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沈知?意先把?包装袋放在客厅的桌子上?,接着帮原平脱下外套,扶着人在卧室里躺下。
原平的脸比刚才要稍微红一点儿,眉头紧皱着,似乎很不舒服的模样。
沈知?意用手去试他额头的温度,比正常体温要高不少。他赶紧从床头柜的医药箱里找出?家用体温计,用酒精消了毒。
沈知?意用力甩了甩体温计里的水银,对原平道?:“张嘴。”
原平乖乖听话张嘴。
他病着难受的时候,话比平时就?更少了。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就?这样安静地躺在被子里,两只眼睛看着沈知?意,看上?去很乖巧的模样。
沈知?意看他这样安静的样子,更加心软了。他俯身下去,摸了摸原平短短的发茬。
过了一会儿,沈知?意把?温度计抽出?来,对着台灯一看——三十八度五,已经不算低烧了。
怕原平发着烧,听不清他说话,沈知?意的语速特地放得很慢:“老?公,你发烧了,你现在还能起来吗?我扶你坐起来穿衣服,好不好?我们去医院看一下医生。”
今天才刚刚去过医院,原平在病中,一下子有了点小孩子脾气,不想再去一次。
但他就?算任性,也是很乖巧的。于是,原平只是摇了摇头,轻轻说:“我不想去……”
沈知?意一贯都是纵容他的,原平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就?先吃点退烧药,等会儿要是不见好的话,我再让家庭医生过来再给你打一针退烧针,好吗?”
沈家一直都有几位家庭医生,平常就?住在离老?宅不远的地方,属于随叫随到的类型。
沈家养着他们,每年都花了大价钱,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沈知?意没理?由?不用。
原平身上?实在没力气了,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平常结实有力的男人,现在生了病,竟然透露出?一种脆弱感。
沈知?意心疼得不行,叹了口气,低下头去,轻轻亲了亲他的额头:“老?公,我现在就?去烧热水。你再撑一会儿,吃完药就?先睡一觉,好不好?”
原平看着他,又点了点头。沈知?意拿了床头柜药箱里的退烧药,查了说明书?和保质期之后?,赶紧走出?门去找水壶烧水。
他离开的时候,原平的眼神就?一直黏在他的背影上?,就?算人已经走出?去很远,再也看不见沈知?意的身影,原平还是一直盯着门口的方向,等待着他的再一次出?现。
电热水壶根本用不了几分钟就?把?水烧好了,沈知?意站在旁边却急得团团转,心想到底是什么破水壶,烧个热水还要这么久。
他倒了半杯热水在玻璃杯里,掺上?家里常备的凉白开,让水温不至于太烫。
做好一切事?情,沈知?意赶紧大步走进房间?。原平还躺在床上?,维持着刚才的那个姿势,就?连眼神的位置都没有动过一点。
沈知?意把?玻璃杯放在床头柜上?,扶着原平坐起来。
原平浑身烧得滚烫,没什么力气,大半个身子都压在沈知?意的身上?。幸好身后?爱人一直在为他提供有力的支持,终于在沈知?意的帮助下坐了起来。
“先把?药吃了,” 沈知?意把?药片和水杯递过去,“看看情况,一个小时不起效的话,我就?打电话给医生。”
原平点点头,就?着沈知?意的手吞下了那些药片,再由?对方喂了一口温水,用来吞服药片。
动作之间?,他烧得有点起皮的嘴唇接触到沈知?意的手心,把?沈知?意的手心都轻轻烫了一下。
沈知?意把?水杯放好,扶着他躺下,又重新给他盖严实了被子。
他轻轻地哄着原平:“老?公,吃完药了,你闭着眼睛,休息一会儿。”
原平小声叫他:“阿沈……”
沈知?意听见,就?又凑近了点,握住他从被窝里伸出?来的手:“我在,怎么了?手别拿出?来了,外面冷,就?放被窝里。”
他把?原平的手又重新放回?被窝里——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段时间?原平似乎瘦了很多,本来就?骨节分明的手,现在手背上?青筋凸显得更加厉害了。
“睡不着……” 原平说话声音很小,沈知?意必须要凑得很近才能听清楚。这个距离之下,爱人炙热的呼吸就?打在他耳边,沈知?意除了担心,却完全?生不出?别的心思。
原平近乎于抱怨地道?:“头疼……嗓子也疼……”
发烧的人,怎么可能身上?会舒服呢?
