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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比赛提前了?”工作室里,三个脑袋从隔板上抬了起来。
王珂一通电话打了半小时,舌头都说干了,才问到这样一条关键的信息。
龙谦看着他在那里来回走,像个醉鬼,左摇右晃。
李一梓在一旁戳了戳龙谦的胳膊,“你别看了,赶紧工作。”
“工作个屁!模特都没找到,这比赛是比不下去了。”龙谦问,“小李子,你那有熟人吗?你不是北京的学校毕业的吗?总有几个认识的吧?”
李一梓坦城道:“我没朋友。”
王珂挂断电话,拿起手边的一瓶水,喝了个精光。
他一抹嘴,看到窃窃私语的两人,直接喊道:“你们在嘀咕什么呢!”
龙谦显然不是第一次在上班时间搞小动作,一摊手,说:“没什么,就是找不到模特罢了。”他像是找对了豁口,一嘴话说得像刀子一样尖锐,“王珂,你不是说你那个大学同学勤奋努力吗?他人呢?”
王珂:“还没来。”
龙谦:“勤奋到姥姥家了啊?”
一旁的何申插嘴说:“你别乱猜,齐寻周末两天没回去,一直在工作室里待着。”
龙谦风凉话瞬间淹没在肚子里。
王珂懒得跟他计较,走到跟前掐着他肩膀说:“你还说人家,你模特找到吗?”
“没。”
“一个符合的都没有?”
“那可不。”
王珂嘴里吐出一丝浊气。
“你再使点劲。”他撂下一句话,摸着口袋里的烟就出门了。
龙谦冲何申问道:“他最近是不是肝火有点旺?”
何申撇起眉毛说:“你没听见刚才电话里讲的?比赛提前了!”
龙谦继续看着电脑聊天框里寥寥数人,手撑起脑袋,灵魂升天。
门口。
齐寻这天到得晚了,他八点才出发,虽然上班时间是九点,可他这几日基本早到,徒步走到工作室。早上八点的光景,甚至让他有些不习惯。
除了非工作日积攒的疲惫需要排泄这一因素,还有一事令齐寻感到分外不解。
他都已经写便签明确拒绝了,那位邻居似乎跟他较上了劲。
周日他深夜回到家,门底下又是那些食品,红酒上贴了新的便签纸,上面执拗地写着五个大字——“拿着吧,谢谢。”
齐寻当时站在房门口,先是翻译了好一会儿,破译后他敲了敲隔壁的门,可他敲了半天也没有反应。他大脑变化莫测了十分钟,最后将这些食品放进了家里的冰箱。
如果拿着这些东西能让对方不再写便签纸与他沟通的话,那么齐寻定然会走这个捷径。
他一直不太擅长与人交流,所以他对拒绝别人的事轻车熟路。
一阵瞎想后,齐寻走到了工作室门口。
他先是闻到一股烟味,随后就看到了坐在台阶上的王珂。
王珂发着呆,盯着远处的建筑出神。齐寻来到他面前。王珂烟灰掉了一地,烟一呛,咳得振聋发聩。
“阿寻,你来了……”
“不好意思,我到得晚了。”
“没事。”王珂将烟掐灭,双手支在膝盖上,仍旧一副神思未拢的模样。
齐寻坐在他身旁。
“有事可以跟我说。”
“哎……”王珂唇一抿,“比赛的时间变了,延雨那边把截止日期提前了。”
“他们为什么提前?”
“不知道。”王珂摇摇头,“这消息还是我一朋友透露的,说百分之百真实。延雨那边做事一向说一不二,我也觉得不可能有假。”
齐寻:“所以离截止日期只有四天了?”
王珂越说越紧张,“是。现在模特还没找到,即便找到了,又要去清丰镇一趟,还得修图、包装……玩命都不带这么玩的!”
王珂低声一骂,搓了搓脑袋。
他一晃,齐寻发现他长了一根白头发。
“先别慌。”齐寻语气平缓,“总有办法。”
“还能怎么办?符合条件的模特跟大海捞针一样,我们限制的因素太多了……根本没得弄。”王珂心里一紧,他又摸出一根烟,点着没抽,半商量说:“阿寻,要不咱们算了吧,这个比赛不参加了,安心忙活项目。”
他一说话就马上噤了声,仿佛吐露出一截自卑的情绪来。
“你想放弃吗?”
