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晚餐是在一家甜品店解决的。
起因是他们从游泳馆出来,突然闻到一阵面麦香,没走几步,一间有着温暖灯火的甜品屋便出现在眼前。
隔着锃亮的玻璃橱窗,能看见陈列架上放置的蛋糕样品。草莓红的一层果酱,薄薄地涂抹在白色的奶油层上,旁边苏子叶点缀,卖相很好。
路与一下便被吸引住了。
结果便是——姚寒露一边接过店员递来的甜品单,一边不忘看向正坐在她对面,品尝着一块抹茶蛋糕的路与。
过塑的甜品单掩住她的大半张脸,她在留出的狭窄视野里,看着路与用银色的勺子,专心致志划开抹茶层,忍不住感慨:“我认识的男孩子好像都不怎么喜欢甜食,你怎么就那么喜欢呢?”
偏执糖果,喜欢蛋糕,还可恨的不长肉。
路与没有接话,品鉴蛋糕的表情仍旧专心致志,也不知有没有在听。
好在姚寒露半是自言自语,并没期待过他有所反应。想着两人刚运动完,消耗都比较大,于是又点了几样。
“我们点这么多,都要吃完哦,不许浪费。”
这句路与听见了,
他放下勺子,看向她,同时“嗯”了一声。
看向她的那一眼,他似乎有意外发现,目光在她脸上粘连不去。害得她以为是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还用拿着纸巾擦了擦。
“怎么啦?我脸上有东西啊?”
他摇头,指了指她的颊后,“姐姐耳朵红了。”
“嗯?”
姚寒露没反应过来,伸手摸摸耳朵,直至手指轻触耳垂时,带给她并不明显的疼痛,她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是今天她戴的那副蓝色耳夹,在她耳垂上留下的红痕。
“噢——是戴耳夹弄的,没关系,明天就好了。”她解释,说完又想起今天在去游泳前换下来之后,就没再见到那对玩意儿了。
想着,她倾身在一边的袋子里翻找,却只在袋子最深处发现一只。还有一只,她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可能是丢在游泳馆了。”她自语道。
“丢了什么?”
她描述:“今天姐姐挂在耳朵上的有个蓝色小珠子,你记得吗?好像有一只丢在游泳馆了。”
“嗯,”他点头,印象深刻,“是很重要的吗?”
姚寒露摇了摇头,刚好她点的草莓蛋糕也上来了。
“丢了就不要了,不是很要紧的东西。”她伸手将散落在胸前的发拢在脑后,拿着勺子预备开动。
“哦。”
他淡淡地应了一句,正打算低头继续研究自己盘子里的美食,但临了的一眼,让他有意外的收获。
姚寒露正致力于刨开自己不喜欢的甜腻奶油,丝毫未注意到路与的动作,以至于路与倾身过来,手指轻轻按抹过她唇边时,她还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地身体微后退,手里的勺子也不受控制地落在了盘子里,伴着清脆的相触声响。
姚寒露有些愕然地朝他看去,只见他双唇轻轻抿过,刚刚还停在她唇角的那根手指,将上面发生几次转移的奶油,融化在自己的口腔里。
甜甜的。
姚寒露脸一下红了,耳朵隐隐发烫。她自欺欺人地将这归咎于,那对蓝色耳夹带给她的痛感。可明明几分钟前她还告诉他,这疼痛无关痛痒。
他必然不了解她的少女心思,只是强调:“姐姐说的,不能浪费。”
姚寒露看着他,脸再度热起来。
这个人今天,似乎一直在无意撩人啊。
出了甜品屋,她的脸热被夏夜的风消散去一些,但心仍旧如同跑了个八百米似的,不可抑制地狂跳。
路与在她并肩的位置,步伐也不同往常,走得很慢。
这种气氛,令她联想到约会。
如果……他什么也不明白,在这件事情上还要经历无数段粉红色恋爱,她不介意教会他更多。
何况,她本来,就是她的老师。
在感情中的占有欲,使她克服了羞怯。她声音细细地开口问:“小与,你知道什么是约会吗?”
