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一场雨, 平京正式入秋。
林西冉和林川柏说了去英芭的事,林川柏很是赞同,帮她和嘉华这边请了假, 随即给她联系伦敦当地学校。
到了周六, 林川柏告诉林西冉, 伦敦那边的学校已经安排妥当,等她英芭考核通过, 就可以办理入学手续。
林川柏照旧询问林西冉日常生活,林西冉都一一乖巧回答。
挂电话前,林川柏突然问:“小冉,你和梁家那孩子最近怎么样?”
林西冉不明爷爷为什么这么问, 下意识说:“我最近在准备下周的演出和十月考核, 都没怎么回学校,和他也只是网上聊聊天。”
“这样啊。”
不知道是不是林西冉错觉,爷爷在电话那边叹了一口气。
挂断电话, 林西冉被许木子叫去排练, 没把这个插曲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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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排练结束,林西冉照旧要去练功房准备英芭考核剧目。
突然, 手机发出“嗡嗡”的震动声,屏幕顶端跳出梁骁的消息:【晚上有空吗?】
林西冉回:【有。】
【今天姥姥生日, 想带你和她一起吃顿饭。】梁骁消息发来。
林西冉立刻给梁骁打电话,忙音响过几秒, 听筒里响起梁骁散漫的嗓音:“问罪来了?”
“你还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林西冉轻声吐槽,又问, “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今天是姥姥生日,我连礼物都没来得及给她准备。”
“不用准备, ”梁骁说,语调带点儿狎昵的调侃,“你不是都把礼物送来了吗?”
“啊?”林西冉一时没反应过来。
梁骁慢悠悠地:“你给咱姥送了个外孙媳妇儿,这礼物,可是无价之宝。”
“……”林西冉耳朵一阵发热,小声骂了句不要脸。
穿好衣服,她问梁骁,“我们在哪儿见面?”
忽地,听筒里响起一阵车轮摩擦地面的刺耳声。
林西冉心跟着跳了一下,不确定地问:“你到了?”
梁骁看着近在咫尺的京芭大楼,对电话那边的林西冉说:“到了。”
“我马上下来。”林西冉说完这话,立马从更衣室离开。
林西冉从京芭大楼出来,看见梁骁停在路边的黑色越野车,影影绰绰的灯光下,像是一只假寐的野兽,凶猛又嚣张。
梁骁看见跑来的林西冉,为她打开副驾车门。
林西冉坐上车,系好安全带,问梁骁:“我真不用准备礼物吗?”
“不用,”梁骁伸手掐林西冉脸蛋,“你就是最好的礼物。”
林西冉还是觉得不礼貌,梁骁把车停在附近商场,给温昭茗买了一条羊毛刺绣披风。
付钱时,梁骁拿出卡。
林西冉拦住他,把自己的卡递了过去:“给姥姥随便准备礼物,我已经很内疚了,你还帮我给钱,这礼物是你准备的,还是我准备的?”
“成,听你的。”梁骁把卡收了起来。
收账店员是位四十岁左右的阿姨,她看着面前两人,男生长相拽痞又帅,女生甜美乖巧,两人站在一起,不仅赏心悦目,还格外登对。
阿姨把打包好的围巾递过来,看着两人,打趣道:“小伙子,你看你媳妇儿多懂事,遇上这么好的姑娘,你可就偷着乐吧。”
林西冉道谢接过,闻言,歪头朝梁骁得意一笑:“听见没,遇见我这么好的姑娘,你可就偷着乐吧。”
“可不偷着乐吗?”梁骁手臂搭在林西冉肩上,低头看着她,痞里痞气地笑,“媳妇儿,和阿姨说再见。”
“再见阿姨。”
店员看着两人离去,笑着挥手:“慢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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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车子驶进东二环燕山路这边的西溪花间,在一幢别墅的车库里停下。
林西冉和梁骁一前一后下车,看着远处的中式风别墅群,好奇地问:“姥姥没在疗养院吗?”
