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真相

24 / 59 章 · 6,450

事情突然朝着我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了。

惠姨还没有找到,而柏华晋作为当年事件的受害者,居然说他拥有完整的视频,并且还要告知我所谓事情的真相。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有点畏惧。

明明等待这一天那么久。

此刻要逃跑看上去是不可能的,这几位保镖摆明了一副‘其实听不听就是走个过场最后还是会把你强硬带走’的神情。挣扎片刻,我对着光头保镖露出一个非常礼貌的笑:

“那好吧,麻烦你了大哥。”

他和旁边几位纷纷侧身,为我让出一条路。坐上保姆车以后我和几位肌肉壮汉面面相觑,为了缓解尴尬,开了个玩笑:

“怎么,不用给我套个麻袋,或者是遮住我的眼睛吗?”

回答我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几个戴着墨镜,不知道有没有分给我半点眼神。眼看和他们沟通是不会有什么收获,我只好认命地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倒退的景,开始像电影里那些被绑架的人一样,有模有样地试图去记忆车辆都经过了哪些地方。

夕阳完全下沉至地平线以下,车辆在逐渐漆黑的夜色中向着榆阳市外围驶去。眼看着外面的景从高楼大厦逐渐变为荒芜的地,我不禁变得愈加紧张,毕竟一开始我以为按照柏华晋的身体状况,我们应该会在市中心某间医院见面才对。

“大哥,那个,还有多久到啊?”

这句话依旧没得到回答。驶出榆阳市不久就上了高速,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前方蓝色路牌一闪而过什么标识,我就只来得及看到后面‘疗养院’三个字。车辆在离路牌不远处的路口下了高速,又过了大概20分钟,像是进入什么梦幻花园似的,外面的景突然就变成了绿草绿树成荫,随后车停在了一个豪华外国式建筑门前。

几个保镖像是要将我扛下车,我赶紧丢下一句我能走,下车站在门前。细看才发现我知道这个地方,算是在榆阳市和隔壁几个城市都比较有名的疗养院。整体建筑做出一副奢靡之风的派头,且能进入到里面生活的老人,家里的孩子非商即政,我怀疑他们每个人吹嘘自己孩子都能说上一整天。

豪华并不是我知道这个地方的主要原因,了解过此处是因为萧静文。做了移植手术以后的那几天,我们曾经靠在一起畅想过未来。她开玩笑说等她老了要是不受我们待见就自己出去住养老院,现在养老院衣食住行可全面了,去那里住还能交朋友。然后我们就很认真地开始找附近哪些养老院合适,那时就在网上看到了这家的简介。

萧静文看完简介以后告诉我,以我们家的水平估计住不进去。我趴在她病床边,向她发誓我以后会赚大钱,她笑起来,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谁家孩子发誓赚大钱然后把妈妈送到养老院呀?”

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哎呀,这不是顺着你的话说了嘛。以后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和我住都可以!”

她捋了捋我凌乱的头发:

“以后音音也有自己的家庭,会和喜欢的人住一起。妈妈不会去打扰你们,就不和你一起住了。”

我开始撒娇,跟她说无论怎么样都最爱妈妈,妈妈过来和我一起住才是完整的一个家。

那个时候,当萧静文说出‘自己的家庭’,‘喜欢的人’时,我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是柏川的脸。

被保镖大力推搡了一把,我才从回忆中脱离。跟在那位光头保镖身后,经过一座巨大的喷水池,又经过许多老头老太正坐在一起聊天下棋的花园,来到应该是位于主建筑后方的位置,一栋白色的三层建筑门口。

保镖和警卫说了什么,几个人上来搜了我的身,确定没有携带危险品以后,将我放了进去。惴惴不安地和几位保镖一起挤进电梯来到三楼,站在最里面一间房门口。

保镖敲了三下门,过了几秒,里面传来一声:

“请进。”

门被打开,入眼的是非常单调的房屋摆设,像是简约版酒店总统套房。柏华晋坐在轮椅上,见我进来拍了拍站在他身后的女人。女人低下头和他说了什么,随后看向我,说了一句“请来这边”,推着轮椅往客厅走去。

根据之前看过的纪录片定剪,这个保养得当的女人应该是柏川的母亲,梅念婉。

我趁保镖不注意,偷偷打开了智能手表上的录音功能,抬脚快速跟上他们夫妇。

梅念婉将轮椅停在沙发边缘,搀着柏华晋站起身在沙发上坐下。我在一边尴尬地站着,直到他们夫妻二人互相安顿好,梅念婉瞥我一眼说坐吧,我才坐在一边的小沙发上。

“要不要喝点什么?”

