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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忧一连乖了几天,具体几天他忘记了。
南方雨季的最后几天,小雨淅淅沥沥下个没完,无休止的雨把天地间的距离拉的很长,连同时间一起模糊在厚重的云层里。
让他不觉间忘了到底待了几天。
但许是老天也为他高兴,他要走那天放晴了,这场雨后夏天真正来了。
盛夏的太阳不一会儿就给人照得热烘烘的。
比太阳晒过的地方还热的,是姜忧被火光印红的脸。
绕香村最大财主家的房子,在雨季后的第一个大晴天烧得火光冲天。
比秋收后集中焚烧秸秆还大的火,直要烧到头顶的太阳上去。
火势从顶楼一路向下窜,不知情的村民破开门进去救火才发现院内倒了一排人。
唯独没有姜家的小少爷。
沈知江第五天准时蹲在了渡口,乖蛋在他旁边舔毛。
他早摸清了姜忧找的那个船夫是谁,这几天啥也没干,净盯着那船夫了。
姜忧说咪咪能顺着气味找到他,可他的猫比寻常猫蠢一些,他不放心,照样每天掐着点蹲守。
前几天下雨,渡口风浪大,他一蹲就是一整天,都快蹲出风湿病了。
说不担心是假的,他不止一次想过去找姜忧,但怕搅了姜忧的计划,都作罢了。
三天前老板就怒喊他滚回去复工,他好说歹说一拖再拖,才又争取了几天假。
姜忧再不来,他回去得和猫喝西北风过日子了。
“望夫石来啦?”
一个卖鱼的大叔推着摊子就位了。
这几天他都和这老叔混熟了,他说自己是来等人的。
叔一听等的还是个男的,表情登时有些微妙,眼珠子一转当即把“望夫石”这个名号赐给了他。
他懒得计较这么多,默默接受了。
他站起身帮叔摆起一排排鱼,顺势攀谈起来,“哎,今天出太阳了。”
“是啊,出太阳来的人的多。你把小猫看好点。”大叔从摊子上捡了条还没咽气的黄花鱼,
“来!咪咪。”
那鱼啪嗒落在猫面前,蹦了两下,不动了。
这鱼能处,还会自己翻面。
猫被天降大鱼吓得弓起了背,闻到腥味好奇凑上前扒拉了一下,没吃。
“都说了它不吃鱼。”
沈知江拿清水冲了冲,甩手给了成天在渡口散步的一只橘猫。
“怪事了,城里猫真不吃鱼。”
大叔带上手套摆开一排刀具,开始杀鱼。
沈知江把猫抱回了棚子里,多亏了这位叔,这几天给了他可以躲雨的地方,现在又可以躲棚子里遮阳。
一人一猫就这么着等到了晌午,渡口的鱼贩个个吃饱了饭开始打盹儿了。
大棚里只有个小破风扇,闷得慌。沈知江不免也有些困,脑袋东倒西歪的。
“喵——”
乖蛋小鼻子抽了抽,伸了个懒腰朝棚外走去。
等猫走到太阳底下,他跟上两步一把给它捞回来。
猫白天细长的瞳孔晃动两下,跳下他的怀抱重新向外走。
没走出两步又被他抓了回来,猫忍无可忍,肉垫在他脸上拍了一下。
痛是不痛,但他那天被抓怕了,下意识往后躲。
猫趁这个空当,再一次走了出去。
沈知江心想怪了去了,按理说这个点它该睡了啊。
他拿手挡住刺眼的阳光,跟了出去。
渡口车辆载入处引擎轰鸣,一辆银白色法拉利急刹在上船点,带起一阵沙土,也惊醒不少在午睡的人纷纷探出头张望。
我去,豪车啊。沈知江停下脚步跟着大众看过去,想知道是哪位地主爷出来遛弯儿了。
车门推开,钻出来那人皮肤在阳光下白的刺眼,带着个半脸大的墨镜,就是这体型沈知江怎么瞧怎么眼熟。
猫比他先一步认出姜忧,轻巧地跳过一排搁岸上的船到达姜忧脚边。
它拿小鼻子闻了又闻,确定这就是香味的主人。
“喵~”它倒下蹭了蹭姜忧的裤腿。
沈知江看愣了,谁?这是姜忧?!
