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西冉和林川柏道别, 转身去洗手间。
站在盥洗台前，林西冉看着镜中自己，眼底还残留水意, 眼尾很红, 黑漆漆的眼睫湿漉漉的, 一副哭过的模样。
林西冉用水打湿纸巾，轻轻擦拭脸颊, 走神想，她该怎么和梁骁提分手，才不会伤害他。
……要是不分手就好了。
林西冉知道这个想法不对，她不能这么自私。
梁骁该有他的人生, 爷爷忙碌一生, 总不能临老因为她，半生心血付诸东流。
所以怪谁让他们分离？
怪梁爷爷？
他出发点是为了梁骁能有更锦绣的前程，作为家族掌权人, 他一点儿也没错。
林西冉疲惫闭眼。
要怪就怪, 他们在不该相爱的年龄相遇，如果是二十七岁, 二十九岁…林西冉想，那时的她, 可能会有抗争的资本。
可她才十七岁，什么都不懂, 所以只能选择分开。
整理好情绪, 林西冉回到后台。
化妆老师见她妆花了，眼睛也红红的, 忍不住问：“小冉，你怎么了？”
“要上台了, 有些紧张，所以哭了一下，缓解压力。”林西冉对化妆老师挤出微笑。
看见她眼底浓浓悲伤，化妆老师没多问，给她补了个妆。
晚上七点，平京芭蕾舞团舞剧表演《红色娘子军》开演。
偌大剧场，座无虚席，台下观众目光紧跟高地舞台上的芭蕾演员。
梁骁坐在第三排正中间的位置，他懒懒靠着红色马蹄座椅，左手抱着一束红色折纸玫瑰，右手拿着手机打字：【什么时候到你登场？】
看见梁骁发的消息，林西冉好不容易缓过来的情绪，又有决堤之样。
林西冉深呼吸一口气，回道：【马上。】
【那我等你。】梁骁回了消息。
台上，剧情进行到第三场，乐团伴奏声逐渐变得低沉压抑，背景也变得漆黑沉重，唯有一束光落了下来。
林西冉作为黎族少女领舞登场，舞台白光落在她身上，少女皮肤白腻，天鹅颈舒展开，肩颈线优美。
随着南霸天的鞭子一下又一下抽打在少女身上，林西冉依旧咬牙坚持，她甜美脸庞此刻神情坚毅又倔强，完全没有向邪恶势力打倒。
终于，在南霸天又一条鞭子落下时。
黎明曙光到来，背景乐也随之变得激昂，将台下观众带回到那个热血沸腾的革命年代。
台下，掌声雷动，所有人都在为这场表演欢呼。
林西冉表演只有短暂几分钟，第三场中间，她的戏份就已经结束，梁骁也没了看下去的兴致，起身离开。
来到后台进门处，梁骁懒懒靠着墙，左手抱着花，另一只手握着手机，给林西冉发消息：【表演结束了，还有什么安排吗？要不要去吃顿饭？】
林西冉眼睫轻颤，犹豫许久，打字回复：【你在哪？】
有些事，不是她不想面对，就不用面对的。
梁骁：【门口。】
【我出来找你。】林西冉回。
退出微信界面，梁骁低头玩手机等林西冉。
耳边响起一阵脚步声，梁骁以为是林西冉，抬眼看过去，看清来人时，脸上笑意瞬间收敛。
周祈闻穿了件白衬衫，戴着眼镜，左手抱着一束粉色玫瑰花，梁骁与他隔了几米远都能闻见浓郁的香味。
梁骁提步就走。
两人擦肩而过时，周祈闻喊住他：“梁骁。”
梁骁脚步停顿，转头，一双锐利黑眸掀开，冷淡睨着周祈闻，扬眉，“有事儿找？”
周祈闻看着梁骁，他那张脸依旧漫不经心，似乎是对什么事都游刃有余。
这样的人，真的很容易让人嫉妒。
“没屁放，就别挡路。”梁骁撂话，抬脚离开。
周祈闻转头，盯着梁骁离去的背影出声：“对于林西冉，我不会放手的。”
梁骁脚步一顿，回头，灯影覆下来，在他漆黑眉眼落下荫翳，脸上神情冷淡：“你想表达什么？”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你才出现几个月，就能抵得过我和她认识十年？”周祈闻看着梁骁问。