他看向她,不解地摇头。
姚寒露留给他的是侧脸,因为还未坦率至有直面他眼睛的勇气。
“像我和你——只有我们两个人这样,一起玩、一起吃饭,就叫约会。”
“约会呢——只能跟喜欢的人一起,如果你不喜欢那个人呢,你就不能跟她约会。”
她说,说完之后,胆子又大了几分,偏头看向他,想知道他的反应。
他回望,与她目光相接,表情里的好奇纯粹,问:“那姐姐喜欢我吗?”
姚寒露被问得有些木楞,而路与以为,她的答案是否定的,脸上显现出失望的神情。
“我……”
姚寒露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路与在她的期期艾艾里收回视线,语气有些失落道:“可是,我很喜欢姐姐。”
*
“真的很喜欢。”
很喜欢在蓝色的水里沉浮,隔着透明的海面看干净得一尘不染的天空。
整个人轻飘飘的,几乎要消融在水里。
整个世界都是蓝色的,人的身体是,呼吸也是。
好半天他才意识到,这是个蓝色的梦。
既长又沉。
他与这头蓝色的魇兽苦斗许久,终于挣脱开,醒来在令人晕眩的黑白里。
他费力掀开被子,翻身坐在床的边缘,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耳边影影绰绰传来男人们的交谈声。
他痛苦地抓了抓头发,偏头视线落在了手边的床单上。他感到奇怪地将手指附上去,床单上的蓝灰条纹在手中褶皱成纹。
细碎的说话声一直不断,声音、场景以及氤氲的夜色,都让他感觉莫名的熟悉。
他忽地下床,脚踏在地板上,他才恍然,这是在他家——十岁以前,他的家。
他走出房间,到走廊上,看见客厅里亮着的挂灯。暖黄的光亮,朦胧地照着灯下的人,同时稀释着他们的轮廓。
他往客厅去,灯下的声音也越发清晰。
“大哥,只要你愿意把那些设计稿都拿出来,路德资金回暖就只是时间的事。我的东西养不起这么大的企业,难道你路新匀的作品也不行?”
“新南,我早说过,我不会再插手路德任何一件事。”
接话的人语意决绝,声音忽远忽近,推测出他大概是在某个空旷的空间里移动。
“路德为什么落得现在的下场,里面的原因你自己清楚。你和那些老股东在做什么,路德账目里的那几笔坏账,你别以为我都不知道。”
“这么多事,我不想点明,无非是想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好好学艺,让路德东山再起不是难事。我们钟表人,有了手艺,就能有一切啊,新南。”
黑色渗入夜空,像打泼的墨水。
夜幕凄静,无月无星,唯有窗外的树影晃动在偏厅落地窗巨大的蓝色窗帘上。
“行了行了,大哥,我们也别谈公事了。”一直坐着的那人失去了争辩的念头,他岔开话题,“今天可是小与的生日——你们待会儿吃完饭是要去北山看日出吧?前几天小颖也说想去那边看看……”
路与靠近的脚步闻声一顿,他想起北山那场未能看到的日出,那天夜里穿过山岭湿润的空气……和死亡。
他呆住了,像窥见了未来一般,惶然无力。
手里沉沉的,好像抓了什么东西。他慢慢抬起手来看,手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螺丝刀。
这是他父亲送给他的第一把工具用刀,木柄上还刻有他的名字。
他陡然握紧了刀柄,慢慢朝客厅走去。
隔着复古屏风的空隙,他看见路新南的侧脸,映在灯光下。
路新南好像察觉到这边的目光,忽然看过来,对他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
有个声音萦绕在他耳边,它一遍遍地诱导、教唆他:就是这个人,他毁了你的一切,把他杀了,你就解脱了。
他握着刀柄的力度不自觉地加大了。
伴随着冷笑一声,他举起手里的刀,正要推开屏风时,有个温柔的声音在唤住了他。
声音很轻很轻,像用手拨开的湖水,在他的心上泛起涟漪。
“小与?”
