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钟楼那边死人啦!地上流了好多血!”
“你别过去看啊,人是从钟楼上跳下来的,那样子特别恐怖,脑浆都……不说了,说多了我怕晚上会做噩梦。”
“大家别挤,这边是现场,请不要越过禁戒线。”
“死的人是谁啊?”
“好像说是林亭附近那间残障学校里面的学生,是个女的,自杀。”
*
长智教师办公区从早晨开始就闹哄哄的,座机铃声响个没完没了。一阵刚被人接起中断,另一阵又应声响起。
老师们似乎有重大的事,所以上午一直安排学生们自习。
路与提着教室的垃圾桶,路过教师办公室去垃圾收纳站时,有意放缓了脚步。
里面传来各个老师的声音:
“是,是我们这边的学生。”
“监护人号码?对,我给您找一下。”
“对于赵志敏同学的不幸身亡,我们学校也感到很难过,但是因为这件事情并没有发生在学校的管辖区域内,所以……”
*
死是瞬间的事,死亡的气氛却会一直笼罩在活着的人的世界之上。
赵志敏死后的第三天。
一班教室内,涌动着可怕的沉寂。在高尔基的《海燕》里,这被定义为暴风雨前的宁静。
教室里唯独空下的赵志敏的课桌,上面不知是谁放了几朵花,黄色的,寥落地开着。
这里安静坐着的每一个人,也许他们连回家的路都未必能记清楚,但他们却比世上任何一个正常人都深谙生死的意义。否则他们不会在遭受了生的病痛的折磨之后,仍然选择活着。
教室寂静的打破,已分不清是因为哪一个人的小声啜泣。紧接着有各种哭声混合,声音逐渐变大;又有人开始骂,后来索性什么都参杂进来——摔桌子,打斗和无止境的哭泣。
教室里乌泱泱乱成一片。
路与撇开一切纷争,从座位上起身,走至赵志敏的课桌旁,在混乱中将一张白色的纸放在了课桌上,盖住了桌面上那些花和祈祷。
那张轻飘飘的白色素描纸上,用铅笔画着一朵康乃馨。
没人注意到他,他悄无声息从嘈杂边缘擦身而过,想走出人群拥挤的逼仄空间,走出漫天的悲伤和挽留,最后却站在了死亡面前。
天色灰蒙蒙的,世界像笼罩着一层灰色的纱。雨珠被骤然齐聚的乌云挤下来,打湿这层纱网。
他站在长智外的一个公用电话亭里,握着红色电话筒,垂眸拨通了那串熟悉的数字。
他仰头,记忆里十二岁那年雨水的味道已不再那样清晰。只是死亡如此迫近,好似立在悬崖刃缘。
直到听见那头传来温暖如常的嗓音,他终于低低叹息了声
。
“姐姐,下雨了。”
很多人在他眼前死去。
有关死亡的回忆都是带着雨腥味的。冰冷,却烫得人发疼。
可死亡,对于他而言,从来都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
他闭眼,倏尔想起了在福宁监狱的第一年,他在行刑场附近的采石地返工途中,听见场墙边有人喊:“那边开枪了,又要死人啦!”
也不知是抱着什么心理,跟着狱房里的几人,趴在行刑场的墙头,看渐墙后跪着一排人。
入口的地方走出一个他眼熟的狱友,那人手里拿着一根烟,两只耳朵后各夹一根。
邹凯告诉他,这是里头的规矩,三根烟,一蒙眼,枪声一响,祝他们黄泉路上,一路顺风。
人在死的那一刻才知生的伟大,
会悔恨前半生如何能活得如此渺茫。
也是从那一天开始,他告诉自己,要活着。不能卑贱如尘,生即便如炼狱,也尚且要苟活。
至少……要对得起死前的那三根烟。
他也渐渐明白,人生不仅仅只有雨天——
“呼,”姚寒露推开长智虚掩的大门,走到屋檐下,长舒了一口气。
她拍去棉布裙边还未渗入布料的水珠,心里暗暗感慨天气的变化无常。
然而她还未走至教学区,武老师先看见她,“诶,寒露,你怎么来啦?”
“我来给路与送伞的,他没带伞。”姚寒露回答她,同时发觉除了大雨哗然,教学楼也吵哄哄的,她觉得奇怪,便问:“教室里怎么这么吵啊?今天没上课吗?”
武老师皱着眉头,表情很是焦灼地摇了摇头,“还上什么课啊,为了赵志敏那事我们这边都快忙疯了。”
“是小敏爸爸那边……又来人闹了吗?”
“要是这个还算好呢,”武老师撑开伞,边说着,边朝她这个方向走来,“赵志敏她——死啦!”
“啊?!”姚寒露脑子一懵,只觉得脑袋里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嘴边,却又忘了。“武老师也无暇顾及她,支伞绕过她,打算出门,“不说了,我现在要赶去她的葬礼,就不陪你了,路与他人在教室里边。”
“那个……”姚寒露回过神,忙叫住要离开的武老师,“我能跟您一块儿去吗?”
