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地上的污渍黑泥化作一团,犹如腐烂尸体?流出来漆黑的血,蜿蜒覆盖在台阶。
没了开始的嘈杂,四周死气沉沉的。
“面?子?”
宗明赫忽然浅笑出声:“你要什么面?子,说来听听。”
潘萨普肥壮的身子一颤,口气里像是?粘着痰,含糊不清地:“明赫,现在在我的地盘,你最好给我放尊重点!”
“啪——”
木质椅子被他身边的男人踹倒在地上,作威胁的姿态欲上前。
站在一旁的霍惟动作比他们快,侧身轻松把人挡住,又反手?把男人手?里的短刀夺过,正正扔插在桌子中间。
木头咔一声?裂开个口,纹路缝隙沿直线蔓延。
周围安静了片刻。
宗明赫慢条斯理站起身,拔出短刀,走到?潘萨普身边。
眯眼笑着,用?冰冷的刀尖对着他的肚皮:“潘,我还不够尊重你么,你一邀请我不就来了。”
潘萨普呼吸变重,细小的眼睛一动不动。
宗明赫视线渐渐下移,看向地上的两只动物,抵着他问:“如果是?你,会选哪个?”
潘萨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两只狗一壮一弱,傻子才会选后?者。当然,游戏的重点不是?在于选择,而是?看它?们如何厮杀,撕咬血肉啃食对方。
“你选了小的那只。”
宗明赫把刀塞到?潘萨普手?里,替他回?答。
说话?时稍稍用?力一按,锋利的刀刃把他的指尖磨出痕迹。
“它?死,你也就输了。就算不死,你怎么保证它?以后?还会乖乖待在笼子里。”
犬的血性养起来,人就无法?控制。
受不了虐待的动物会用?利牙为自己搏一条生路,因此斗兽师被咬伤致死是?常见?的事。
潘萨普自觉得中文很好,但此时却不明白宗明赫在说什么。他动了动眼珠子,朝身后?的人比了个手?势。
收到?信号,一群赤身的男人就走上前。
地下的狗叫得凶,沸腾起来简直不受控制。
津戈不知何时移到?了喻凝面?前,挡住几个满身臭汗的男人。
喻凝则大气不敢出,捏着衣服的一角,悄悄四处打量。
她的目光掠过右边,看到?出口处是?矮个子小孩,看上去和今晚冰棍的孩子差不多大,但他神色却是?阴戾的。
之前听津戈说,槟城有很多无身份的难民?小孩,因为警察捉不到?他们,便被这?些做生意的人带在身边做差事。
喻凝正盯着,就见?那挡路的小孩被一只手?拎起扔到?一旁。随后?便听到?一声?熟悉的口音:“哇噻,怎么搞成这?样。”
是?阿tan。
他身边跟着四五个人,几步走到?宗明赫身边,把短刀抽出来随意地放到?桌子上:“赫老板,有你这?么招待客人的?”
说着,他抬手?朝身后?打着蝴蝶领带的人道:“邵经理,把这?里的人都清了。”
那个叫邵经理的人点头,立马吩咐场里的手?下开始清人。
潘萨普见?状,扬声?叫住邵经理,“tan你什么意思,这?是?在我的场子!”
“你的吗。”
阿tan走过去,笑着把手?里的契约一甩扔到?他脸上:“看清楚了。”
潘萨普拿起纸一看,瞬间勃然大怒。
“假的!你们拿个假合同就想把老子的场子买走?”
无人回?应。
只有邵经理在一旁贴心提醒:“潘老板,合同是?方二?签的,章是?他盖的。”
“方二??”
潘萨普想到?什么,面?容突然崩裂,抬手?扶住栏杆让自己站稳。
潘家并不是?做正经生意起来的,潘萨普混不到?上层圈子,也摆脱不了身上阶级的束缚,直到?方利岩这?种世家子弟给他抛了橄榄枝,两人便发?出合作。
这?场子每年给潘萨普带来的灰色收益不少?,把方利岩当作自己人后?直接把这?里的事情交给他处理,没想到?他居然背着自己把场子卖了。
潘萨普看了眼宗明赫,才意识到?他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方利岩再蠢也不会想放弃那些财富,他只是?需要一个庇佑自己的铁盔,好跟他哥斗到?底。
“这?个点你们还在外面?,家里没门禁的啊。”
阿tan说着打了个哈欠。
他也是?听手?底下的人说才知道宗明赫把方利岩揍了,立马换上衣服安抚好老婆孩子赶过来。
把东西送到?,就自然地坐到?沙发?上,顺势和喻凝挥手?:“嗨喽,小喻。”
“小芙马上进医院待产了,她还跟我念叨想找你玩。”
喻凝听见?他和自己闲聊起来,才没绷着神经。
“我到?时候去医院看她。”
宗明赫瞥了眼对话?的二?人,把另一份合同放到?桌上,从邵经理手?里抽出笔利索地签上字。
霍惟盖章,将合同递给还在打电话?骂人的潘萨普。
“这?是?......”
