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年累月的委屈, 一朝爆发,林西冉如同一只泄气的皮球,焉巴巴地靠在梁骁肩头, 闭眼, 轻声:
“哥哥, 我困了。”
“睡吧。”梁骁吻在她湿润眼尾。
梁骁单手把林西冉从车上抱下来,一脚踹过去, 车门发出“砰——”的一声,重重合上。
坐电梯上二楼,梁骁抱着林西冉走进主卧,单膝跪在床尾, 把人温柔放在床上, 俯身要脱去林西冉高跟鞋。
触及她伶仃脚踝蜿蜒的疤痕,梁骁视线一顿,指腹顺着抚过凸起的疤痕。
林西冉睡得迷糊, 感觉到梁骁指腹滚烫温度, 眼睫轻颤,睁开睡意朦胧的杏眸, 看着他问:“怎么了?”
“没事,睡吧。”梁骁给林西冉脱了鞋, 拉过凉被给她盖上,转身从主卧离开。
深夜, 窗外无月, 乌云层层叠叠,在幽蓝天际铺开。
梁骁坐在书桌前, 指尖夹着一根烧了一半的烟,猩红明明灭灭, 衬得他下颚越发削瘦利落。
一支烟抽完,梁骁拨通了谈砚南号码,忙音响过几声,听筒里响起棠屿礼貌声音:“梁学长。”
“谈砚南人呢?”梁骁才抽过烟,低沉嗓音透着一丝沙哑。
棠屿说:“他在洗澡,你待会再打过来吧。”
梁骁扯唇嗯了一声,把电话掐断,又低头点燃了一支烟。
烟抽到一半,谈砚南电话打过来,他嗓音很淡,透着慵懒的随意:“什么事儿?”
“帮我查一下林西冉这六年在伦敦的经历。”梁骁开口,“特别是英芭人士来往。”
谈家祖籍发源地是在伦敦,和当地名门望族素有来往,查一下关于林西冉在伦敦的经历,易如反掌。
谈砚南扬眉:“我当初说让你查一下你媳妇儿这些年经历,你说你尊重她的隐私,怎么现在舍得查了?”
“……”梁骁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嗓音沉哑,“哥,我总觉得我足够了解爱她,可现在想来,我还是不够爱她。”
谈砚南挑了下眉。
“如果我够爱她,就不会让她受那么多委屈。”梁骁闭眼,语气透着浓浓愧疚。
谈砚南啧了声,道:“老规矩,我不做亏本买卖。”
“中泰科技10%的股份。”
“这么舍得下资本?”谈砚南笑问。
梁骁:“比起我姑娘,这些算什么?”
“成交。”
挂断电话,梁骁让rita查了大卫下榻酒店,rita办事效率高,十分钟后就把大卫酒店地址发来。
梁骁调出导航,开车去大卫下榻酒店,路上顺便给大卫发过去消息:【大卫老师,您现在在酒店吗?】
大卫回复:【在,不过我太太也在,但并不妨碍我们谈话。】
梁骁扬眉,他找大卫,就是想通过他作为中间人,联系到林西冉心理医生乔伊。
银灰色柯塞尼格如同一支利箭,穿梭在茫茫车流中,半小时后,梁骁抵达大卫所在酒店。
大卫房间是在28楼,梁骁乘坐电梯上去,从电梯出来,廊道的灯光影影绰绰照过来,一地昏黄。
梁骁按响门铃。
不过须臾,门从里打开,一身居家装的大卫,满脸笑意开口:“梁,您找我太太有什么事吗?”
