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听这群混球胡说八道

45 / 71 章 · 2,984

宫殿内摇曳的烛火, 昏黄光线下一切摆置都显出几分温柔的格调。

千清就这么不厌其烦又极为仔细地,一遍一遍磨着那个图案。

也不知过去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

他动作停下来, 下意识地回过头看了一眼。

榻上的人似乎是换了一个姿势, 眼睛闭着,侧面弧度精致漂亮, 秀挺的鼻梁往上, 能看见长长的睫羽。

清维持着这个动作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回过身,继续刻那朵小小桃花。

几年前他头一次上战场的时候,除了沈斐越和季英,其实没多少人瞧得起他。

但没办法, 他头顶上是北元王室。

瞧不起也得瞧, 因为除了他,再没别人肯去击退南水了。

他第一次在战场上杀敌, 当晚整整一夜都没能睡着。

他自知自己没什么多高尚的思想, 也绝对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扒了王室的身份,说他是个街边的地痞, 他都不觉得是在侮辱他。

但那一晚, 他第一次思考起意义这玩意儿。

打仗那阵,也是他最寂寞, 最想身边有个人陪着的时候。

因为那会儿,他身边的人不断地在消失。

可能头一天晚上还在和他勾肩搭背,喝着酒说等他登基后,怎么也得给个官来当当,第二天上沙场就冲在最前头, 满身飞箭,却硬是抓着军旗死死不松手。

战场是最无情的地方。

他头一次上的时候,就已经清晰地明白了这个道理。

所以在小王后那天说要和他一起去的时候,他几乎是本能地说出口。

——“不行。”

但后来,他忽然地就想起了,他第一次问她,秋猎想要什么的时候,小王后给出的那个答案。

鹰。

千清低下头,手下动作没停,嘴边勾着一点儿若有似无的笑。

鹰所属的,是天空。

他要送他的王后,去她应该去的地方。

傍晚,白泽鹿醒来时,殿内的烛火几乎只剩下案几边上微弱的一盏,其余的都被熄灭了。

而案几前,还坐着个人。

“夫君?”

白泽鹿的嗓音因为刚睡醒,带着略微的哑意。

听到声音,那人回过身,手里还拿着弓,“这么快就醒了。”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拍了拍手掌,碎屑纷飞在空中。

“饿不饿?让御膳房的给你做点宵夜?”

千清走过来,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牵她,但手刚伸出来,便顿了顿。

他看了一眼指尖因为长时间的打磨而染上的污色,默默地把手又收了回来。

然而下一瞬。

“哎哎哎,等、等——”千清连忙说,“脏的!”

白泽鹿莞尔,手指穿过他指节缝隙,十指紧扣住,“没关系。”

摇曳烛火下,她乌眸轻轻弯起,温柔的笑意浸染而出,这张脸也顿时活色生香起来。

刹那间,整个宫殿都失去了原有的颜色,沦为了模糊的背景。

千清呆了呆。

片刻后,他轻咳一声,仿佛是掩饰什么。

“小泽鹿,你说你,这么脏还牵什么。”

他装模作样地抱怨了一句,却一点儿要放手的意思都没有。

“哎,”他叹了口气,继续卖乖,“看吧,你这不也弄脏了么,一会儿都得洗了。”

白泽鹿笑了一下。

而后,她作势要放手,“那我先去洗了?”

感觉到掌心里微弱的挣脱,千清下意识地扣住她的手,而后表情有些不尴不尬地僵着。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他现在就把水舔干净。

千清脑子里开始转过各种无赖对策,片刻后,藏起来的大尾巴又大摇大摆地露了出来。

心理素质极好的王很快便收拾好了表情,说:“都这么晚了,就别麻烦人奴才了吧?”

“奴才也是人,那也得休息的不是?”

千清叹了口气,“算了,还是我帮你洗吧。”

他一脸“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像是无奈地妥协,“哎,你说你,刚刚不牵我不就没这事儿了么,非得凑上来,弄脏了还不是我伺候你。”

白泽鹿配合道:“那就辛苦夫君了?”

千清勉为其难:“反正我就是个操劳命,走吧,小王后。”

于是千清很勉强地带着小王后去洗手了。

接下来几日,千清开始将政务倾斜,留给季英,大军启程,千清与白泽鹿同那些从边境回来的将军们一起,往边境而去。

“陛下,到了城外,路可就不平坦了,您还让王后骑马啊?”