沈知?意知?道?原平只是在实话实说,但因为这样诚实的原平,在平常太难看见了,所以心忍不住发软。
可是如果要这样生病才能让原平说实话的话……沈知?意又觉得,还不如永远都不要这样。
沈知?意用手背试了试原平脸颊的温度,和刚才差不多的烫。
他轻声哄道?:“退烧药就?是这样的啦,比点滴见效要慢……要不要再喝点温水?”
原平摇摇头,表情苦大仇深:“嗓子疼,喝不下。”
他说这话没什么表情,就?安静地看着沈知?意。可是对方听他这么一说,反而比原平自己还要着急,在原地皱着眉头想办法。
过了一会儿,沈知?意轻轻提议道?:“家里应该还有点医用棉签……我用温开水,给你沾沾嘴唇好不好?”
他的食指轻轻摩挲着原平的嘴唇,眉头还是没有松开:“你烧得实在有点厉害,嘴巴都起皮了。”
现在反而轮到原平去安抚他——男人把?沈知?意的手拿下来,拢在他自己的手心里,点点头答应了沈知?意的主意。
原平满不在乎地说:“生病了就?是这样的,阿沈别担心,我吃了药,很快就?能好。”
要是能赶快好就?好了啊!!!
沈知?意拿他没办法,出?去找了棉签,沾了点杯子里剩余的温水,一点一点把?原平因为发烧而干裂的嘴唇稍微弄湿润了点。
他的动作非常轻,带着一种极其珍视的小心,好像面前的人不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而是什么脆弱的易碎品。
做完这一切,足足花了十几分钟。退烧药的安眠成分开始发挥作用,原平变得有点昏昏欲睡。
“阿沈……” 原平迷迷糊糊地喊他。
“我在呢。” 沈知?意立刻回?答道?。
“我冷。” 原平言简意赅地说着,从被子里伸出?了手。
沈知?意立刻把?他的手握住,放进自己的家居服里,就?放在肚皮上?暖着。
他问?道?:“有没有暖和一点儿?”
原平点点头,冲他无?力地笑?了笑?:“等会儿我睡着了,今天你去侧卧休息吧……要是传染你了,不太好……”
他的声音到后?面越来越小,一幅马上?就?要睡着的困倦模样。
突然好像又记起什么,原平强撑开眼睛,小声叮嘱道?:“阿沈,你记得去看看给爷爷的戒指……我刚刚走路没站稳,不知?道?有没有摔坏……”
沈知?意回?答他:“没有摔坏,我早就?看过了。阿平很厉害,把?戒指护的很好。”
原平于是“嗯”了一声,沈知?意又给原平掖了掖被角,看爱人缓缓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起来。
而他就?一直坐在原地,肚皮上?盖着原平的手。爱人的皮肤因为还在发着烧,比他自己的体温都要烫。
沈知?意轻轻顺了顺原平的头发,无?声地笑?笑?—公.众号梦.白推.文台—这个样子,都不知?道?是他给原平暖手,还是原平给他暖肚子。
虽然刚才答应了原平要到侧卧去睡,不过沈知?意半点没打算挪动。
他就?维持着这个姿势,听着原平平稳的呼吸声,很久很久,都没有动过半点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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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身体在缓缓下沉,原平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处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
这个房间?的布局,和他们家的卧室一模一样但却处处透着古怪——这个房间?没有窗户,也没有门。
房间?里只有一张铁丝床,和一张铁质的书?桌。床单和墙壁都是雪白的,又因为顶上?白炽灯的光线,变成了带点惨白。
因为这些简单的陈设,使得这个房间?变得更加的空旷——原平家虽然只住他和沈知?意两个人,但其实房子的占地面积,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是大得非常夸张的。
特别是他和沈知?意的主卧,放下一张两米宽的双人床之后?,还可以容纳沈知?意办公所需的巨大的书?桌,面积可想而知?。
同样的布局,之前被他和沈知?意满满当当的东西堆满,现在却只有一张小床和简陋的书?桌,画面就?显得十分违和。
原平身上?穿的还是在家的家居服,格纹的。
他漫无?边际地想……怎么还有点儿像医院的病号服呢?