“我……”
“一句话。”齐寻说,“你想,我们可以停下来不做。不想,我们就继续做下去。”
“可是——”王珂突然止住了,他看到了齐寻一双深黑的瞳孔。
“王珂,几天有几天的玩法。我们不是怕赶不赶,兵家打仗刀光剑影,那就会有输赢。”
“赌一把吧。”
齐寻平视他。
王珂烟一摔,袋鼠一样蹦起来。
“赌一把。”
许是真的走向绝境,穷尽手段挖空心思也变得没有了负担。
全工作室的人一块出发,去附近几家公司蹲点。看到合适的,不管男女一并凑上去盘问,唯恐漏了机会。
可找到一个符合条件的模特谈何容易。
他们来回奔走,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王珂发扬团队精神,在集合地对众人说:“我们可能要求太高了,算了,今天就到这吧,明天我们放低一点条件,总能有人上门。”
龙谦愁得脸都皱成废纸。
李一梓安慰他:“你别搞得紧张兮兮的。”
为了抚慰大家,王珂提议去海底捞吃一顿,他请客。
这一路,大家士气锐减,依旧死气沉沉,只有齐寻在思索着什么,许久没说话。
在王珂提议请客吃饭之后,他就像陷入了一场较量一般。一路走到海底捞门口,他骤然叫住了王珂。
其他几人先去找位置点菜,王珂跟着齐寻走到一旁的座椅上。
“怎么了阿寻?”
“王珂。”齐寻表情果决,“你还记得我们在清丰镇做大创的时候吗?”
“当然记得。”
“当时我们有一个提案,要找纪录片的主角。”
“对,我们还拜托了很多人,都没时间……”王珂从跟前的编篮里拿上一颗薄荷糖,眼珠一定,血都沸腾了,他对上了齐寻的目光。“你是说——”
齐寻:“他也是清丰镇的。”
当天晚上,除李一梓之外的四人踏上了前往清丰镇的旅途。
王珂叮嘱李一梓看好工作室,李一梓发挥阿q精神,苦笑着目送他们离开。
由于行程太赶,他们一路风尘仆仆,生怕耽误进度。
这一路龙谦也不抱怨了,他对齐寻的考察期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他特别好奇王珂到底跟齐寻有过怎样的一段经历,竟然在多年后还能帮他们一把。
他没问,也不敢问。高铁上,何申看出他的端倪,笑着对他说:“你觉不觉得齐寻来了之后,王珂就像变了一个人?”
“哪变了?”
“很明显。”何申冲前座扬扬下巴,简单示意,“他没那么浮躁了。”
“能比我浮躁?”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龙谦笑骂,“滚。”
连夜抵达站点,齐寻换了号码,一直都是失联状态。于是联系蓝又树这件事就交给了王珂。
王珂一通电话过去,说明了来意,还把齐寻回国的事情告诉了蓝又树,本来还以为要周旋一阵,结果蓝又树二话不说地同意了。
他在电话那头又是震惊又是兴奋。
“你们到了告诉我,我去车站接你们。”
四人浩浩汤汤来到车站。这一路齐寻都在指方向,王珂感叹清丰镇变化之大的同时,很好奇齐寻怎会如此熟悉这里。
齐寻:“我前几天休息,来这里呆了两天。”
王珂立马悟到了什么,没继续问下去。
车站对面的凤凰广场灯光耀眼。视线虽然黑,可也能看出那座铁皮雕像被翻新过。路道两边的槐树一字排开,不是开花季节,却能闻到一股淡雅的清香。
对比五年前的光景,王珂仿佛重归故土,浑身舒畅。“怀念呐!”