潘萨普夹着手?机,不解地看向宗明赫,他又把这?场子还给他了?
宗明赫双手?插兜,淡然掠过他:“提醒你一下,别再玩这?游戏。”
他的身影挺拔而从容,片刻后?转身没看潘萨普一眼。
“喻凝,走了。”
——
原路返回?。
往石阶而下,喻凝一路走得很慢。
宗明赫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停下脚步,示意她说话?。
喻凝问他:“为什么要把这?里还给潘萨普。”
宗明赫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事情。
侧头看了眼四周斑驳的墙壁:“我要这?地方干嘛,那么脏。”
喻凝理解他说的“脏”是?指潘萨普等人在这?里做出的事情。就像那个游戏,不知道每天要上演多少?次。
喻凝犹豫几秒:“那我能下去看看吗?”
她的手?,指着关有动物的方向。
宗明赫启唇:“不怕就去。”
喻凝嗯了一声?,率先抬脚往另一头的台阶走下去。
到?了平地上,那只大型犬已经被关进黑洞,只传来阵阵的吠声?。地面?凹凸不平,有血有垃圾,食物残渣的腐臭裹挟着排泄物的味道袭来。
喻凝忍住不适的反应蹲下身,看着眼前的中型犬,它?在哆嗦着,嘴了发?出呜咽声?,身下有一摊透明黄色的液体?。
感觉到?人的靠近,它?立马缩头。
喻凝手?一僵,慢慢摸上它?的脑袋,感受着微弱的颤栗。
它?根本不会咬人,铁链磨着它?的脖子,斑驳的血迹印在上面?。要是?刚才真的放它?出去斗,那必死无疑。
再往那黑洞里看去,有一双双发?绿光的眸子,是?愤怒的也是?麻木的,根本数不清。
“能救救它?们吗?”
喻凝心情很复杂,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或者,我可?以花钱把他们买下来。”
狗在唔唔叫着,饥饿导致它?开始呕吐。
喻凝感觉抬头,才发?现宗明赫不在自己身边。
看了眼津戈,只见?他朝自己指了个方向。
高台上的人拿着一个狗笼,把黑洞里的几条黑狗往外拉,无论残的健康的统统被带着。
它?们突然视野开阔,因为不适应光亮而不安地挣扎擦掌吠叫,最后?关进笼子里被运了出去,离开这?昏暗的地方。
而宗明赫不知道从哪里拿了瓶矿泉水,迈步站到?喻凝面?前。
他低头俯下身,拧开矿泉水,单手?倒水,另一只虚拢着她的双手?,把她碰过小狗的指尖冲洗干净。
冰冷的水流过手?背,把不安与惶恐一并冲走。宗明赫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要把她的手?洗得干干净净,不沾一丝细菌。
喻凝任由他洗着,缓缓开口:“宗明赫,谢谢你。”
宗明赫听见?她细小的声?音,抬眼撞进那湿漉漉的眸子里。
他动作停下:“洗个手?就感动了?”
“不是?。”
喻凝摇头,语气认真:“我说的是?你救了这?些狗。”
宗明赫闻言扯起薄唇,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是?你救了他们。”
看到?她懵懂的模样,宗明赫把瓶子放下,从津戈手?里接过干净的纸巾把她的手?擦干净。
稍微提力,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声?音低沉清晰:“是?你说不选,不玩这?个游戏。”
喻凝仰头,看到?他被光晕笼罩着的轮廓,他一如既往地淡然,像是?无事发?生。
两道目光恰逢其时地相撞。
比刚才任何时候的心跳都要快。
——
小芙的预产期其实还有两周。
阿tan怕她随时有发?动的风险,早早就把她安排好医院的一切。
宗明赫带着喻凝在各个景点玩了两天,又和阿tan去忙事情了,喻凝也玩不动了,主动到?医院陪着小芙。
小芙听说了斗兽场的事情,忍不住咂嘴:“潘萨普真是?个奇怪的人。tan以前就提醒过他,不要掺合方家的事情,他居然还因为方利岩把你们带到?那个地方......”
