易地得到辉夜公主,哪里还有六个工匠的什么事情。这爱真是比金石还要深刻。”
河源院愕然道,“被你这样一说,车持皇子竟成了一个被冤枉的好人了么?”这话实在很难听。可是藤权介呢,却也不现出生气的样子,但说,“天宫里来的人,其尊贵无可比拟。论这时间若有一人最能匹配这桩颠倒黑白的婚事,非皇帝陛下莫属。可我自小听闻这故事长大。每每重读,心境总不同于先前。车持的皇子说,‘有时被刮到莫名的国土,险些教鬼怪杀死或吃掉。又有的时候,粮草所剩无几,唯以海贝来充饥。若在船上生起病来,别无他法,只得凭着前世的宿缘听天由命。’我的家里每回参与唐物御览的时候,总能听到宋国来的商人,说起海上的种种经历,皆与车持皇子所述相去无几。教人怎样能够相信,真的没有出海寻找过蓬莱仙岛?明知公主想要害死他,却还是将媲美实物的仙枝如约奉上呢!”
河源院心下怔忪,暗道,真是怪哉,从前读这篇物语,从来倾心于矢志不渝的皇帝陛下。如今教他这样一说,倒真觉得那个鬼头鬼脑的车持皇子人也不坏。可是心里仍旧记恨藤权介对她的爱理不理的轻薄,嘴巴上并不饶人,“这样子的话,大伴大纳言的记载在案的英勇之举,才更值得被夸赞哩。”
于是两个人从竹取物语里的大伴大纳言说到宇津保物语中的清原俊荫,又将俊荫与良岑拉出来做种种的比较,觉得有趣非常,河源院不由地将先前的埋怨忘得一干二净。只是藤权介总说起出海遣唐的良多苦难,河源院呢,更偏重故事里有关于波斯宝琴的各色丽想。
说至深夜,突然又想起起先藤权介所说的“唐物御览”的事,也觉得很有意思,想要听他讲一讲呢,这么请求了。藤权介却道,“话已经说得太远了,我纵容你,才总是顺说下去呢。”
河源院说,“可纵使受了赏赐,虽说绫罗绸缎,其华美无双,总教人眼前一亮。可时间长久了,不免也觉得没有意趣。难道唐国的东西,仅限于此吗?可是听说小野宫里,总有些珍奇罕见的玩意儿,像是南来的大象孔雀,北来的豹子鹞子,年年来贡的都不一样,这等宠爱,教我也心生嫉妒,我连见一眼的机会也没有呢。”
这话尽管说得很不知方寸,可是口气很是随和,有一点撒娇的样子。若是连这一份柔情都察觉不到的男子,怎样才能将此地当作随时可以躲避风雨的港湾呢?
藤权介笑说,“哪里会有这样子的事呢,”说着,就把眼帘垂下来,“从前的时候,我家中院子里的池塘,有一尾很教我喜欢的鲤鱼。”
“竟是鲤鱼这样平常的东西呀,难道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藤权介并不回答,突然把河源院牢牢地看着,本来灰暗的房间里,彼此的长相不甚清楚。唯独藤权介到来之后,总要求将屋子照得亮如白昼。炫目的火光之下,浓妆与额发装点脸庞的河源院小姐,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如画美人。
藤权介话锋一转,“像你这样的人,你的父母一定很宠爱你吧。”
河源院心想,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来呢。就连脸也有些红了,幸得铅白的掩盖,难以被人瞧出端倪。
见河源院不语,藤权介犹自说道,“其实,直到现在我还觉得眼前之景,像是大梦一场。当初第一次见面,就那样子发生了。现在想过,真的妥当吗?”
河源院不禁道,“真讨厌呢,一定专门用这种话骗女孩子吧。”
藤权介说,“若能够放任自己沉湎与男欢女爱,做一个风流倜傥的交野少将。对我而言,倒是一件美差。”
河源院见他不知廉耻,转过身去不再理他。藤权介将她的后背抱住说,“你不是想听我说小野宫的趣闻吗,我现在就替你讲来。”
河源院听了,只差没把耳朵竖起。可是心里很要面子,并不好意思马上妥协。藤权介依偎在她身旁道,“镜池里的金鲤,难道没有听说过的吗?”
“一条鱼而已呢,怎么会知道?”
“是当时的京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鲤鱼呢,有牛犊一样大的身子,稚儿脑袋大小的头颅。鳞片像玉石,鱼鳍像水晶花,浑身上下闪烁着陆奥黄金般的色泽。”
“哪有这样的事,骗人的吧。”
“那尾金鲤,兴许现在还在镜池里呢……鱼那么长寿,又那样子倔强,真教人难以忘记啊。我为那条鲤鱼,还做过一个难以言说的梦境。”
不可诉诸人的梦里,女人生长着与金鲤截然相反的黑色尾鳍。藤权介现在闭上双眼,那道发出“嗡嗡”噪音的鱼尾,仍然枯黑的没有一点希望。这个梦境带来的过错,成全了一次身在此地的诉说。那么当然要为这种倾诉做虔诚的试想:沉睡于心底的秘密,在全然目生的境地里,自剖开的胸膛而出的一瞬,正如辉夜公主披上了天之羽衣。因之变更的心境,必然与先前的那一种倾泻式的栽赃,是云泥之异的体会。他并不希望河源院能够懂得,自顾自说着,“我心里的女子,不一定要盘发穿簪,从唐绘里走出来的那般。但要身上的美丽要像金鲤一样细腻。我在你的身上,发现了明子的影子呢。”
“明子?”