梁骁笑了声，一副吊儿郎当的语气：“可能是我比你长得帅？”
“……”
梁骁敛去散漫表情，认真看着周祈闻：“你喜欢林西冉，建立在她朝你走九十九步，你才勉强愿意朝她走一步的基础上，可我不同——”
林西冉从化妆间出来，正要给梁骁发消息问他在哪，一抬头看见不远处，面对面而立的梁骁和周祈闻。
以为两人又要打架，林西冉立刻跑上前，听见梁骁后半句话：“她不需要做什么，只用站在那儿，我就会爱她。”
林西冉停在原地，凝望前方梁骁挺拔背影，好不容易缓过来的情绪，又开始决堤。
忍住鼻酸，林西冉走上前。
周祈闻看见林西冉，她脸上舞台妆还没卸下，眉眼精致又明媚。
周祈闻眼中掠过惊艳，出声：“……林——”
“周祈闻，”林西冉捂住口鼻，看着他怀里的粉色玫瑰花束，声音很淡，“我花粉过敏。”
周祈闻把花直接扔掉，悻悻看向林西冉，但她一个余光也没多给他。
“哥哥，”林西冉拿过梁骁手里的折纸玫瑰，仰头瞧着他，笑，“我们走吧。”
“好。”
林西冉拉着梁骁的手转身离开。
剧场的表演已经结束，台下掌声雷动，无数欢呼声传来，气氛热闹如潮。
周祈闻低下头，自嘲一笑，他好像真的学不会怎么去爱林西冉。
-
晚上九点，正是平京晚高峰，主干道上车流如注，街边路灯和车尾灯交织，摇晃光线如昼，刺得人眼疼。
林西冉在路边一家音乐餐吧停下，转头看着梁骁说：“我有点儿饿了，进去吃点东西？”
“成。”梁骁说。
两人并肩走进去，里面装修简约，台上歌手正在唱一首慢情歌，微暗灯光洒下来，极有氛围感。
服务生为他们安排一楼大厅的空位，林西冉拒绝后问：“您好，二楼还有包厢吗？”
“有。”
服务生带着他们上二楼，两人挑了一个靠窗的包厢坐下，林西冉把折纸玫瑰放下。
梁骁点好菜，把菜单递给林西冉：“看看，你还想吃什么？”
林西冉接过菜单，看见梁骁画钩的菜名一愣。
全是她喜欢吃的菜。
林西冉抬眼去看梁骁，他正在用开水消毒碗筷，脸上神情认真。
她忍不住回想，好像从认识起，梁骁对她的好，都是藏于细节之中，默默无声陪伴，永远不求回报。
林西冉忍了许久的眼泪，差点落下。
她哑着声开口：“……哥哥”
“嗯？”梁骁把消毒完的碗筷放到林西冉面前，一抬头，正好对上林西冉微红的眼睛，他立刻抬手去给她擦泪，“怎么哭了？”
林西冉侧脸躲过，一滴晶莹的泪从眼尾落下。
梁骁手就那么僵持在半空，许久，他收回手，靠着椅背，漆黑眼睛紧锁着林西冉。
林西冉想说话，发现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努力找回自己声音，终于，磕磕绊绊开口：“你…你还记得吗？我考到…年级前一百，你就答应我一个愿望。”
“记得。”梁骁语气辨不清喜怒。
几个深呼吸来回，林西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着梁骁，她眼睛很红，几乎都肿成了核桃：“我的愿望是——”
梁骁眉心一跳，出声打断她：“公主。”
林西冉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她透过模糊视线看着梁骁。
混沌光线下，梁骁下颚绷紧，漆黑眼眸翻滚的情绪吓人。
“你愿望是什么？”梁骁看着她，声音沙哑。
林西冉避开梁骁视线，手指将裙摆攥得发皱，她喉咙像被人扼住，每说一个字，都如同被利刃划过，疼得要命：
“我…的…愿望是……我们…分手——”
这句话落地，陷入漫长安静。
很久之后，梁骁看着林西冉开口，声音沙哑到极致：“给我一个理由。”