原平回?过神来,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他思索——可能是自己这几天见到了太多病人,回?家又刚好生病了,所以才会这么想吧。
原平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有点无?聊,又站起身来,慢慢在房间?里踱步,打量这个陌生的环境。
他发现自己现在的身体似乎比睡觉之前要舒服一点儿——头也不疼了,嗓子也不干。
可是又有哪里不一样了——睡梦里的这个原平,比现实生活中的他,要瘦很多很多。
还是有哪里不对劲吧……原平侧着脑袋想,他似乎忘记了很多东西,总感觉周围的环境里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什么呢?
原平想不出?,便随便到处走走,看自己能不能够回?忆起一些东西。
桌子上?干干净净的,连平常书?桌上?常有的台灯都看不到。
下方是两个巨大的抽屉,原平拉开一个,发现是密密麻麻堆放好的档案袋。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个,档案袋的密封线上?写着两个字——“原远。”
是他的父亲。
父亲的名字再次被提起,已经像一个很陌生而遥远的符号。
原平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拿起密封的线头绕了几圈,解开了密封袋。
这似乎是一份住院的诊疗记录,但又不太像。
更像是一本日?记,只是主人公一直在描述的,是他的父亲原远。
这本日?记每一天都在固定?时间?里记录了原远的身体情况,有哪些地方不适,又有哪些是情况好转的迹象。
字字句句,都可以体现出?这个记录者对于原远的了解与关注——很多细节,原平自认作为儿子,都可能不如他或者她了解自己的父亲。
是母亲写的吗?字迹有点像呢……
原平仔细阅读着——“6月20日?,阿远今天称体重,比上?周又瘦了5斤。他像一个完好的气球,明明表面上?没有任何破损,却因为时间?的流逝,在永恒地萎缩,直到再也没有缩小的可能性。”
——胃癌病人吃不下饭,只能靠静脉注射营养物质,身体的细胞组织因为缺少必要的蛋白质,人瘦的很快。
父亲病着的时候,原平还在上?学,所以一直都是于秀照顾的多。
平常原平就?在陈嘉志那里吃晚饭,中饭和早饭都自己在学校解决,周六周末再去医院陪着原远。
对父亲生病那段时间?自己的缺席和无?能为力,原平一直也有遗憾。这份日?记的出?现,不管是不是梦里的虚构,都让原平足够感激,自己还能够有机会去看到那时候父亲的一切。
“6月23日?,从两天前开始,医生给阿远换了新药。但是药的效果似乎不太好,阿远吃了之后?,吐得很厉害。他不敢告诉我,其实我都知?道?,现在的他连吞口水都像在吞刀子……我开始思考,当初我选择让他接受这些治疗,到底是因为我爱他,还是只是因为……我太过于自私。”
6月30日?的日?记,只有一句话——“我只想让他留在我身边。”
“7月1日?……阿远的身体比之前要更加糟糕。她最近来得更经常了些,也许是因为她也开始意识到,阿远的时候已经不多了。”
“7月15日?,阿远的儿子今天来了。”
这一行的字迹十分潦草,似乎这个人在写这句话的时候,内心十分慌乱。
底下写了很长一段,但都被记录者用更深颜色的马克笔划掉了。这个人涂涂改改,最后?又全?部划掉,让原平隔着这么长的时间?,都可以感受到字里行间?的纠结。
下面只剩了一行小字——“他长得还挺像阿远的……挺有礼貌,是个好孩子。”
原平眼睛盯着那行字,目眦欲裂。有什么秘密,被藏在这份记录里,呼之欲出?。
是真的吗?还是假的?是他……所想的那样吗?
脑子里的记忆像被塞进了搅拌机,原平只觉得太阳穴发痛,额角不停渗出?冷汗。
他手指攥着那本日?记,呼吸开始急促起来,病着的身体支撑不住,渐渐跌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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