他不仅会开车,还这么帅的吗?
在他出神的功夫,姜忧已经抱着猫走了过来。
近距离一看更是判若两人,姜忧一身机车服样式的紧身衣,把那朵拉头扎了一半,青春男大吗这不是。
之前那个柔软不能自理的病秧子上哪去了......
他怔愣地打量好几遍,还是不敢认,“你不会是什么姜二姜三吧?”
姜忧摘下墨镜甩到他身上,“你瞎啦?”
他手忙脚乱接住墨镜,对味了对味了,就是这个脾性。
大叔从一旁探出头,目光在两人间流转,恍然大悟:“望夫石,这是你老公?”
老一辈说话就是没轻没重,惊得沈知江差点脚一崴掉河里去,他狂摆手否认:“不不不!”
趁姜忧没反应过来,他赶紧把大叔推回棚子里,又压了些钱在称下面,“叔,这几天多谢你照顾我了。”
眼看马上要有一场塞钱拉锯战,他拉起姜忧胳肢窝夹着猫往外跑,边跑边回头喊到:“钱收着,有缘再见了叔!”
姜忧才跨越一整个停车场走过来,他又给推回去了。
“我们要上船。”
他扶着栏杆朝江上指了指,提醒沈知江。
沈知江早有准备拿出遮阳伞撑开给他挡,“明天才能走,这几天下雨涨水了。”
千算万算漏算了天气。
亏得姜忧出门还夸天公作美呢,呸!
可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姜忧掏出侧兜里的打火机,划开盖子,点火。
防风的火机油足势头猛,一点开就烧得人脸发烫。
“我刚把家里房子点了,等不到明天的。”他说。
透过火光,他看见了沈知江心如死灰的脸。
“我的祖宗诶,你真是嫌命长啊...”
他扣下姜忧的打火机,把猫塞进车里,“走吧。”
“去哪?”姜忧凑过来。
他拉开副驾的门,“开车走,亡命天涯去了。”
“等等,”他拉住沈知江,先他一步钻进副驾,“我没考驾照。”
???无证驾驶还敢开快车,法外狂徒是吧。
车子在高速上漫无目的地开着,两个人,后座一只猫。
沈知江几乎什么都没带,除了咪咪的猫砂和粮。
他估摸着姜易不会再找上他家,毕竟他对外说的是三天前就回去上班了,这几天他也确实没落家。
街坊邻居都看得见,姜易就算怀疑他,时间也对不上。
至于公司那边他找了人顶着,因为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到。
特别是有姜忧这个不稳定因素。
一路上姜忧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包括不限于他从哪整来的蒙汗药,如何忽悠一大帮子人在院子里露天吃饭,又是怎么凭借从电影里学来的技术开车来码头的。
点火的位置也一并交代了。
听的沈知江那叫一个心惊肉跳,综上任何一项借他十个赵子龙他也不敢干。
心想姜忧这人瞧着唯唯诺诺像个白兔似的,闷声干大事倒是在行。
只怕是对家里积怨许久。
“这车你哥的?”
“我的。”
沈知江摸了摸方向盘,直呼豪车就是不一样。
“那是不是能顺着车的定位追到你。”
“对。”
等于说他们开到哪,人就能追到哪,怪不得姜忧原先的计划是走水路。
长江上一天几万条船飘来飘去,就算警察来了都没那么快能从上面找到两个人,何况姜忧找的是私人船。
可惜这条路走不通。
除去水路,就剩飞机或者高铁,这两项都需要身份证,证件一刷全露馅了。
他倒是还有个好法子,就是不知道姜忧能不能受得住。
“可以坐黑车。”
“那是什么?”
没吃过苦的少爷果然不懂,他解释到:“小破面包车,人满就走,到了地方就下。”
姜忧显然没有对应的经验,连画面都无法想象,“这要怎么坐?”