“小姨上月从巴黎回来,就把姥姥从疗养院接来她家了。”梁骁解释道。
林西冉乖巧哦了一声,被梁骁牵着走出车库。
先映入眼帘的是红砖青瓦的中式风建筑,别墅屋顶采用露天设计,栽种不少寓意发财的富贵竹,如昼灯光从二楼落地窗照出,竹叶泛着翡翠似的光泽。
保姆宋妈先出来迎接两人,面上含笑:“阿骁少爷回来了,太太和老太太刚好聊起您呢,外面热,赶紧进去吧。”
“谢谢宋姨。”梁骁和宋妈道谢。
宋妈目光落在被梁骁牵着的林西冉身上,女生扎着高马尾,学院风的白色雪纺纱裙,皮肤很白,长相乖巧甜美。
从一进门,就安静跟在梁骁身边,一瞧就是家教极好的女孩子。
虽然好奇林西冉身份,但宋妈没问,毕竟她在谈家干了二十几年,这点儿眼力还是有的。
林西冉被梁骁进了客厅,凉气迎面而来,她抬头看去。
温昭茗坐在沙发上,脸上带笑,和她说话的女人身着一条黑底白牡丹纹旗袍,短卷发,长相清丽,气质优雅。
“小姨,姥姥。”梁骁先出声叫人,然后介绍林西冉,“我女朋友,林西冉。”
温昭茗和沈知蕴看过来,林西冉没想到梁骁就这么挑明两人关系,开心的同时,还有些小忐忑,害怕两位长辈会不喜欢自己。
压下复杂心绪,林西冉和两位长辈浅笑打招呼:“姥姥,小姨好,我是林西冉。”
沈知蕴只淡淡一笑,算作回应。
温昭茗没认出梁骁,更别提认出林西冉了。
“生日快乐,姥姥。”林西冉把给姥姥买的礼物递过去。
沈知蕴挥手让宋妈收下,招呼两人一起吃饭。
饭桌上,沈知蕴和梁骁聊起在美留学的谈砚南:“你哥那浑小子不知道上周发什么疯,突然飞回国,你有空帮我多劝劝他,少让他在外面胡来。”
“小姨,您让我劝他?”梁骁吊儿郎当地笑,“您就不怕我跟着胡来?”
“你敢胡来?”沈知蕴没好气白他一眼。
梁骁把剥好的虾放进林西冉碗里,看着低头安静吃饭的小姑娘,嗓音带笑:“不敢。”
沈知蕴看见,目光微闪。
饭后,沈知蕴让梁骁推温昭茗去花园逛逛,端着两杯冰好的橙汁来到客厅,递了一杯给林西冉,坐下问她:“冉冉,饭菜还合胃口吗?”
“很好吃。”林西冉道谢接过杯子,小抿了一口橙汁。
沈知蕴喝着橙汁,不时问林西冉一些学习生活上的问题,林西冉都一一回答,两人之间气氛融洽。
提到要去伦敦一事,沈知蕴目光变得犀利,问她:“你打算去伦敦?还让阿骁陪你一起去?”
林西冉握着玻璃杯的指尖微蜷,眼睛颤动,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你别怕,我只是随口问一句,毕竟阿骁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也把他当半个儿子疼。”沈知蕴缓和了语气,“阿骁那孩子从小就有主见,决定做什么事,就有万全准备,但有一句话,我要说给你听。”
“您说。”林西冉咬唇,指尖紧张蜷缩成拳。
“阿骁他是在没有爱的环境中长大的孩子,是永远被放弃的存在,小姨知道你们现在年龄小,这些话说出来不合适。”
“可我能看出来阿骁是真的喜欢你,或者说爱,所以我希望,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你都别放弃他。”
林西冉舒了一口气,缓平情绪,看着沈知蕴说:“您放心,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弃他。”
“希望如此。”沈知蕴浅笑,眼底有林西冉看不懂的情绪。
回去车上,林西冉双手捧脸,转头看着梁骁,杏眼亮晶晶的,轻声问:“哥哥,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会。”梁骁想也不想就答。
林西冉下巴看着窗外倒退而过的夜景霓虹,弯起眼睛:“我也觉得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梁骁漆黑眸底浮起笑意,他没再出声,伸手去拉林西冉的手,十指相扣,一路都没松开过。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梁骁把林西冉送上楼,站在电梯里,看着她往家里走,出声叫住她:“冉冉。”
林西冉回头,疑惑:“怎么了?”
梁骁走过来,把林西冉抱在怀里,林西冉伸手回抱住他,仰头看着他,杏眼漾着亮晶晶的光:“哥哥,你怎么突然这么黏我?”
