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睡梦里惊醒,原平猛地睁开眼睛。房间?内一片黑暗,只开了床头柜上?一顶光线昏黄的台灯,才让他的眼睛没有那么不舒服。
沈知?意刚刚打完电话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原平醒来,赶紧坐过去。
他一靠近原平,才发现人的表情还是恍惚的,额头上?全?都是冷汗。
沈知?意抽了张一次性棉巾,给原平把?额头上?的冷汗擦干净。
他柔声问?道?:“老?公,你醒啦……头还疼吗?要不要喝点水?”
原平还在梦魇里,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
沈知?意立刻就?发现了他的脸色不对劲,赶紧走上?去:“怎么了怎么了?”
原平不说话,只攥着他的手腕,喃喃道?:“父亲,父亲……”
梦里面的一切在记忆里光速消退,原平很想回?忆起点什么,但只能记起是和自己父亲有关的事?情,而且不算太愉快……原平思考到头痛,却还是一无?所获。
他这副样子把?沈知?意吓了一跳,后?者赶紧抱住原平,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安抚道?:“没事?了,没事?的,你现在在家里,很安全?,不要害怕,不要担心……”
怀里的人还在轻微地发抖,沈知?意担心得不得了,动作却极尽克制,他伸出?手,温柔地帮原平擦掉了额头的冷汗。
他的味道?还留在原平身边,让原平对现实和梦里的世界总算有了点区分。
他抬眼打量四周——是自己熟悉的,住了很久的卧室。床单不是雪白,是深蓝色,沈知?意还说过,入冬以后?他想换成浅棕色。
书?房上?还摆着沈知?意在公司没看完,带回?家来的文件。他常用的那几副眼镜也摆在旁边的眼镜架上?。
桌上?最醒目的就?是他们两个人的合照——都是男人,所以结婚的时候,原平和沈知?意也没有再拍什么婚纱照之类的东西。
两个人只是去了一次意大利,就?当是蜜月旅行——那还是原平第一次有机会出?国。
不过,和沈知?意结婚之后?,他们每年都会抽时间?两个人到处走走,有时候是国内,有时候就?去国外。
以原平朝九晚五上?班族拿的工资,能补贴家用就?不错了,还要加上?给于秀的赡养费,根本拿不出?多余的闲钱去国外旅行。
但是加上?一个沈知?意,原平就?可以想去哪儿去哪儿,想住什么房子就?住什么房子,想开什么车就?开什么车。
不得不说……和沈知?意结婚,确实让原平拥有了很多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这种婚姻在许多人眼里,诱惑是巨大的。但原平要的也不多,房子够住就?好。车么,他也不会开。至于旅行,去哪儿不重要,更重要的是他身边的人。
蜜月旅行途中,沈知?意特地带了个相机,没有请任何摄影师,就?由?他们给彼此拍照片——所有的合照,都是沈知?意在当地找已婚的路人帮他们拍的,说是希望别人的爱情也能给他们的婚姻带来好运。
屋内的种种都和梦里那个小房间?不一样,原平反应过来,瞳孔总算有了点焦距。
他轻轻唤眼前的人:“阿沈……”
沈知?意立刻握住了他的手,也给了一如既往的回?复:“我在。”
原平的声音很轻,还带了点不明显的缱绻:“老?婆……”
沈知?意亲亲他无?名指上?的戒指,也轻轻答道?:“我是。”
原平现在明显精神比刚才要好,他轻轻笑?了一声,屈起食指,刮了刮沈知?意的脸颊。
刚刚让人担心的要死的罪魁祸首,现在还能有心思调侃爱人。
原平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刚刚……把?你吓坏了吧?”
只要他能好好的,别说是吓坏沈知?意,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看人总算恢复了点生气,不再是那副躺在病床上?不说话的安静样子,沈知?意心里就?放松下来。
他抱着原平,也笑?着说:“对呀,你差点吓死我了……”
沈知?意一边抱着原平,一边亲他有点汗湿了的鬓角和侧脸。对别人和环境无?比挑剔的洁癖,此刻在原平身上?,却半点没有发作。
他含含糊糊道?:“以后?我一定?得把?你照顾好……不然你生病了,受罪的还是我。”
原平抱着他,轻轻晃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知?意想起来医生还在外面,赶紧问?道?:“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我请了家庭医生过来……要不要让他给你看看?”