“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们。”梁骁开口,语气礼貌,“我是想和乔伊女士聊一下有关我太太的事。”
“进来说吧。”大卫热情招呼梁骁进门。
房间是复式套房,客厅光线明亮,梁骁看过去,靠墙l形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黑色短卷发,米色长款家居服,气质优雅又温柔。
“乔伊,这是梁,是我的合作伙伴,也是冉的新婚丈夫。”大卫和妻子介绍梁骁。
梁骁和乔伊打招呼:“您好。”
乔伊起身,微笑颔首:“您好,我听冉说过您。”
梁骁目光微动,没有说话。
“我知道您来找我是为什么,请跟我来吧。”乔伊说,带着梁骁往书房走。
梁骁跟上去,乔伊给他倒了一杯水,梁骁道谢接过,放在手旁,没有去喝。
乔伊在梁骁对面坐下,拉开书桌左手抽屉,从里拿出有一摞高的a4白纸推过去,开口:
“——您今天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冉,毕竟这是冉的东西,总要物归原主。”
梁骁看向有成人手臂高的白色a4纸,目光忽地一顿。
最上面的白纸,写满了“梁骁”两字,工整的,凌乱的,没有写完的……
全是他的名字。
梁骁指尖颤抖往下翻,每一张白纸上都写着他的名字。
有时候字迹工整,有时候字迹凌乱没有章法,有时纸张上的字迹墨被湿润水迹沁开,像是泪痕。
……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是完整的三句话,字迹凌乱,透着浓浓的绝望——
【梁骁,救救我。】
【哥哥,我飞不动了。】
【阿骁,我好像快活不下去了。】
厚厚一叠白纸。
写满他的名字。
全是她发出来的求救信号。
但是他听不见。
所有人都觉得是林西冉当年抛弃了他,包括梁骁有时候过度思念她时,也会生出一丝埋怨来。
他明明都那么努力了,她为什么还是不要他?
可当看到这些写满他名字的纸张,梁骁才知道,那只雪夜遇见的小天鹅,为了能飞回他身边,付出了多少努力。
梁骁盯着被泪晕出墨点的字迹上,许久,他回神,眼尾很红,抬头看向乔伊,声线沙哑:“她…的病——”
“你不用担心,冉的病情已经处于一个很平稳的状态,只要没有过度刺激情绪事件发生,她基本上和正常人没有区别。”乔伊说道。
梁骁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眸底情绪,他问:“您…能和我聊聊她…这些年发生的事吗?”
怕乔伊不愿多言,梁骁焦急语气透着一丝恳切:“拜托。”
乔伊微惊。
她不是没在新闻和杂志上见过梁骁,他是生来就在金字塔尖的天之骄子,似乎与这喧嚣人间格格不入。
可眼前的男人,眼眸微红,眼底克制压抑的情绪,失落又狼狈。
即使是天之骄子如梁骁,也逃不过情之一字。
乔伊轻叹,缓缓开口:“我治疗过很多病人,但从没见过像冉这样的乐观、勇敢的女孩子——”
“……”梁骁不语,安静听乔伊说话。
从那些零星的只言片语里,梁骁慢慢拼凑出林西冉遭遇那一场劫难后的经历。
她从云端跌落谷底,有好几次想过放弃自己,但又坚强活了下来。
她积极接受治疗,一次又一次地撕开自己的伤口,努力去和世界和解,把所有娇纵的、天真的棱角磨平,变成现在这样温静又平和的模样。
……
乔伊声音还在继续:“冉其实这些年很不容易,医生已经断定她不能跳舞,可她很倔,拼了命地复健。”
“从一次次起舞摔倒,到能跳出一支完整的舞,其间付出的艰辛,不是一般人可以坚持下来的。”
“她回国前,我问她为什么非要这么努力去跳舞,她说——”乔伊看向梁骁,一字一顿地开口:“我想让我喜欢的人,看到我最好的一面。”
梁骁目光再次落在写满他名字的那些纸张上。
每一笔一画,都写尽少女绝望之时寄托的相思,犹如万斤重,砸在梁骁心上,让他无法呼吸。
乔伊是真的心疼林西冉这个小姑娘,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梁,我不知道您对冉是什么感情,但我可以肯定告诉您,冉是很爱您。”
“……如果可以,请您对她好点儿,毕竟从云端跌落,再努力爬起来,走到你面前,她付出了很多。”
“……”
梁骁其实从来不相信宿命一说,但此时却忍不住相信。
他少年时被亲近人算计得声名狼藉,因为瑞士雪夜的惊鸿一瞥,想要配得上心爱的姑娘,所以努力振作。
到了他姑娘这儿,同样被亲近人算计得跌落云端,同样是为了他重新振作。
梁骁自嘲想,他们怎么算不上天生一对?