他偷偷睨了一眼齐寻。齐寻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背着一个厚重的相机包,他太瘦了。有那么一刻,王珂都快觉得那包能把齐寻压垮。可齐寻一直没喊过累。面对此情此景,他似乎比自己更沉迷。
王珂不忍打搅,手机忽然响了,蓝又树说五分钟就到。
众人心态良好地等了五分钟,五分钟后,蓝又树开着一辆银白色的汽车停在众人面前。
门一开,王珂牙齿都快掉下来了。多年不见,蓝又树明显长开了许多,个子又高五官周正,一身硬朗打扮,工装衣工装裤,仿佛随时都能上战场。
蓝又树笑得背后的灯都敞亮了几分,对众人说:“你们的行李要不要我帮忙放后备箱?”
王珂立马提着工具,打趣说:“这点活我们自己来就好。”
“行。”蓝又树笑意盈盈,走到齐寻跟前,像一只豹子闻花一般,温柔地对齐寻说:“齐寻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蓝又树的情绪溢于言表,可此刻并不是聊天的好时机,“先上车吧,我送你们去酒店。”
上车后,王珂问蓝又树:“酒店什么时候建的啊?”
“几年前建的。”蓝又树握着方向盘,“你还记得当初你们来清丰镇住的那家宾馆吗?宾馆老板赚钱了。”
王珂哈哈笑:“牛啊。”
“那可不。”蓝又树又说:“这几年清丰镇变了很多,你们有时间可以看看。”
王珂:“一定一定。对了,又树。你毕业后在哪里工作?都买车了!”
蓝又树:“我毕业之后就回来发展了。”
王珂:“公务员吗?”
“对。”蓝又树问,“王哥你呢?”
王珂挠挠鼻尖,“我在上海。阿寻上周回国的。”
齐寻就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
蓝又树余光看他,方向盘捏得更紧了一些。
到了目的地,王珂招呼着龙谦和何申一起搬行李,三人先上了楼。龙谦疑惑怎么不叫齐寻。王珂牛头不对马嘴道:“他还有事。”
酒店办理入住很快,看着三人离开的背影,齐寻没卸下包,依旧老实背着。
他正往前走,蓝又树下了车,追上齐寻的步伐,“齐寻哥。”
齐寻回头,蓝又树仿佛看到了齐寻眼里的月色。
“我能跟你聊聊吗?”
冬天夜长,风不见弱,温度也有恃无恐。
时间很静,一切都很曼妙。
蓝又树从后备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齐寻。
齐寻接过,道了声谢。
蓝又树靠在车门上,微微打量齐寻的表情,一如既往,他打量不出任何结果。他心里倏地一紧,半开玩笑地说:“齐寻哥,你没怎么变。”
齐寻手指一停,他没拧开瓶盖,把水瓶握在手心,很有耐心地把玩着。
“嘉明哥知道你回来了吗?”
齐寻对上蓝又树的眼睛,摇摇头。
“看来这次我赢了他一步,比他先找到你。”
齐寻:“他在找我?”
蓝又树:“五年前在找。那时你不告而别,他着急得几天几夜没睡。”
齐寻沉默了。手里的水很冷,他的体温一点都传递不到。
蓝又树:“齐寻哥,你当年为什么要走?能告诉我吗?”
齐寻撇开视线。
“对不起,是我太急了。”
“那段时间,他过得怎么样?”
对于齐寻突然的发问,蓝又树居然找不到确切的答案。
他多么想形容当年的场景,可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开口了。
“算了。”齐寻直起背,不再看向蓝又树,径直往酒店大门走。
蓝又树心一横,冲齐寻的背影喊道:“他过得一点都不好!”
“齐寻哥!他过得一点都不好!你走了之后,没多久阿婆也离世了,他家里就只有他一个人!”
齐寻步子一滞,他转过身。蓝又树头一次看到了齐寻如此脆弱的一面。
他的脆弱里藏着秘密,不好猜忌,也不见显露。
明晃晃的,只有一双眼睛,澄澈透亮,却如月光一般迷离。
“齐寻哥。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想告诉你,嘉明哥自打跟你在一起之后他就没想过别的。我了解他,他一直都把话藏在心里。可哪怕他不说,我也知道他一直在想什么……”
蓝又树怔怔地看着齐寻。
黑夜壮了他的胆子。
“齐寻哥,你回国,是因为他吗?”
风停了。
一切又到了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