梅念婉主动开口询问。可能是因为看了纪录片先入为主的原因,她此刻给我的感觉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温婉大气。我稍微放松下来,指了指茶几上放着的茶壶,客客气气地回答:

“没事的,这个茶就好了。”

她嘴角扬起一个似有若无的笑,又看我一眼,侧身去看柏华晋:

“小川也喜欢喝这个茶。”

柏华晋哼了一声。

梅念婉起身帮我倒茶,我也赶紧站起来,双手虚虚拢在茶杯两侧,说了好几句“谢谢阿姨”。

“这么客气的孩子我好久没见过了,”她放下茶壶坐回去,对我摆摆手,“也很久没人叫我阿姨了,大家都叫我总经理或者梅夫人。”

“啊......”我刚要抿一口茶,听到这话又把茶杯放下,变得有些结巴,“不好意思阿姨,不是,梅夫人,我就是,我......”

梅念婉这会是笑出了声:

“没事,没事,我就是说一下,你这孩子紧张什么。”

不等我说什么,她又问:

“你就是小川的那个对象吗?”

“额......”我小心地观察了一下她的神情,感觉她不像是咄咄逼人的态度,反而更多的是好奇,正襟危坐起来,规规矩矩地回答,“之前是对象,三年前的事情了,现在不是了。”

她拉长音调噢了一声:

“你叫......我记得你叫闵林?闵是门里一个文,对吧?”

我忙不迭地点头。

梅念婉开始认认真真地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几十秒后给出评价:

“你比照片上要好看呢。”

这倒是我没想过的话,此刻有点不知所措。今天来这里我就做好了赴约一场鸿门宴的准备,现在是什么,鸿门宴的前半部分,糖衣炮弹?

我说了一句谢谢,搜肠刮肚地在想怎么把话题引到所谓完整视频,还有事情的真相。梅念婉向后靠在沙发上,眼神总算从我身上移开,看向柏华晋:

“怪不得那个时候小川总是藏着掖着,我们做父母的还是从各种八卦新闻上才能看到,对吧。”

柏华晋拍了拍他夫人的手,直勾勾地盯着我。

与梅念婉的眼神不同,我能从他的目光里感觉到很强烈的不满和轻蔑,和校庆那天见面时表现出来的和蔼完全不同,好像我是一只他随手就能捏死的臭虫。

“柏先生,”我想了想,还是没有叫他叔叔。咽了口唾沫,大胆地问,“我今天前来是因为您的保镖说,您有当年那件事的完整视频,也会告诉我当年事情的真相。”

柏华晋再次哼了一声,我不禁怀疑他是用鼻孔说话的。

“那样的说辞你果然会来。”

我摆出诚恳的态度:

“那是自然。柏先生,我对于当年那件事你们公司遭受到的损失真的很抱歉,但我也是真的没有做,那份视频是唯一能证明我清白的东西,对我来说很重要。如果您愿意提供给我一份完整版,我感激不尽。”

他手里的拐杖点了点地面,不屑地回答:

“我当然知道你是清白的。”

我大脑突然宕机,好像身体里某个地方不停转动的齿轮卡了壳。

这是什么意思?

柏华晋为什么知道我是清白的?

什么时候知道我是清白的?如果一开始就知道,又为什么非要将这个罪名加在我身上?

“这是......”我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您的意思是说......”

“毕竟当年的事是我让那个女人那么说的,视频也是我让那个女人拍的,”他冷笑一声,“就连文件也是我派人送去给你父亲的。”

一瞬间我感觉头晕目眩,耳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炸开,震惊和无力感从心底蔓延到全身,好似有看不见的藤蔓将我从头到脚包裹起来,让我无法呼吸。

我怀疑过顾沅宜,怀疑过钱平,怀疑过还没找到的惠姨。事实证明钱平和惠姨确实有参与,但我从没想过幕后指使者会是柏华晋。

我跟他见面的次数,说过的话屈指可数,见面时双方也客客气气的完全看不出什么暗流涌动。

“您这么做,”我很大力地顺了几口气,平复了呼吸,努力作出镇定的模样,“不是平白无故给公司带来损失了么?”