“很累的,你大概率受不了。”
“没事,体验体验生活嘛。”
姜忧十几年的人生里几乎都在被监禁,可以说没有见过外面长什么样子,他对一切都是好奇的。
“少爷,你马上就好奇不出来了。”
沈知江敢打包票地说,他不信姜忧这种被保护地不谙世事的少爷命受得了他们老百姓的穷苦日子。
偏姜忧还跟他嘴硬。
黑车开了两个小时后——
“我不坐了......”
挤了二十个人的面包车上,姜忧无处可躲只能缩在他怀里,一个劲锤他,说什么也要下车。
再没了先前的信誓旦旦。
这年头坐黑车的少了,高铁私家车多了嘛,会选黑车多是像他们这种不方便用身份证还没车的。
法拉利去哪了?当然是被姜忧撇半道上了。
天知道沈知江上车远去时多心疼这辆美丽的大宝贝。
“这在山里,起码也得等到了镇上吧?”
他搂着姜忧,半边手臂都被压麻了,心说让你放着好好的豪车不坐要来挤黑车,遭老罪了吧。
上车前他还专门挑了个后排靠窗的位置给姜忧。坐过的都知道,这个位置还算舒服的了,中间得被两头挤,脚都伸不开。
黑车为了躲警察,大部分时间都走的山道,只有到了站点才会放人下车。
这会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姜忧想下也没得下。
但少爷可不管这些,他扯沈知江的衣服,难受得一脸韫色,“给他钱让他停车。”
沈知江勉强从座椅下拿出瓶水,单手喂他喝,“那也下不了。”
万一下去了少爷不肯走不是得他来背,那还是挤挤吧。
车座下的猫也有些熬不住了,发出难受的“喵呜”声。
黑车本说是带不了猫的,奈何姜忧肯加钱,这才把猫带了进来。
夏天车里闷得慌,这种老车空调起不了什么作用,二十几个人的汗味混着谁的脚臭味,不少人憋的一脸菜色。
尤其养尊处优惯了的姜忧。
“我想吐。”他哼唧一声。
沈知江只得不停给他喂水,拍着他的背,像老父亲带小孩似的哄他,“忍忍嗷,马上到了。”
幸亏他有先见之明,知道姜忧的身子铁定坐不长,买了个近点儿的地方。
一到站司机给他俩放路边门都没关拢就一脚油门扬长而去,真是客气,临走还不忘请他们吃点车尾气。
姜忧扶着电线杆吐的昏天黑地。
沈知江在旁清点着少爷的东西少没少。
那些贵死人的玩意儿少一样他都肉疼,不像他孑然一身除了猫没什么可担心的。
这是一个离市区不远的小县城,吃住是没问题。他打算在这里落脚两天,等水位下了再去找船坐。
安全又便捷。
至少对于他来说是这样,就是姜忧没过过这种日子,怕是有点遭罪。
姜忧晕晕乎乎靠着他刚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变成了:
“沈知江,我,我......呕——”
“你别说话了,我先带你找个酒店去。”
幸好姜忧没吃什么东西,不然他的衣服可就遭殃了。
小地方住不到什么上档次的,他只能找了个环境看着还过得去的宾馆,房间里就两张床一个柜子,没了。
姜忧大包小包的东西往地上一摊,连个下脚地都寻不着。
他把姜忧推进浴室洗澡,自己则抱上咪咪去外边挖个坑上厕所,没办法,实在没地方放猫砂盆。
乖蛋也没想到它堂堂猫大王有一天能沦落到和流浪狗抢地方尿尿。
沈知江推开门,没有预想中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在床上的姜忧,他还坐在箱子上捂着脑袋。
“你咋不洗啊?”
他放下猫,走过去摸了摸姜忧的脑门,没发烧啊。
姜忧无力地抬起脑袋,眼里再也没了光,“没浴缸怎么洗?”
“?”
沈知江深深地看他一眼——我上哪给你扛个浴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