虽然原平已经感觉自己已经好多了,但为了让爱人放心,他还是点了点头。
“你想喝点儿水吗?” 现在沈知?意有好多想问?原平的——想确认他的情况,想知?道?他饿不饿渴不渴,又想问?问?他刚刚梦到了什么,脸色才会那么难看……
不过他牢记原平是个病人,所以说话做事?情都放得很慢。
原平从睡梦里醒来,确实感觉口渴得厉害。他稍微点了下头,沈知?意就?拿起床头柜旁边的玻璃杯,递到他手心里。
触手的温度不冷不热刚刚好,原平还有点惊讶——他睡了不知?道?多久,热水难咽,冷水伤胃,手里确实温度刚刚好的温开水。
鬓角汗湿的感觉有点难受,原平抬起手,想要自己去擦,才发现他的左手和右手手背上?被贴了好几个小小的止血贴。
沈知?意解释道?:“吃了退烧药,过一会儿你反而烧得更厉害了,所以我让家庭医生过来给你打了个点滴。怕你之后?还会起烧,我就?没让他走。”
原平点点头,感觉身上?确实没那么沉了。他喝了口沈知?意递过来的温开水,脑袋里默默感叹这些现代医药的先进。
他接着道?:“打针的时候不知?道?怎么了,你老?是握紧拳头,所以鼓针了好几次,换了好几遍手。幸好到后?来你松开拳头了,不然医生和我只能往你脖子上?招呼了。”
沈知?意说着,凑过去轻轻摩挲了一下原平的颈侧,顺便试了一下他的温度。
手和皮肤接触的感觉,痒痒的,原平轻轻笑?了一下,倒是没有往旁边躲。
看他稍微有了点生气,沈知?意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能够分出?点心思来调侃他:“老?公,医生刚刚跟我吐槽,说你比小孩儿还难缠,这么大人了,打个点滴还会鼓针……“
沈知?意自顾自地道?:“不过他一这么说,我就?训他了!开玩笑?,你还病着呢!这能是你的问?题吗?!”
说到这里,沈知?意停顿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又试探性地问?道?:“所以你刚才……是做噩梦了吗?”
原平又抿了一口温水,摇了摇头,声音低弱:“我也不记得了……只记得那种不太好的感觉。”
他一这么说,沈知?意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好像是在思索让原平能够好受一点的办法。
不过他就?算想破了脑袋,也没办法时光倒流,把?那个不好的梦从原平的过去驱逐出?去,只能坐在原地郁闷。
原平看他失落,把?杯子还了过去,随口问?道?:“刚刚你出?去,是去做什么了?”
一说到这件事?情,沈知?意叹了口气:“我爸刚刚打电话来了,提醒我明天爷爷生日?,家宴要准时到。”
他发愁地道?:“你病成这个样子,明天怎么去啊……要不我跟爷爷说一声,就?不去算了。”
原平也有点愧疚,自己这次实在病得太不是时候了:“那怎么行呢?……对不起,阿沈,本来答应好的,现在可能只能让你一个人去了……记得要把?礼物带给爷爷啊。”
沈知?意闻言,把?水杯往床头柜上?重重一放,瞪了他一眼:“你病成这个样子,我怎么去啊!难道?要我把?你一个人放在家里吗?!……不行,我不答应。”
他话说得极其坚决,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原平无?奈道?:“我一个人在家没关系的……今天再休息一晚,明天应该就?好多了。”
“那怎么行啊!” 沈知?意皱着眉头,满脸的不赞同,“你一个人怎么吃药,怎么煮饭,怎么上?厕所啊……”
听他的语气,好像自己得了什么重病一样,变得连这些小事?都会做不好。
原平哭笑?不得:“我只是得了个小感冒而已。”
“那也不行……” 沈知?意忽然俯下身来,把?原平抱了个满怀。他苦恼地坦白:“让你一个人在家,我实在放心不下。”
原平很少像这样躺在他的怀里,这种感觉舒服又奇异,也让他有点别扭。
他还病着,只能小声说话,反驳听起来都没什么气势:“真的不用担心,我一个人可以的……”
“不行。” 沈知?意难得把?在外面的强势带回?了家里。他亲亲怀里原平的额头,不容置喙地说:“我算是发现了,你就?会不好好照顾自己,然后?好让我心疼你。总之,明天你不好的话,我就?也跟爷爷说不去了。”
退烧针的效果似乎只维持了这一会儿,和沈知?意说了一些话,原平的精神很快就?又疲惫起来。
“阿沈,” 他闭着眼睛道?,“和我在一起,好像总是会让你为难……”
从我们结婚开始,就?一直得不到双方父母的认同。甚至到现在,还没有一个机会能够和于秀坐下来,和和气气地吃一顿饭……
现在又因为我生病了,你连爷爷生日?的家宴都去不了……
“没有啊!” 沈知?意很惊讶他怎么突然下了这么个结论,摇摇头很认真地反驳:“我一点都不为难的!”
