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西冉回头, 太阳光有些灼目，她微微眯起眼，一道纤瘦高挑的影子自远处走来。
是徐舒尔。
距离林西冉上次见徐舒尔已经过去快三年了, 岁月似乎未在徐舒尔脸上留下痕迹, 反而叫她变得更加漂亮。
徐舒尔穿着一件灰色衬衫, 里面是件高腰吊带上衣，淡蓝色低腰牛仔裤, 细腰白得晃眼，很休闲的穿搭，却让她穿出一种明媚的美。
“徐学姐。”林西冉和徐舒尔打招呼，语气疏离, 但挑不出毛病。
徐舒尔走近, 才看清林西冉，比起2015年雪夜匆匆一瞥，她瘦了许多, 眉间也多了一丝与甜美长相不符的坚韧。
不突兀, 反倒格外吸引人。
“林学妹，可以聊聊吗？”徐舒尔问道。
许木子作为京芭的行政总监, 也听说过徐舒尔大名，她是梁家老太爷和老太太认定的孙媳妇, 如今齐一科技的总经理，既是名媛翘楚, 也是新时代女性标杆。
但瞧她和林西冉之间, 虽然打招呼时平静，可以许木子多年吃瓜经验来看, 这两人之间关系肯定有古怪。
“师姐，您先回去吧。”林西冉扭头, 和许木子说。
许木子虽然好奇，但也有眼见力地离开。
林西冉和徐舒尔走到咖啡馆外的桌子坐下，正午太阳有些大，圆形伞面在方形木桌落下黑影，林西冉拉开椅子坐下，看着对面的徐舒尔说：
“学姐，您找我什么事？”
“林学妹，你该知道我和梁骁在五年前就订婚了。”徐舒尔美眸一转，开门见山。
林西冉抿了一口咖啡，点点头，看着徐舒尔：“嗯，然后呢？”
徐舒尔以为在她说完这句话后，林西冉会知难而退，可是她没有，甚至很淡定抿了一口咖啡，将话茬抛给了她。
简单几次照面，周祈闻嘴里的她，应该是一个单纯到有些天真的女孩子，可现在，徐舒尔有些看不懂她了。
“学姐如果没话说的话，那我说一句吧。”林西冉放下咖啡杯，抬起一双盈盈的眼望着徐舒尔，“您今天找我，不过是为了以梁骁‘未婚妻’身份，让我知难而退，对吗？”
想法被拆穿的徐舒尔脸上划过一丝尴尬：“……”
“在这之前，他就和我说了你们除了是合作伙伴以外，再无其他关系。”林西冉慢条斯理地说着，声音很温柔，但有力量，“我选择信他，所以并不打算继续和您聊了，失陪。”
撂下这话，林西冉起身要走，徐舒尔蓦地开口：“你觉得你们那一年半载的感情，能比得过我和他相互扶持六年吗？”
“……”林西冉动作一滞，眼睫垂了下去。
林西冉自认了解梁骁，知道他是个重情的人，能让徐舒尔陪在他身边六年，她对他来说，也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你们已经分手六七年了，这个时间长到足够一个人身体细胞完全换新。”徐舒尔声音如针，密密麻麻往林西冉耳朵里钻，“林小姐，你敢说你爱的是现在的梁骁，而不是你记忆中美化又美化的虚影？”
林西冉端起咖啡要喝，闻言动作一顿，杯口倾斜，黑色液体倒在她雪纺裙上。
她将杯子丢进垃圾桶，平静拿过纸巾擦拭裙摆，随后对徐舒尔说：“徐小姐，你说得很对，我和他之间的确隔了六七年时间，我也该好好思考我们之间的关系。”
徐舒尔眼底有一丝明显的惊喜。
旋即，林西冉话锋一转，甜美乖巧的脸上露出一丝冷淡的讥嘲：“但这是我和梁骁之间的事，不需要第三人多言。”
她是需要时间去好好思考自己和梁骁的关系，是复合，还是彻底断了联系，都只是他们两人的事。
不需要旁人插手。
“我话可能说得有点难听，所以，徐小姐以后也少找我比较好。”林西冉笑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徐舒尔冷脸坐在椅子上，她来找林西冉前，笃定她性格乖软好说话，会知难而退，没想到是只长了利爪的猫，绵里藏针，把她自己气得够呛。
“那你能确定，梁骁会喜欢现在的你吗？”徐舒尔看着林西冉背影问道。
林西冉背影有一瞬停滞，又很快提步向前走。
回到京芭，林西冉先去更衣室换了衣服，出来遇见许木子，许木子问她：“小冉，你和徐小姐？”
有被好友背刺经历在前，林西冉不太喜欢和同行走太近，只随口解释：“她是我高中学姐，偶尔遇见就随口聊了两句。”