听到这个称呼，林西冉眼泪又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别过脸不看梁骁。
马路上，一辆出租车飞驰而过，车尾灯拖着尾巴照亮林西冉发红的眼睛。
梁骁再次出声：“理由。”
“……你爷爷找了我爷爷，”林西冉转头看着梁骁，语气自嘲，“也是今天，我才清楚认识到，原来我们之间差距那么大。”
他们之间距离，如同天堑，谁也跨不过去。
梁骁起身，坐到林西冉身边。
林西冉见状，下意识挪动身体。
梁骁却先她一步，虎口掐住她的脸，黢黑眼睛一言不发地睨着她，眼底情绪翻涌，侵略性极强。
林西冉眼睫抖了抖：“你……”
下一秒，梁骁拿过纸巾给她擦脸，神情冷淡，但动作温柔细致。
林西冉就呆呆看着梁骁，他低垂着眼，漆黑眼睫在眼下拓出淡淡荫翳。
“林西冉，我可以和你分手，但要建立在你不喜欢我的基础上。”梁骁给林西冉擦完脸，盯着她眼睛说：“可你是喜欢我的，我就不会放手。”
四目相对，林西冉在梁骁眼睛看见自己倒影。
终于忍不住，她手指紧抓着他衣服，伏在梁骁肩头哭泣：“对…对不起…，让你伤心了，可是…我…我真的很笨——”
“我想不到，我想不到其他办法，我不能…不耐眼睁睁看着爷爷一生心血白费……我们…太小了……哥哥，我们根本反抗不了的——”
“……而且，我……”
林西冉抬起濡湿的长睫，看着梁骁。
梁骁眼眸漆黑，全是她的倒影。
她咬紧唇角，眼泪往下掉个掉个不停：“梁爷爷有句话说得很对，我不能耽误你的未来，你有你的人生要去奔赴，我有我的人生要去走。”
“我不想你拿这一辈子，和我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梁骁的人生该是什么样的？
他的人生该是花团锦簇，意气风发，活在金字塔尖，永远受人仰望，而不是因为她去哪，他就跟着去哪。
梁骁没说话，给林西冉擦干泪，从裤袋摸出烟盒和打火机，问她：“我可以在你面前抽一支烟吗？”
“……抽吧。”
这是林西冉第一次看见梁骁在她面前抽烟。
梁骁薄唇衔着一根烟，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一台银色打火机，“咔嗒”地一声，橙红色火焰跳跃，他低头凑近，烟草被点燃，烟雾四溢。
说是在林西冉面前抽烟，梁骁也起身走到角落。
这一支烟的时间，林西冉静静看着窗外。
梁骁背对她抽烟，谁也没说话。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一支烟抽完，梁骁摁灭烟头，转头看向林西冉，小姑娘似乎是刚才哭累了，趴在桌上，看着窗外发呆。
听见脚步声，林西冉回头，想冲梁骁挤出微笑，却发现怎么也笑不出来，只干巴巴问了句：“你抽完了？”
“嗯。”梁骁在她对面坐下。
林西冉坐直身体，放在膝上的双手紧握成拳。
梁骁盯着林西冉许久，缓缓开口，才抽过烟的嗓音分外沙哑：“伦敦的一切，我已经打理好了，你想要的公寓，我已经看好了，会按照你想要的开始装修。”
“你不用担心，所有一切，我都会安排好，不会让你，让你爷爷，因为我，受到一点儿伤害，我也不会为你耽误我的人生。”
林西冉看着梁骁，他眼圈很红，但神情认真，她鼻尖很酸，想要出声应好。
忽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林西冉扫了眼，是未知号码来信：【小姑娘，答应别人的事，最好别反悔。】
林西冉心一跳，下意识看向窗外，一辆京a打头的黑色宾利从她视野驶过。
“冉冉？”梁骁伸手去牵她。