他拉着原平的手臂,强调道?:“我真的没有……老?公!你不能老?是这么想!”
原平额头上?还贴着退烧贴,背后?枕着沈知?意给他找来的大靠枕,缩着脖子像只鹌鹑:“对不起,是我刚刚说错话了。”
沈知?意却不能罢休,这是原则性问?题,他必须跟原平说清楚。
他问?原平:“那你说,我到底哪儿为难了?”
原平闭着眼睛,摆出?了一幅回?避的态度。在沈知?意的再三逼问?下,他才开口。
“也不是为难,我就?是觉得……” 原平看着他,目光很深沉,“照顾我,你太辛苦了。”
沈知?意一直抱着他,闻言认真地反驳道?:“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
他很喜欢这种原平被他照顾的感觉——可是一直以来,好像都是爱人迁就?和照顾他更多一点。
很多时候,沈知?意也想要照顾对方多一些。奈何原平真的像个超人,平常做饭修家具什么的无?所不能,在外面工作的事?情,沈知?意也没有什么能帮助他的。
今天晚上?这次突如其来的发烧,虽然因为原平难受,沈知?意的心里也好受不到哪里去。
但是终于有一次,为他遮风挡雨的人也能躺在他的怀里被他抱着,沈知?意觉得这就?是天赐的来之不易的好机会,自己更要抓住这个机会,好好照顾原平。
沈知?意掰开手指,认真给原平算账:“我们结婚以来,你照顾我,五年多。”
他又伸出?另一只手,嫌弃地撇撇嘴:“我今天晚上?照顾你……有五个小时吗?”
原平把?他的手牵住,握在自己掌心里,摇摇头:“不能那么算的。”
和沈知?意结婚,意味着他拥有了很多从不敢想象的机会——沈家的资源,他本人的事?业,都对原平毫无?防备地敞开着……
虽然原平并没有动过任何这些方面的心思,但是不得不承认,这些东西对于任何一个普通人来说,都有着极强的诱惑力。
原平想到这里,感叹道?:“你给我的,已经很多很多了。”
原平这句话,沈知?意不太认同——爱人一向很容易满足,这一点沈知?意从没结婚的时候就?知?道?。原平身上?,总有一种淡淡的疏离感,他不在意自己的吃穿用度,吃好的也开心,没有好吃的也没事?。
高中的男生总是虚荣心过剩,常常会攀比这攀比那。有时候是考试成绩,更多时候则是新买的球鞋,新换的女友,新认识的所谓厉害的兄弟……
这些比较,沈知?意从来没有参与过,觉得无?聊透顶,尽管他常常被当做是比较的参照物。
可是很巧合的是,原平也很少参与这些比较——他自认自己没有什么好拿出?来比较的,也不认为这些比较有任何意义。
毕竟生活是自己过自己的,就?算在这些比较里能够获得些许的优越感,或者被打击得体无?完肤,也只不过是对虚荣心的伤害而已。
——而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经丧失那种东西了。
和沈知?意结婚,在知?道?的人眼里看来,原平完完全?全?是攀上?了“高枝儿”。可这人运气很好,脑子却不太行。明明有沈明成那么强劲的岳家,自己却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小职员。
但是非曲折,只有沈知?意最清楚。原平从来不用他的家世为自己铺什么路,和沈知?意结婚,或者是跟一个普通背景的人结婚,好像也没什么差别。
毕竟,他们第一次认识的时候,在原平眼里,沈知?意也只是一个毫无?背景的小孩儿而已。
而这恰恰就?是沈知?意很喜欢原平的一点——原平不会去用什么别的东西为自己铺路,他总是平静地接受命运给予他的一切,然后?努力在平凡中创造一点点不平凡出?来。
然后?,原平就?会因为这一点点的不平凡,而开心得不得了。
虽然结婚之后?,他又常常因为原平要和自己划清界限,泾渭分明而气结……所以原平的这个特质,沈知?意只能说是又爱又恨了。
想到这里,沈知?意又俯下身去,轻轻亲了亲原平的额头:“那些东西,算得了什么啊。”
跟你比起来,什么都算不上?。
他许愿道?:“我只要你快点儿好起来,就?好了。”
——只要你好好的,让我付出?什么,我都愿意给。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