“就是那条金鲤。”
“讨厌。”
“这可是真心话呢。”
“好了,快说吧,那是个什么样的梦呢?念叨到现在的话,写成故事那样更好吧?”
“写不成故事的,没有那样的惊喜。可是我啊,谁都没有告诉。父亲在那个梦里,娶了一条人鱼作为妻子呢。”
“哎呀,那不就是八百比丘尼了吗?”
“当然不是那个吃人鱼肉的女人了,是真的人鱼。”
“讨厌,好吓人呀。”
“人鱼的鳞片比重色的丧服还要幽深,可是皮肤与脸庞都很白皙,竟是个绝色的美人哩。虽说鱼尾平时遮掩在下裳之下,看起来与寻常的夫人如出一辙,可也不能在外边儿呆得太久。”
“那该如何是好?”
“所以呢,父亲就将她养在镜池里。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就教人鱼上岸来与他欢爱。这等人鱼也真是了不得,大概本身就是近乎妖魔一类的的东西吧。尽管从池子里冒出身子来,身上的小袿,竟然没有一点湿润的痕迹。于是日日夜夜,斗转星移,他们之间
生了一个孩子。”
“真叫人吃惊啊,竟然没有吃她肉的念头么?”
藤权介说,“那尾人鱼过于美丽,实在教人不忍心。父亲应是这样的想的罢。”
河源院笑了,“那有多么漂亮呢?”
遥远记忆中,梅子红色还是唐红色的表衣上方的脸,早已记不清楚,可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地替他说,就将眼前这张脸安置上去,也很合适。
“我一直以为,那尾人鱼,就是明子变化出的怪物吧。故意隐藏起来自己珍珠似的鳞片,变作漆黑的模样,为了不教我辨别真切。美得就同你一样。”
偏偏那个时候,明知自己深爱明子这一事实的父亲,依旧能够毫无负担地背叛自己?
纤细的格子窗的格里,缓缓泛起白色的微光。
对于小时候的某些记忆,尤其深刻的他,记得以前的朝晖应是朱砂一般的红色。为什么事到如今的朝霞,就像因为发白而逐渐刺眼的烛光,在他眼里褪色了呢?
眼前陌生的女子,因自己信手制作的故事而大造喋喋不休的臆想。黄莺似的嗓音,若是在不适时宜之时响起,也与乌鸦无异。
“不如来试试看吧,扮成人鱼的样子好吗?”
“什么呀,说这种奇怪的事。”河源院一边笑着,一边用袖子掩起脸了。所谓男女之情,大概就是三两句空话堆砌起来的东西。她的眉目之间已完全看不出怨恨。像是人鱼、仙女一类的传说,正犹如古歌“但祈天上风,吹断云间路,留得仙女稍停驻[3]”里说的那样:有资格与皇帝结为夫妻的女子,从遥远的天上降临到人界。新尝祭节会上的舞女们,之所以扮演成为仙女的模样,还有更为重要的不死的能力。从这一点上来看,不论高贵美丽与否,仙女与人鱼的本质完全相同。
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河源院眼睛,正如乌云掩盖着太阳,只显露出半丝半缕的,唯有情人方可读取的期冀。刚才她的笑容里,露出一小方来不及遮住的黑色牙齿。
藤权介将她的脸庞,如获至宝地捧在手心里,曾经饲喂明子的时候,他也这般小心翼翼捧着虾干与铜铃。
有别于女性的粗糙五指托着莲子似的娇脸,雪白的铅粉簌簌而下,精雕细琢的黛眉终于呈现出“八”字的形状。
“呀,呀!”河源院惊叫起来,好像被凌虐的野猫。不论使得这种声音出现的前提为何,总能唤起藤权介暗中涌动的暴力因子。他视若无睹地对那张瓷脸的持续擦拭,正是最大的宽恕。从脸庞到红唇,藤权介的双手斑驳如同淤青。暗黄的皮肤,与线香烫过般的疤痕,一一现在眼前。
藤权介撩起一缕她的额发,不紧不慢地放到烛火里去。烧焦的臭味很快充盈着房间。河源院双手遮脸,啜泣起来,“要作什么呀,要作什么?”倭布似的长发,跟着她的肩膀摇曳。
“不要害怕呢,这样子就好啦,多么相像啊。”藤权介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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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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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古今和歌集》杂歌 观五节舞姬时歌 良岑宗贞,上海译文出版社译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