许木子还有事忙，就没再多问一句，林西冉和她告别，去练功房排练了。
林西冉不是一个喜欢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的人，芭蕾对她来说，算是第二生命，可今天下午，她好几次踩错拍，还偶尔会走错位。
连给她伴舞的小师妹都看出来她的心不在焉，休息时，托着腮问：“林师姐，你怎么了？感觉你好像有心事诶？”
“没事，有点不舒服。”林西冉喝了口水，冲小师妹笑笑。
休息时间结束，林西冉强迫自己专注，后面几次排练，终于进入了状态，小师妹看她眼睛都亮成星星眼了：“哇——！林师姐，你基本功好扎实，我看明年考核，你肯定能升主舞！”
“谢你吉言。”林西冉捏捏小师妹婴儿肥的脸，和她一起离开练功房。
小师妹是个活泼的性格，见林西冉和自己亲近，下班后，撒娇闹着要林西冉和自己一起去吃晚饭，林西冉拗不过她，只能点头答应。
一顿饭吃下来，小师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林西冉耳朵也没个消停。
晚上回家，林西冉和棠屿聊天，提到小师妹，棠屿说：【你这个小师妹有点像高中时候的你，只要一开口，嘴巴就没有停下来过的时候，像只麻雀。】
看见这条消息，林西冉垂睫，屏幕熄灭，映出一张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脸。
一个人静下来，总会胡思乱想，林西冉耳边响起徐舒尔那句话，梁骁会喜欢现在这个她吗？
林西冉想不到答案，点开梁骁头像，想问出这个问题，又生了怯，她有些烦，这时，通知栏跳出一则情感博主的推荐。
纠结再三，林西冉模糊了两人身份，编辑消息发给博主：
【博主，您好，最近我和分手很多年的高中初恋重逢了，他表现出还喜欢我，也在追求我，但我很纠结，至少我觉得，我不是高中时候的那个“我”了。
我害怕他喜欢的是高中时候的“我”，而不是现在的我，所以一而再拒绝他的复合请求，但一次次被他吸引，以至于我现在根本不知道怎么办。
打个补丁，我初恋读书算得上校园风云人物，现在也挺事业有成的，长得很帅吧，不亚于当红明星的那种帅，我也还行，但和他比起来，一个天，一个地。
我们分手时闹得挺难看的，是我对不起他，所以现在很纠结，是复合，还是彻底断掉联系？】
博主把她的投稿截图发了出来，很快，引起网友回复：
【长得帅还有钱的深情初恋？不是，姐，你不要就给我吧？】
【坐标青芜，朝哪个方向拜，才能有这样的初恋？】
【复合啊，放着有个这么帅还有钱又深情的初恋你不要？稿主是怎么想的？】
【我劝稿主别听楼上的，你们这么多年没联系了，你确定你了解他吗？他了解你吗？再试一次，不怕心中白月光破灭吗？】
【老天爷，在？我把你当亲爷爷，你可有一日把我当亲孙子：）】
……
网友各执己见，有劝她再试一次的，有说让她别再试了，还有趁机浑水摸鱼玩梗的，各种评论层出不穷。
林西冉拇指摁着屏幕下滑，视线落在最新一条评论上：【稿主是自卑吧，毕竟多年不见的初恋这么优秀，你却越活越平庸，自卑很正常，但看你描述，他现在在追求你，也很尊重你，稿主要不就试着勇敢迈出这一步吧，试一试，结局再坏，也不过是再一次分手。】
对。
试试吧。
最坏结果，也不过是再一次分手。
想好以后，林西冉跟宋团请了明天下午的假，在网上订了一束花，又从药箱里翻出抗过敏药，找出明天要穿的衣服后，洗漱上床。
大抵是心底大石落地，林西冉这一觉没吃药，也直接睡到天明，在习惯的生物钟七点醒来。
醒来后，林西冉先把公寓上下收拾了一遍，又进浴室洗了澡，出来刚好花送上门，林西冉让放到门外，吃了抗过敏药才拿进来。
林西冉订的是一束紫色郁金香，花语是忠贞而持久的热爱。
把花束放在餐桌上，林西冉转身进房间换衣服化妆，她今天穿的是一条杏白色雪纺长裙，外搭一件粉色针织衫御寒，长卷发披下来，肤白唇红，清丽好看。
换好衣服，林西冉看一眼时间，梁骁航班抵达是下午三点，现在已经两点了。