同行的将军问。

千清正骑着马,和白泽鹿并行着,乍一听了这话,转过头看他一眼,说:“不要用你那狭隘的目光来看待王后……”

话还没说完,忽然就有人笑嘻嘻道:“哪儿能啊,陛下,我们是用狭隘的目光看您。”

“……”

千清面无表情:“来,多说几句,好好说,给我说清楚。”

沈斐越笑道:“陛下,和我们一群粗人计较什么,折了你的风度。”

“风度?”千清一脸你在说什么狗屁,“风度是个什么玩意儿?”

将军们顿时笑起来。

路上马蹄踏过,灰尘纷飞,马上的人们眉间微扬,笑声在官道上飘散。

白泽鹿侧眸,许久,唇边也几不可见地勾了一下。

千清早已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了,和这群将军们早就熟得不能更熟,只是没有战争时,这些将军们得守在北元的边境线上,无从得见,而难得见一次,除去所谓的“正事”,也再不能和曾一起征战过的陛下说什么别的话了。

此刻,像是时间倒转,又回到了第一次去击退南水的时候。

气氛在不知不觉间,变回了当年的样子。

话题兜兜转转,不知怎么,又牵到了白泽鹿的身上。

“……肯定是陛下呗,谁还不知道他什么样,咱王后这么娇贵还肯骑着马跟咱一块去天城,指不定陛下怎么哭着求王后去的,”有人笑着说,“来来来,打个赌。”

“哎,小兔崽子,当着我的面编排我,你不想混了是不是?”

千清说。

但没人搭理他,甚至还有几个将军立刻附议。

“赌啊,赌什么?”

“赌陛下怎么哄王后跟咱们来的。”

“我先来,我赌陛下肯定是这样的,”那人装出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唉声叹气:“一想到要自己一个人去打仗,哎,我真是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

千清反驳:“放屁!”

依然没人搭理他。

“我赌一两银子,”有将军说,“陛下应该直接哭出来了。”

“五两,哭没哭不好说,但跪肯定是跪了。”

“瞧你们那小气巴拉的样子,二十两,铁定是一哭二闹三上吊,这招数搁谁身上都好使,别说咱王后心软还不会拒绝人。”

“嘶,你这么说的话,我感觉很像是陛下能做出来的事。”

“……”

千清转过头,看向小王后:“小泽鹿,快闭上耳朵,别听这群混球胡说八道。”

一直不搭理他的众将军像是刹那间,打破了那层屏障,又能听见他的话了。

纷纷哄闹起来。

“王后,您可别被陛下给哄骗了,陛下当初还说什么要三千佳丽,一个都不能少。”

“就是,就打仗那会儿,仗还没打完呢,和我们说什么,每天换一个,一个月都不带重样。”

“王后,您不知道,当年陛下啊……”

将军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肆无忌惮。

千清磨了磨牙,瞪向他们:“混蛋玩意儿,不想活了是吧?!”

将军们嘻嘻哈哈没个正形,显然是毫无被威胁的自觉。

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一道柔和的声音。

“三千佳丽?”

众人一静。

而后,哄然一片笑声。

“对对对,王后,陛下当年就是这么说的。”

“是啊,王后,您问问陛下就知道了。”

白泽鹿侧眸看他。

其实她并没有生气,也不觉得这有什么。

她只是顺着这些将军的意,哄哄这群人,送他们一个“高兴”。

因为高兴,是很难创造的东西。

千清:“……”

他像是突然哑了火,刚才威胁众人时的神色顷刻软下来,还带着一点没缘由的心虚。

千清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小王后的神色,低声说:“不是,我就瞎说的,也没真找。”

“我真没想过要找别人。”

这位厚颜无耻的王,偶尔极其死要面子,又偶尔,就像是此刻,仿佛一点儿不把别人的想法当回事。

就当着这么多将军的面,一点儿心理负担都没有,毫不犹豫地低下声来哄她。

“别生气,”千清驱马靠近些,想了想,又补了句,“我错了。”

目睹一切的将军们:“……”

果然!

他们的陛下一定就是靠这种手段哄骗王后来边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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