这个问题似乎很幼稚可笑,柏华晋猛地咳嗽起来,梅念婉在一边轻拍他的背,又将茶杯端起来递到他嘴边。喝了几口茶以后他总算平静下来,语气也恢复一开始的戏谑:

“如果不给公司带来一些损失,怎么能骗过我儿子呢?毕竟所有文件和报告都会经过他的手。只不过我没蠢到给你父亲真实的数据,隐藏了几个关键信息,又更改了一些日期和数字。”我摇摇头:

“这还是说不通啊......我的意思是,你是怎么知道,”我连您这个字都不再用,“闵恺裕要我去偷文件,你怎么知道?我这边开了保险柜,开了电脑,你就知道了,哪里有这种巧合?还有一件事......你是怎么知道当年我和柏川相遇的那场演奏会,他的门票是闵恺裕送过去的?”

“门票的事情,只要我想查,就能查到。至于文件,我并不知道闵恺裕要你去偷文件这件事,”柏华晋睨我一眼,

“只是从视频中你的行为大致推断了一下,毕竟当时我们两家公司正好一前一后也要召开新品发布会。将文件交给你父亲也算是一种试探......”

“对!视频,那个视频!”我很大声地打断他的话,“你让惠姨拍是什么意思?她时刻监视着我的举动,一有什么不对就拍下来发给你么?她是你特意安插在柏川身边的人?”

这一次回答的是梅念婉,她依旧一副温温柔柔,与世无争的表情:

“惠姨是我们从本家那边带过来的阿姨,小川还念初中的时候就在我们家做事了。他有了自己的房子,搬出去以后我们不放心,才说让惠姨一起过去的,不能说是特意吧。”

“那她帮你们两个做事,”我很快反驳,“难道不算是你们的人?”

柏华晋再次用拐杖点了点地面:

“你愿意这么说......也行,确实多亏了那个女人事无巨细的报告,我才知道原来我那个看上去矜持不苟的儿子,会像一条发-qing的狗一样和一个男人在书房做那些事。”

梅念婉在一边嗔怪着:

“别这么说咱们儿子。”

这一瞬间很多东西都得到了解释,为什么我和惠姨单独相处的时候她总是对我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为什么很多时候我从书房出来,惠姨总是碰巧在擦拭外面的栏杆或者拖地。就像钱平说的“阿惠和对面的人打电话总是毕恭毕敬的样子”,而柏华晋也确实有能力安排学籍迁出和迁入的事情。

如果不是因为对面是柏川的父母,我不想让柏川为难,此刻我已经将放在茶几上的杯子摔了过去。

我的心情已经从震惊和愤怒,变成了茫然无措,因为我想不到柏华晋这么大费周章的理由:

“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我是闵恺裕的儿子,你一开始就怀疑我接近柏川是不怀好意吗?”

柏华晋眯了眯眼睛:

“这只能算是一点很小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你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柏川藏着掖着很久,一直不让我们过多接触的男人。”

他的神情混合着厌恶和鄙弃:

“我知道自己的儿子喜欢男人,这点爱好没什么大不了的。问题是他不能对一个男人那么上心,最多就是玩玩而已。我以为他对你是心血来潮,玩几个月就会丢到一边,结果他居然有一天跟我说想要和你结婚?”

“我只是一直在找机会想把你从柏川身边赶走而已,谁知道那次碰巧是一个机会。这能怪谁呢,闵林?难道不是你自己也有偷东西的想法,才让我抓住把柄么?”

“小林,你要理解我们为人父母,”梅念婉语气里带着惋惜,“谁不希望看到自己孩子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娶妻生子呢?”

我缓过来了,敢情他们在这里混合双打,一唱一和。

至少那部纪录片里,关于他们情深伉俪,夫妻一条心这点,倒是不假。

“你不要说的好像你们很爱柏川,爱他为什么不尊重他?你自己也说了所谓的娶妻生子是父母的意愿,那为什么不问问柏川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如果是三年前,我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他们,我很确定柏川要的就是我,没有我他的人生将会毫无意义。但现在不行,我没有这个立场。

我的反问很明显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柏华晋不耐烦地挥挥手:

“如果不是看到你在他回国以后再次阴魂不散地缠上来,今天的谈话是不会发生的。要知道当年我是怎么用你来威胁他的,如今一样可以这么做。”

他露出一个势在必得又扭曲的笑:

“你还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国,对吧?”