林西冉立刻背上包，戴上口罩，单手抱着花束，从楼上下来，在小区门口打车去机场。
出租车遇到红灯停下，林西冉抬头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照了进来，万里晴空无云，好像去见喜欢的人，每一天都是好天气。
林西冉拍了张照，给梁骁发过去，留言：【出发啦，待会机场见。】
她要关掉手机，突然，铃声响起，林西冉低头去看，来电显示“徐姨”，刹那间，心提到了嗓子眼。
接通电话，林西冉还没开口，听筒那边响起徐姨焦急声音：“小冉…小冉，你快来医院，先生他…他——”
车子已经快到机场，林西冉来不及多想，立刻让司机调头去医院，然后问徐姨：“徐姨，爷爷怎么了？”
徐姨情绪稳定了一些，声音带着哭腔：“小林先生一家人今天过来后，老先生就发了好大一通火，中午饭也没吃，刚不知道怎么的，又晕了过去，现在医生正在抢救。”
“……我马上过来。”林西冉说道。
挂断电话，林西冉催促司机开快点儿，司机师傅也隐约听到了林西冉和徐姨对话，直接抄近路送林西冉去医院。
林西冉拿出手机，给梁骁发消息：【抱歉，爷爷临时出了事，我要赶去医院，可能无法来机场接你了。】
发完消息，林西冉无力靠在车窗上，眼睛盯着成排倒退的绿树，心里陡然升起一阵迷茫。
在这世上唯一爱护她的亲人只有爷爷，难道，她真的要做那个令爷爷闭不上眼的不孝孙女吗？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见林西冉发红眼睛，想起自家女儿也差不多是这个年龄，慈母心瞬间泛滥，柔声安慰道：“姑娘，你也别太担心，你爷爷肯定不会有事的。”
“谢谢你，阿姨。”林西冉牵起嘴角，朝司机挤出一个笑。
林西冉到医院时，小叔一家三口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林广文脸上懊悔和担忧交织，韩倩打着哈欠，时不时看一眼紧闭的病房门，林弄溪一边玩着手机，一边欣赏自己新做的美甲，没一点儿悲伤的模样。
“小叔。”林西冉跟林广文打了招呼，问他，“您和爷爷说了什么，他怎么会突然昏迷？”
林广文脸上表情又变得尴尬，低头不说话。
“你说话——！”林西冉急得眼睛发红，连尊称都没了，直接对林广文吼道。
林广文依旧如一个闷葫芦，一声不吭坐在那儿，林西冉深呼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韩倩，问她：“爷爷为什么会突然昏迷？”
韩倩眼底快速掠过慌乱，低头不回答，跟林广文一样装闷葫芦。
“我问你呢。”林西冉真的快急疯了。
“你跟谁说话呢？”林弄溪把手机一放，仰头睨着林西冉，“你什么口气？我妈是你长辈，你就这么和长辈说话的吗？”
“——你闭嘴！”林西冉红眼瞪她。
林弄溪起身，她没林西冉高，只仰头，做出一副轻蔑姿态，看着林西冉，意有所指道：“林西冉，你和我这么说话，是腿不疼了？”
“……”林西冉一怔，问，“你？”
林弄溪没承认，也没否认，坐回长椅上，拿出手机玩。
林西冉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呆呆站在原地，直到医生出来，告诉他们林川柏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大概晚上就会醒来。
“既然老头子没事儿，那我就先回去了。”林弄溪起身，临走前，冲林西冉眨眼，“冉冉，照顾好自己。”
“……”
林西冉没说话，只抱紧怀里的花束，鼻尖闻到郁金香芬芳，让她慌乱的心一点点平静下来，间接寻到一点儿安全感。
爷爷在晚上九点醒来，林广文夫妻要进去看老爷子，被老爷子骂走，见此，林西冉让他们过几天再来。
林西冉把郁金香的花束放到床头柜上，林川柏看见，咳嗽着声问：“你…你不是花粉过敏，赶紧……咳咳——拿出去扔了。”
“没事爷爷，我吃了过敏药。”林西冉说。