*
因为长智的老师大都要赶去葬礼,所以学校早早地将人都放了。
武老师同意了姚寒露了请求,而她自然要带上路与。因此原本的一人行,就这样变成了三人。
悼堂设在离长智不远的东城殡仪馆。
武老师熟悉路线,走在最前头,路与随后,最后一个是姚寒露。这也是姚寒露印象里,路与第一次不是藏在她身后走。
他们每走过一层都能听见不同人的哭声,可见死别是每时每刻都在上演的事情。
姚寒露将这些情状看在眼里,心上如同有沉石压着,令她透不过气来。
有个穿黑色西装的人从她身边走过,不小心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没有准备,吓得原地趔趄了好几步,差点摔在地上。所幸有只手拉住了她,她回神才注意到——是路与。
他的右手圈住了她的手腕,凝视她的目光平静,“别怕。”
他压低声音说,顺势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护在怀里。
姚寒露感受到他手掌带给她的几乎察觉不出的冰凉温度,压过夏日的高温和死亡带给人的恐惧,使她感到莫名安心。
他镇静,却很陌生。
她的后脑抵着他的肩膀,心里是说不出来的味道。
这不像他。
赵志敏的悼堂设在四楼,走廊迂回,一直要走到尽头。
她隔着很远的距离,看见之前在长智见过的赵小敏的奶奶站在走廊的栏杆前给人打电话,瞥到他们走来,没好气地白了一眼,又走到楼道里去了。
灵堂前跪着赵志敏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和蜷缩成一团的赵小敏。
小女孩在哭,哭声稚嫩,好像滴在春草上的雨珠。
武老师还在往前走,一直握着姚寒露手的路与却停下了脚步。姚寒露感到疑惑地回头看他一眼,发现他正看着灵堂中央赵志敏的照片。
照片里,赵志敏在笑。
姚寒露觉得眼睛有些发酸,兀地想起最开始,在长智,赵志敏笑着夸她好看,那时也是这副模样。他们的表情没有敷衍情绪的堆砌或者伪装,笑只是笑。
武老师走过去跟赵志敏的母亲说话,老人年迈,耳朵不好,武老师只能也跟着半跪着趴在老人耳边大声解释着:“老人家,我是志敏的老师,我是代表学校来吊唁她的……”
一旁的赵小敏也注意到来的人并不陌生,扭头开始在往来的黑衣服里寻找着什么,最后她看见站在最外层的路与,目光落下来。
路与也看到她了。
姚寒露紧了紧他的手,想拉着他进去,他却摇了摇头,“姐姐,我们走吧。”
姚寒
露沉默了会儿,“好。”
两人走出灵堂,到走廊上,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和迷蒙的雨雾,城市钟楼就立在一片朦胧之中。
“小敏一直想去钟楼看看,她帮她实现了。”路与看着高高矗立的单栋建筑上隐约可见的钟表盘,神色怃然。
姚寒露接过他的话,“她也知道小敏的心愿吧,所以才会选择在钟楼上……”
“路与哥哥,”身后突然传来声音,姚寒露和路与同时回头。
是赵小敏,她穿着白色的丧服,两眼通红地站在距离两人不远的位置。因为哭得太久,呼吸都有些困难,胸口一直不断上下起伏着。
“妈妈还会回来吗?”
路与敛眸,摇摇头,说:“不会了。”
得到答案的赵小敏,仰头望着他,好半天才点点头。她安静看着路与,竟然笑了,一边从手上摘下了什么,一边慢慢走了过来。
路与好像有所感应,将姚寒露拉至身后,下一秒,便见赵小敏扔了一样东西过来。
“啪”地碎了一地。
姚寒露低头看去——是手表。
「所以,我送了她一块手表,没有上发条的手表。」
“你骗我,你说时间……会听我的……不会再走了的。”
“你们都骗我……我讨厌讨厌你,讨厌你们所有人!”
她用最后一点气力吼出她意识里的最大恶意,随之两眼溢出眼泪。她顾不得擦,转身跑开,留下一地钟表的残骸。
路与没有去追她——或许是知道即便追上她也没有用,他蹲下身,将散架的钟表零件一件一件捡起。
他埋着头,喃喃道:“对不起。”
姚寒露擦去眼泪,转头望向这空间里的另一块巨大钟表——三天前,一个人把生命埋葬在那里。
生命的指针走过一个又一个春秋,谱写枯燥乏味的时间。
时间——属于赵志敏的时间永远停住了。
而小敏眼里的妈妈,再也不会老去。
作者有话要说:
我最近要赶一份三千字翻译的ddl,加上明天满课,大概率不会更新。
还是希望大家在看的话,多给我留评,不然我写着总觉得写崩了【捂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