回过神来,梁骁和乔伊道谢,询问她:“这些,我可以带走吗?”
“当然。”乔伊点头。
和大卫夫妇告别,梁骁驱车回云麓公馆,路上遇到红绿灯,他踩了刹车,伸手捞过烟和打火机。
梁骁降下车窗,夜风裹挟闷人的热意吹来,他低头点燃了烟,盯着远处闪烁不停的霓虹高楼,想起了一些往事。
2015年的雪夜第二周,他又跑回去找了林西冉。
洋洋洒洒的雪花从高空飘落,视线所及之处一片雪白,梁骁一眼就看见坐在车里的林西冉。
先下车的是周祈闻,他伸手去扶后座上的林西冉,林西冉戴着一顶贝雷帽,慢吞吞从车上下来。
从车到公寓门口,不过十来米的路程,林西冉却用了好几分钟。
铺天盖地的白雪里,她小心挪步向前,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身边周祈闻想去抱她,被她摇头拒绝。
彼时,梁骁瞧见这一幕,少年心气使然,直接转身就走。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林西冉应该是才做完手术不久。
指尖的烟已经烧到最后,温度滚烫,梁骁迅速回神,把冒着火星的烟掐灭,丢进车载烟灰缸。
他伸手再去拿烟,发现烟盒完全空了。
梁骁把空掉的烟盒丢掉,驱车回家。到家后,他先上楼去主卧看林西冉。
暖黄的床头灯光线落下,室内气氛温馨,林西冉侧卧酣睡,长睫落下,在白皙脸庞拓出淡淡阴翳。
梁骁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轻带上门,从房间离开。
林西冉睡到后半夜,嗓子一阵干涩,迷糊睁开眼,下意识去喊梁骁:“哥哥……”
“……”
没有回应。
林西冉揉了揉沉重的眼皮,穿上拖鞋下楼喝水,折身返回,发现书房门虚掩,微黄光线从里泻出。
林西冉推门进去,呛人的烟草味扑面而来,令她咳嗽不止。
她挥了挥手,抬眼看去。
梁骁垂首坐在书桌前,指尖烟雾袅袅,笼罩住他漆黑眉眼,旁边的烟灰缸里,烟头堆成小山。
“你怎么抽这么多烟?”林西冉蹙眉,夺过烟掐灭。
梁骁掀开眼皮看她,林西冉低眸和他对视,微微一愣,梁骁一双狭长眼眸微红,眼底有着浓浓的愁绪。
林西冉轻嗅,手抚上梁骁脸,温柔地问:“你还喝酒了?”
梁骁深深凝视她许久,单手直接把她抱上书桌。
身体突然腾空,林西冉“啊——”了一声,细痩胳膊下意识攀上梁骁宽阔的肩膀。
林西冉仰头,正要说话,梁骁虎口掐住她的下颌,低头吻了下来。
所有未说出的话,都被堵在这个吻里。
梁骁细细描绘着她的唇,温热呼吸在她唇边游离,熏得她脸颊发红,却又仰头配合他。
“嘴张开。”他开口,嗓音沉哑。
林西冉乖乖照做。
梁骁轻吻了一下她唇角,像是奖励,在她微愣之际,舌尖强势顶入,掠夺她口腔里每一寸领地。
林西冉悬空的双腿微晃,不时会擦过梁骁硬挺的西裤布料,痒意从小腿蔓延。
让她忍不住脚趾蜷缩。
脸颊红得更厉害。
许久,梁骁从她的唇离开,拇指指腹轻揉着她的唇,深邃眼眸一片漆黑:“宝宝。”
“……啊?”她还没回过神来,睁着微红的杏眼茫然看着他。
却不知这懵懂无辜的眼神更能勾起男人的恶劣因子。
梁骁漆黑眼睛倒映着林西冉身影,清晰又刻骨,他轻啄一下她的唇,问:
“你欠我的‘下一次’,今晚能还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