我不想接上他的话问为什么,只是盯着他。柏华晋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

“我说要拿着那段视频报警,你这种情况够蹲个几年了吧?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求我,说只要不报警处理,让他做什么都可以。我给出的交换条件就是他到国外去拓展海外市场,没有给出具体的期限。一个男人而已,时间和距离总能让他忘掉。”

“我也知道在他出国后的第二年,你曾经试图办理a国护照,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拒签。或许你想过是你运气不好,只不过这也是我从中作梗,我不可能让你有机会再去打扰他。”

在柏川出国后的第二年,夏侑宁实在看不惯我毫无生气的样子,便提议说可以办理a国的护照,一切出国到达那边后再议。说来也搞笑,他的话让我醍醐灌顶----毕竟过去那么多天我一直在自怨自艾,从未想过我可以出国去找柏川这件事。

夏侑宁说可以陪我,我们便很快开始着手准备这件事。a国的护照办理比较复杂,网上填写信息以后需要线下面签。最后夏侑宁在第二次面签后拿到了a国的签证,而我之后又去了三次,都以被拒告终。

我问夏侑宁这是不是天意让我不去见柏川,夏侑宁翻了个白眼,说既然不能出去,你就祈祷他很快回来吧。

于是在过去两年里,我的生日愿望----一次可以许3个,我6个生日愿望,均是希望柏川在未来的某一天可以回国。

此刻我死死攥着沙发的扶手,像是要把扶手上的装饰扣下来。这算什么呢?

整件事我甚至都不知道该怪谁,就像柏华晋说的那样,一切都是因为我的一念之差。就算我确实没有窃取他们公司的文件,但打开保险柜的动作是形成了,因此给了柏华晋可趁之机。与此同时泛上来的是一阵委屈,在当时需要闵恺裕捐赠肝源的情况下,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才是最优解。

我也为柏川感到不值。就因为这样一件事被威胁,而他在知道我对待这段感情明明不是真心的情况下,还是为了我选择了妥协。

此刻我终于理解了在我们重逢的那个夜晚,他说‘对我已是仁至义尽’是什么意思。

柏川低声下气的样子对我来说是完全无法想象的,那个场景让我感觉自己掉入一片黢黑幽深的海域,很快最后一点光亮和氧气都完全消失。

不知道柏川那个时候在想什么,只是我想他或许是脆弱和受伤的。一直在等我什么时候会真的喜欢上他,最后换来的是一场欺骗和远赴他国。

“我们已经聊完了,柏先生,梅夫人,”我试图站起来,很快被站在身后的保镖压了回去,只好重新坐下,“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没礼貌,”柏华晋挥挥手,压在我双肩上的手很快松开。我回身看了看,两位保镖依旧站在我身后一左一右,如果柏华晋不放人,我今天别想走出这个地方。

我端着最后一点耐心:

“那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我本就是为了知道真相而来,现在我知道了,就该走了。”

柏华晋啧了一声:

“我的目的还没有达到。不过我相信刚刚说了这么多,你也懂我的意思了,虽说我认为柏川不会再对你旧情复燃,也请你离他远一点,毕竟我这里还有你的,‘把柄’。”

他把把柄两个字咬的特别重。

余光瞥了一眼戴在左手手腕上的智能手表,橙色的光点一直若隐若现地显示在屏幕上,这代表着录音一直在进行。

我放下心来,此刻只想离开,嘴上假意应承着:

“好的,我懂你的意思。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他们二人都露出怀疑的眼神,或许是因为有我的把柄他们比较自信,又或者是我答应得过于爽快,柏华晋目光凶恶地又威胁了我一遍,让那个带我进来的光头保镖再将我送回去。

我站起来,都快走到客厅和玄关的交界处,又转过身:

“我们这种人,对女人ying-不起来的。”

‘这种人’还包括了柏川,不知道梅念婉这位心系儿子的母亲听懂了没有。我也懒得再管,说完便强装潇洒地走了出去。

保镖说直接送我回家,我说我的车还停在公司,送我回公司就好。趁他们不注意我偷偷将录音暂停,随后点击传送到云端以及备份。

他们将我放在公司门口,我一句阴阳怪气的谢谢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很快被喷了一嘴车尾气。

不过此刻我也没有心情看着离去的保姆车背影暗中咒骂,上了车以后一路猛踩油门开回家,将手机接收到的录音在电脑和外接硬盘上再次各自备份了一遍,随后打开了订票软件,开始浏览飞往嘉淮市的航班。

我才不管他们的威胁,此刻我手里有录音,就相当于也有了所谓的把柄。那我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我想见柏川,就是此刻,就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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