爷孙俩谁都没提老爷子今天又昏迷的事，只时不时聊天，林西冉看着病床上的爷爷，老人脸颊凹陷，不停喘气，生命在一点点流逝。
林西冉给爷爷喂了水，问他：“爷爷，您真的想让我嫁给周祈闻吗？”
“咳咳…小冉——，你也看见了，爷爷这身体，护不了你多久…咳咳——祈闻，是个可靠的孩子，你嫁给他……会幸福的——”林川柏劝道。
林西冉眼睫垂下，在脸颊拓出淡淡阴翳，她沉默许久，抬头看着林川柏，眼睛很红，却是笑着道：“好，我嫁。”
“……小，小冉，别怪…爷爷——”林川柏颤巍巍抬手，想要摸林西冉脑袋，她凑过去，老人干枯的手拂过她头顶，林川柏说，“爷爷已经立…立好了遗嘱，我…我名下所有财产…股份，都…都是你的。”
“爷爷。”林西冉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十一点，林川柏吃药睡着，林西冉找了个充电宝给手机充电开机，一瞬间，涌进来一堆未接电话和未读消息。
林西冉往下翻，三分之二都来自梁骁。
【需要我来医院陪你吗？】
【别着急，爷爷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再难过也记得吃晚饭，别让你未来男朋友担心。】
【……】
豆大的泪珠从眼睫落下，林西冉咬唇，呜咽哭出声，她在六年前，已经放弃过他一次，六年后，还是要选择放弃他。
整理好情绪，林西冉给梁骁发消息：【哥哥，我还没吃晚饭，你陪我去，行不行？】
另一边的梁骁看见她发来的消息，意外挑眉，自重逢起，她基本上都不再对他撒娇，今天倒是例外，真是奇了怪了。
林西冉和梁骁约在医院附近的一家通宵大排档，她先寻了个空位坐下，跟老板要了一箱乌苏，又点了一堆爆炒。
菜很快上桌，林西冉给自己开了一罐啤酒，没吃菜，就小口喝着酒。
梁骁是在半小时后到的，黑色悍马停在路边，瞬间吸引不少女孩子目光，等他从车上下来，黑色抽绳冲锋衣，马丁靴，一身打扮，酷帅又拽，极为迷人。
有女生已经想要上前找他要联系方式了，可眼尖地发现，从这个帅气的男人出现，他目光就一直盯着角落里的女人。
梁骁目光落在林西冉身上，她纤细长指握着易拉罐，单手托腮，像盯着远处某一点发呆，长睫时而颤动，侧脸清艳。
他正要走过去，一个穿卫衣的男生拎着两罐啤酒走了过去，梁骁眯起眼，表情不爽，迅速拔腿走过去。
林西冉盯着远处走神，方桌前落下一道黑影，她以为是梁骁，抬眼看去，对上男生戴眼镜的脸，对方不好意思问：“小…小姐姐，能…能加下你的微信吗？”
男生似乎是第一次搭讪，每说一个字，脸就红一分，等说完，一张脸都红了个透，满眼殷切看着林西冉。
林西冉正要拒绝，左肩一沉，她转头看去，梁骁站在她身边，明亮的光将他影子拖长，像是把她圈在自己怀里。
无声宣告主权。
男生在看见梁骁出现时，危机感瞬间升起，面前这个男人，模样、气质都是一等一地出挑，光往那一站，周身气场就让人无法忽视。
梁骁手虚揽着林西冉的肩，漆黑眼睛盯着一脸警惕看他的小男生，放话：“毛都没长齐，还学人搭讪？”
语气拽到了极致，小男生脸色一度不好看。
林西冉和男生道歉，男生不情不愿离开，她无奈看他：“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他都来搭讪我对象了，爷难不成还得笑脸相迎？”梁骁扬眉，反问道。
林西冉眼睫微颤，没搭话。梁骁意外扬眉，搁平常，这姑娘早脸红反驳她了，今晚还真是一出接一出的反常。
梁骁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拿过一听啤酒打开，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滑动，痞气又撩人。
聊了一会儿天，梁骁长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罐身，漆黑眼睛看着林西冉，缓缓开口：“要不要和我重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