“就想抱抱你。”梁骁埋首在林西冉怀里,闻着女孩身上清甜的香味,缓缓开口,“等下月你考核结果下来,我就准备去伦敦的事宜。”
“好啊。”林西冉欢快地答应。
梁骁抬头,薄唇吻在林西冉耳垂:“对咱们家,你有什么想法?”
耳垂是林西冉最敏感的地方,被梁骁一亲,气息都变得不平稳,磕磕绊绊开口:“咱…咱们家?”
“嗯,”梁骁搂着她,密密麻麻的吻落在林西冉耳侧,重复道:“对,咱们家。”
这边是一梯一户式的公寓,头顶昏沉的灯光幽幽照下来,气氛愈发暧昧,安静空间似乎只有彼此呼吸声。
林西冉抬眼,能看见梁骁吻她时,低垂颤动的眼睫,微滚的喉结,拉出锋利的弧线,他低头看她,眼神认真而缱绻。
这一刻,林西冉心跳如鼓,他是真的在认真安排两人的未来。
林西冉微仰着头,回应梁骁的吻,声音断断续续:“…唔——我想想,我想要一套可以看泰姆河的公寓,要有很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夕阳,看…看落日……”
“还有呢?”梁骁轻啄了一下林西冉的唇,好整以暇地等她下文。
“要有壁炉,壁炉旁有两张摇椅,手工的地毯…——我跳舞,得有一个超级大的练舞房,我们是分开睡吧——嘶——疼!”
话说到这儿,林西冉猝不及防被梁骁咬了一下唇瓣,她嗔怒瞪他,“干吗?”
“不分开睡。”梁骁低头看她,眼神幽深。
林西冉被他盯得脸热,立刻转移话题:“反正室内装修一定要有家的温馨感觉,我的床上一定要有很多娃娃。”
听完,梁骁懒声点评:“挺难养的。”
“是你说我是公主的,”林西冉歪头,笑意狡黠,“哥哥,公主可是生活在城堡里的,你要不给我建座城堡吧?”
“想要?”梁骁语气突然变得认真。
林西冉没发觉,只以为梁骁和她开玩笑,轻轻点头:“想。”
梁骁抱着她,略弯腰,和林西冉额头相抵,距离近到两人呼吸都缠绕在了一起,她心不可遏制地狂跳不停。
走廊很安静,林西冉能听见梁骁用带笑的嗓音说:“既然是我们公主想要的,那我一定帮你实现愿望。”
话音落地刹那,林西冉怔怔看着梁骁,他用那双好看漆黑的眼睛,温柔又宠溺地注视着她,眼底刻满她的倒影。
这么爱她的梁骁,这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少年,她怎么可能舍得放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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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一号,平京芭蕾舞团以“贺佳节,祝祖国华诞”为主题的舞剧《红色娘子军》在平京大剧院上演。
距离晚上演出还有两个小时,后台化妆间里,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分外吵闹。
林西冉扮演的是第三场登台的黎族少女,她穿着改良过的黎族风情服饰,头上戴着银色发簪,侧边麻花辫,肩颈线条流畅。
化妆师正在给林西冉上妆,忽然,外面响起叫她的声音:“小冉,有人找你,现在在会议室等你。”
“好,我知道了,谢谢。”林西冉应了一声。
化妆老师快速给林西冉化完妆,林西冉和她道谢,提着裙摆离开后台。
等走近,林西冉发现会议室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说话声,她正疑惑,是谁找她,却听到爷爷声音:“梁老,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约束我家孩子。”
印象里,爷爷一直是和蔼且威严的形象,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语气几乎卑微到极致。
林西冉想推开这扇门,但理智阻止了她。
透过虚掩的门,林西冉能清晰看见里面景象。
身穿黑色中山装的梁玄康坐在沙发中间,他双手搭在一柄龙头拐杖上,两鬓斑白,已过古稀之年,但依旧精神抖擞。
林川柏坐在梁玄康右手下方的沙发上,背微弓着,低眉顺眼,下位者姿态尽显。
“孩子们怎么闹,我都没意见,毕竟咱们在这年龄,谁不是爱得轰轰烈烈呢?”梁玄康笑着,一个正经的眼光都没给林川柏,“可谈个所谓的恋爱,就要我家孩子为她自毁前程,先是拒绝我的出国安排,现在又闹着要陪她去伦敦,林老弟啊——”
“你这孙女可得好好教教,做人,不能太自私。”
林川柏陪笑重复那句话:“您放心,我一定好好教她。”
看着一直给梁玄康赔笑的爷爷,林西冉顿觉喉咙像被一只大手扼住,令她快要窒息,她闭眼深呼吸,压下一腔情绪,敲响门,哑声开口:“我可以进来吗?”