林西冉躲开，梁骁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她不敢去看，盯着街边那辆黑色宾利，对眼前这个爱她入骨的少年质问：“一点儿时间？”
“你要多久？三年？五年？还是十年？梁骁，我是天真，但不是傻，却也知道什么叫蜉蝣撼树。”
梁骁却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案：“……四年。”
林西冉一怔。
梁骁走过来，伸手抱住她，埋首在她肩侧，发热的呼吸烘得她眼睛发酸。
外人眼里天之骄子的少年，此刻，语气极度卑微：“冉冉，我们不分手，不久别，谈一场异国恋，时间四年为期，四年后你回国，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林西冉想说好，可余光一瞥到街边那辆黑色宾利。
它就像悬在她头上那把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林西冉闭了闭眼，忍住满腔酸涩，冷静拒绝道：“……不好。”
这一瞬间，林西冉能明显感觉到梁骁身体僵硬。
梁骁缓缓松开她，眼睛很红，还不死心问：“真要分手？”
林西冉点头，强迫自己不去看梁骁，“如果英芭考核通过，我会留在伦敦，以后，也不会回来。”
“所以，哥哥，你去喜欢别人吧，别等我。”
这句话落地，梁骁看着林西冉，她眼睛红着，眼神倔强和他对视。
梁骁笑了声，没什么温度：“公主，我说过，你许的什么愿望，我都会实现。”
”所以，如你所愿——”
“我们分手。”
梁骁抬手，将桌上那束折纸玫瑰重重砸在地上，他冷冷看着林西冉，撂下狠话：“走就走，以后别哭着求老子接你回来。”
迎上梁骁冷漠视线，林西冉指甲掐得掌心发疼，嗓音颤抖：“你放心，不会的。”
梁骁深深看一眼林西冉，目光越过她，落在窗外，几秒，又冷淡勾回眼，单手插兜转身，撂下最后一句话，像是叮嘱：“在伦敦，照顾好自己。”
林西冉看着梁骁离去背影，眼泪一颗颗往下掉，颤声应，“好。”
人走后，林西冉抱膝坐在原地许久，直到服务生敲门进来问：“小姐，您还要点餐吗？”
林西冉回过神来，摇头说不用，捡起地上的折纸玫瑰，离开餐吧。
回到家里，林西冉把玫瑰花束放到桌上，有一两朵松落，掉在地上。
林西冉弯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玫瑰，有朵玫瑰散开，林西冉看过去，纸上似乎有字。
林西冉拆开它，上面字迹锋利有劲，潦草随性，一看就是梁骁的笔迹：“如果你多看看我，一定会发现我眼睛里都是你，因为，我很爱你。”
看着手上拆开的折纸玫瑰，林西冉怔住，这些玫瑰都是梁骁亲手折的？
抱着这个猜测，林西冉把梁骁送她的折纸玫瑰都拆开，不出所料，每一朵折纸玫瑰上都写着一句情诗：
“你答应和我在一起的那天，我连我俩墓地在哪买都想好了。”
“说实话，我不喜欢平京，但你在这里，所以，我愿意为你留在平京。”
“我没有梦想，如果非说有，我的梦想就是尚公主，当驸马。”
“每一天都在期盼，我的公主，能比昨天多喜欢我一点儿。”
“……”
一朵玫瑰，一句情诗，朵朵玫瑰，盛满少年最虔诚的热爱。
看完最后一朵玫瑰上的情诗，林西冉跌坐在地，双手抱膝，终于痛哭出声。
她明明答应了小姨，无论怎样，都不会放弃梁骁。
可是，她还是放弃了他。
放弃了那个很爱很爱她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