“是……妈妈?”他环顾四周,却不见母亲的身影。
“路与?”那个声音又喊,“是我,是姐姐。”
路与闻声,遽然回头,而姚寒露就站在他面前,对他柔柔地笑。
她身上是白色的如雾般的蕾丝长裙,细细的吊带勒在她的肩膀上,写意她的纤瘦和柔腻。
窗外投来的微弱日光分成两半,一半将蕾丝裙边细细描摹,在她的笔直的小腿肌肤上画下隐约的阴影,另一半则从她头上倾洒而下,使她整个人泛着好看的亮芒。
“姐姐?”他怔了怔。
姚寒露歪着头,笑意不减。
她步履徐徐地向他走来,不费吹灰之力地从他手里拿走了那把刀。
她转身走进客厅落地窗前蓝色的掩光帘里,映出她的影子在淡蓝色的布料上,窈窕性感。
那种蓝淡至近乎飘渺,让人不禁怀疑,它是否真的存在。
他看着,受蛊惑般走近,却见她抬起细细的手腕,用刀将那抹蓝裁了下来。
她回身,把刀递还给他。
几乎是同时,被她裁下的蓝色帘幔,如同天空的一角,悠悠地落在了他们脚边的地面上。
他接过那把刀,望进她的眼睛,为这画面的美,心神战栗。
同时又有两个不同的声音在他耳边疯狂叫嚣。
“杀了她,你的人生只有荆棘铺就的荒芜,而她不过是虚妄的海市蜃楼。”
“杀了她,不要相信她,她本来就不存在。”
而另一个声音却告诉他:
“别杀她,放下刀。”
“你要为了她,舍弃恨。
……然后做回你自己。”
对面的人第一次耐心不足,不等他手里的刀做出选择。不容他思考,她踮脚,用白玉般的双手揽住了他的脖子。
抑或可以说,是他已做出了选择。
她温柔的呼吸声,拍打在他的下巴上。而他似一条搁浅的海鱼,在窒息中,无限贪恋拍打在他身上的泠泠海水。
她的眼里太过干净,仿佛对他,不曾有过动容。
“路与,你喜欢我吗?”
你敢吗?
他定定望住她,望着她眼睫在颊上投下的阴影,她的笑——还带着嘲讽,嘲笑他的怯弱和优柔寡断。
他敢吗?
答案就在他嘴边,然而,她却在他即将开口给出答案的那一刻——仰脸,并用她柔软的唇瓣覆上来,掩盖了一切。
随着耳朵里响起一阵轰鸣,他身体紧绷成弦。
不甘屈于受人主动,他伸手从她的腰后托住她,用薄凉的温度,侵占她的唇。
没有狂风暴雨,他只是一次一次地舔舐,含住她嘴唇的一瓣,将低哑的呼吸
渡给她。
某种香味在旖旎而浮诡的空间中悄声弥漫,闻着大概猜出是一种花的气息。
窗口的大朵郁金香[注],或者……夹着某本书籍里的一叶栀子。
她舌尖探出口半点,很快被他含住,勾缠。
带有情_欲的喘息和呻_吟,从她喉中溢出。
细细密密,时有间断。
呼。
两人一齐倒在那块蓝色的窗幔上,一吻仍没有结束。
她被动地承受他的一切,身体不自觉向上抬起,背部弯成好看的线条。
于是他无缝地分出一只手托住她的腰,未经允许地隔着长裙薄薄的一层衣料,从下至上,最后停留在她颈后的拉链上。
他轻柔顺利将其拉下,看她如一朵绣球花,将花瓣一瓣一瓣以一种极慢的倍速绽放给他看。
他的头埋进这朵绣球花里。
噬咬,像抓了一把花在口中含吻。
忽而他停下动作,在花朵最深处入口停住脚步,大概一两秒,不带游移地,与之嵌合。
而后是似乎永无尽头的富有节律的摇荡。花瓣在风里坠落一地。
局窄的布幔,却容纳下两具年轻的身体。
窗外白噪音化的日光浮泛,突入的光影将这块床板划分成两个世界,一半灰色,一半蓝色。
她的吻如同中世纪古画上的染料,扑簌落下,一点一点将他灰暗的世界涂抹,涂抹成触目惊心的蓝。
她的眼睛上的薄长睫羽随着呼吸轻轻颤抖,在他欲望释放之刻,她睁眼与他对视。
扬唇忽而赠他一笑。
而他倏尔醒来,在厚重的黑暗之中,身上是粘腻的汗水,和看不见的星星的夜空。
呼。
原来是场梦。
作者有话要说:
[注]:
而窗口大朵郁金香/ 此刻你若不爱我,我也不会在意。
茨维塔耶娃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我,小橘,一名无牌照上路的幼儿园车手,先下线了,8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