“请进。”梁玄康出声,语气和蔼。
林西冉想要挤出笑,怎么也笑不出来,只能推门低头走进去,轻声打招呼:“爷爷,梁爷爷。”
“既然小冉来了,那你们爷孙聊吧。”梁玄康拄着拐杖起身,慢吞吞往外走。
路过林西冉身边时,停下脚步,看着她开口:“林家小姑娘。”
“梁爷爷,您说。”林西冉再难受,面对老人依旧礼数周全。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也知道我们两家之间的差距,你现在是有温家那姑娘给你做靠山,但她尚且自身难保,能帮你什么?”梁玄康条理清晰给林西冉分析,“可阿骁不同,他是我看好的继承人,未来会是梁家、中泰的掌舵人。你们现在可以恋爱,但你永远也不会成为梁家的女主人。”
“因为你,不够资格。”
林西冉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发现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阿骁不跟你去伦敦,我会为他安排最好的学校,最优秀的老师,他接触的资源、人脉,通通都是上乘。”梁玄康笑意慈祥,可字字如针,“所以,你不会自私到想让阿骁为你放弃梁家,然后去过碌碌无为的一生吧?”
林西冉闭上眼,她不想,也不愿。
从没有喜欢上梁骁起,林西冉就觉得像他那样好的人,这一生就该肆意灿烂。
梁骁生来就在罗马,天生就该被人仰望,她怎么可能自私地要求他放弃前程似锦的未来,陪她过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梁玄康抬手摸了摸林西冉的头,语有隐含:“小冉,好好想想梁爷爷的话,你爷爷劳碌一生,总不该叫他晚年凄凉吧。”
说完这话,梁玄康头也不回地离开。
林西冉虽然天真,但不傻,梁玄康最后那句话,是用林家威胁她。
也是此刻,林西冉意识到,她和梁骁之间的差距,是从出生起,就注定的云泥之别。
初秋风从窗外溜进来,拂过林西冉后颈,冻得一个激灵,她下意识回头,看见躬身坐在沙发上的林川柏。
阳光落在爷爷头发上,这一刻,林西冉才发现,爷爷头发已经完全白了。
爷爷也看过来,脸上含着愧疚的笑,朝她招了招手:“小冉,过来。”
“爷爷……”林西冉鼻尖一酸,走过去,蹲下,趴在林川柏腿上,眼泪从眼尾滑落,“对不起,爷爷。”
如果不是因为她,爷爷也不会这把年纪,还对人卑恭鞠膝。
“是爷爷的错,爷爷当年再努力点,让林家更有钱有势,也不会让你今天受这样的委屈。”林川柏摸着林西冉头发,轻声叹息。
林西冉没说话,眼泪流个不停。
良久,林西冉抬起泪眼蒙眬的杏眸,哽咽着声音问林川柏:“爷爷…我…我和梁骁…是不是——”
真的要分手啊。
后半句话,林西冉没问出来。
可她是林川柏一手养大的孩子,这姑娘一个眼神,他就能明白孙女在想什么。
第一次,林川柏有些后悔,将孙女养得这般天真不谙世事。
“梁骁是梁家继承人,未来中泰的掌舵人,他的婚事从出生起就注定了是一桩筹码,他会有门当户对的妻子,而你和他不可能。”林川柏语重心长地劝林西冉,“你们一直纠缠下去,对你,对他,甚至对他未来的妻子,都不是好事。”
“所以,小冉,趁你们现在还小,相处时间也不长,就分开吧。”
“以后,你还会遇见比他更好的人。”
林西冉眼睫一颤,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往下掉。
她伏在林川柏膝上,抽噎着声问:“会吗…爷爷,我…还会遇见比他更好的人吗?”
“会的。”
是。
会的。
人生那么长,梁骁也只是短暂惊艳她青春的人,她以后也会遇见更好,更优秀的人。
但。
他们都不是梁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