“你们和潘萨普很熟?”喻凝叉起苹果送到?小芙嘴边。
小芙点头:“小时候就认识了,他家以前是?卖槟榔的。那晚你一定吓坏了吧,不过你放心,潘他人虽然坏,实际上是?不敢对阿赫做什么的。”
这?点喻凝倒是?相信。
宗明赫把刀子抵着潘萨普的时候也不见?他反抗,倒是?自己被吓出一身冷汗。
“我还是?想和你说声?抱歉。”
小芙拉住喻凝的手?,“要不是?我快生了,这?些事情应该是?tan去处理的。”
“你跟我道什么歉。你只管安心养胎,等宝宝出生以后?还要来锦城找我玩哦。”
小芙笑着应声?:“嗯。希望你们能看到?我的宝宝出生。”
“我也希望。”
喻凝撑起脑袋看着她圆鼓鼓的肚皮:“你生珠珠的时候,阿tan也是?这?样天天陪着你吗?”
小芙听见?这?个问题突然笑出声?:“阿赫没跟你说哦。”
“说什么?”
“珠珠不是?tan的孩子。”
小芙耸肩,靠在床上简单解释:“肚子里这?个也不是?。都是?我和前夫的。我才怀上她,她爸爸就意外去世了,后?来遇到?tan,我俩就重新在一起了。”
喻凝迟疑地啊了声?,接受着这?巨大的信息量。
平时阿tan对小芙紧张得不行,生怕磕到?碰到?,对珠珠也非常好,根本看不出来......
“tan说他小时候没父母,知道那种滋味不好受,所以不希望我的孩子像他一样。”
喻凝忍不住好奇他们当初为什么分手?。
“忙。我高中就和他谈恋爱了,后?来他忙着和明爸做生意,大学毕业我们异地就分手?喽。”
小芙想起往事,感慨一声?:“从我认识tan和阿赫起,就没见?他们好好休息过。特别是?阿赫,我甚至没见?他谈过恋爱。”
喻凝吃了口苹果:“不会吧?”
小芙凑到?喻凝面?前:“真的,我们认识那么多年,我只知道阿赫以前有过一个很喜欢的女孩子,为了她都差点留在南港不回?来了。”
看不出来,宗明赫居然还有这?种事情......
喻凝克制住心里的好奇,淡声?问:“后?来呢?”
“后?来?好像没然后?了吧。他成立奕合集团,帮着明爸打理大陆的生意,和tan一样成了工作狂。”
小芙说完摸了摸肚子:“明家虽然厉害,但我更希望它?是?一个平凡的家庭。”
“什么平凡的家庭?”
阿tan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笑意:“现在的生活不好吗?”
小芙扭头看见?两个男人进来,坐直身体?幽怨:“不好,我想你多休息休息。”
阿tan把手?消毒,坐到?她身边:“我今天开始休息,陪你等宝宝出生。
“小芙可?真幸福啊。”
喻凝笑着把手?里的水果递给阿tan。
“我的呢?”宗明赫扯出一个椅子,大剌剌坐在她身边。
喻凝像是?才看见?他,把叉子放到?他手?里。
宗明赫吃了口芒果,低眉问她:“明天你还要留在这?里,还是?跟我去玩。”
“去哪?”
“卉山。”
小芙一听,立马拍拍喻凝:“小喻去卉山,那里非常漂亮!”
——
卉山在槟城的一座岛上。
进岛只能坐船,喻凝特意穿了防晒衣服,可?天气不好没出太阳,半道还下了雨。
虽然津戈说这?雨只下十几分钟就会停,但海浪却一直在摇晃。
下船的时候,喻凝被折腾地没了力气。
太阳终于拨开云雾冒出来,光线洒在海面?上,水波纹晶莹通透,泛着蓝绿色的光。
椰树细长,沙滩绵软温热。
宗明赫单手?提起她的胳膊,防止她踉跄摔倒,看到?那张寡白的脸,用?另一只摸了摸她的额头:“晕船?”
“平时不会晕的,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喻凝见?大家都担忧地看着她,连忙摆手?:“等下就好了。”
宗明赫看她走得不稳,直接弯腰抱起她。
“呀——”
喻凝腾空而起,连忙圈住他的脖子,整个人靠在他的怀里:“你干嘛,那么多人看着......”
“谁敢看。”
宗明赫圈住她腰,瞥见?她泛红的脸:“不舒服?要不要换个姿势。”
没等她说话?,宗明赫就扶着她的一条腿,轻松把她翻过来,挂在自己身上。
从公主抱变成像树袋熊的姿势,自然又亲密。
“这?几天没好好吃饭?”宗明赫忽然沉声?,握着她腿的手?动了一下,像是?在掂量:“怎么又轻了。”
感受到?他胸口的起伏。
喻凝小手?攀着他的肩膀,把脸埋下。
他真的没谈过恋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