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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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梧桐在即将抵达云海城时,听到了江湖上关于寒月刀在西域一座焰山中的消息,消息的源头貌似是醉梦山庄,戚梧桐若是没有记岔,风千帆,风公子的师门中有位单姓老者,与司马家交情匪浅,估计是得此人相助,才能让江晚晴做了这无利可图之事。

如此推算司马逸与司马玉楼此行是相当顺利,就不知他二人是会带着司马家的遗物去与塞外的族人汇合,还是会来云海城。

戚梧桐来到云海城时,路无涯未在城中,屈岸风也未在,一问之下才得知,路无涯本是海潮小筑等待戚梧桐,就在在屈岸风和海塘带着颜如景回云海城向慕云爵复命,他将在西域与戚梧桐相遇一事告知路无涯,就在此时,路无涯收到了他师父鬼婆婆的一封书信,路无涯原以为自己能在戚梧桐返回中原之前赶回,不成想戚梧桐得了一匹良驹,能日行千里,回来的如此之快,不出三日,路无涯必归。

至于屈岸风,他在回云海城当日,又悄悄出城,似乎只有城主知道他的去向。

慕灵衣听闻戚梧桐远行归来,便匆忙去向她询问寒月刀在焰山一事。

戚梧桐便将此事与她细细道来,慕灵衣大呼惊奇,又觉可惜。

戚梧桐发现,自她来到云海城,竟没有一个人向她提起颜如景,她向慕灵衣问询此人,慕灵衣面露难色,道,“不是有意隐瞒,而是家丑不可外扬。”

戚梧桐,“怎么?”

慕灵衣打了个冷颤,“他们将那女子带回来,那女子是无论如何都不开口,义父找人来揭她脸上的□□,你猜怎么的,她原先的脸皮跟□□缝合在一起,□□揭下时连同她原来的脸皮也揭了下来,那叫一个面目全非,着实吓人,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可怕的场景,而那女子更是厉害,从头到尾只字不提,也不喊疼,无论怎么问,只是一个劲的笑,不过屈岸风说,你已知她的身份,待你来了,问你便好。”

戚梧桐抿嘴问道,“她还活着。”

慕灵衣,“活着,你要去看看?我可先得提醒你,她现在的模样,真的谁见了都害怕的。”

戚梧桐,“无妨。”

戚梧桐怎么也料不到再见颜如景她会是这副模样,奄奄一息的躺在床榻上,脸上盖着一张白娟,只露出口鼻透气,血水从白娟上渗出,从她嘴角的伤口戚梧桐依稀能想象到她整张脸是何等惨状。

戚梧桐深吸口气,眯着眼才将颜如景面上的白娟掀开。

颜如景面上敷的药都遮盖不掉那扑面而来浓浓的血腥味

戚梧桐吓得手一松白娟落下,她怎么预料,也预料不到,颜如景的模样,空洞的眼眶里,那颗碧蓝色的眼珠子不再了。

颜如景脸上仅余下一只眼珠,她艰难的转动那一只眼珠,就跟个破损残缺的木偶。她脸上任何一个轻微的动作、表情都会让她感受到锥心刺骨的痛楚。唯有声音依旧动听,“你来啦。”她见戚梧桐没有回应,“怎么,害怕。”

戚梧桐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打从一开始,便知道自己拿下那张脸是这样的结果?”

颜如景,“是。”

戚梧桐,“你的眼珠?”

“被路冥渊挖走了。”颜如景记得他们回到云海城时,路冥渊已在,一看到她,便出手将那眼珠子挖了出来,当时在场的人也都受到惊吓。

戚梧桐被颜如景脸上腐肉的气味弄得不敢喘气,“我听他们说,你无论如何都不愿开口,我还以为,你会想自己把那个人拉下来呢。”

颜如景忍住剧痛,“我在等你,一旦我说出自己的身份,必死无疑,我想知道,你还会不会来,我要亲眼看到他们的下场。”

戚梧桐,“你们这样的人,我实在是看不明白,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纵使报了仇,你究竟又能得到什么。”

颜如景猛地抓住戚梧桐的手腕,挣扎的爬起来,“你以为你这样便能立地成佛,别太天真,你饶过他们,人家可不见得会放过你,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娘难道不正是最好的例子。”

颜如景痛的直喘气,戚梧桐能感觉到血水喷溅到她脸上,她叹气把颜如景扶下躺好,她跟这对姐妹是有多大的仇,姐妹两都要在这么病歪歪的情况下与她纠缠。“眼光放得长远些,和自己所爱之人远离纷争与沉迷血海深仇,我自然是选择前者。你的身份,我不会告诉云海城的人。”

“你其实是个很残忍的人。戚梧桐,你是不是也没有司马逸实情。”颜如景浑身笑的发颤,“真是可惜,如此他便见不到他的尺素了。”

戚梧桐的神情一变,“别再说了,我只明白,痛苦与否皆是自己的选择。”

戚梧桐返回听雨轩,经过庭院,风声飒飒袭来,她指尖发出无间剑气,便听风中叮的一声,一柄细薄如叶软剑闪现银光,她以夜色为帐,身法轻盈,步如凌波,剑似叶落。

戚梧桐对着闪入廊柱后的人影道,“这已经是你第二次以青羽软剑偷袭我了,尺素。”

夜色中廊柱后面走出一个窈窕的身影,“你果然比练秋痕聪明的多。”

戚梧桐冷冷笑道,“那你就错了,你的青羽软剑与路冥渊的青冥软剑可是一对情人剑,练秋痕可是天下闻名的铸剑师,恐怕她第一次见你时,便已知晓你与路冥渊二人的关系。不然她也不会拼死逃出云海城,城主夫人。”

那人影道,“原来是这样。”

戚梧桐慢慢朝廊柱走过去,“你是来灭口的?来不及了,我怎么发现,比起清河王,你似乎更想要我的命。”

她绕过廊柱,这人影又晃到了别处,“我只是不喜欢未完之事。”

戚梧桐冷笑道,“你要是担心牢房里的女人跟我说了什么,那大可不必如此麻烦,在西域时,该说的她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你从来没有过相依为命的亲人,所以你可能体会不了她的心情。你敢对她妹妹下毒,控制她的神志,让她散播紫金顶谣言,就该料到,这一天终究是要来的,毕竟是你让司马逸为了你放了她。”

“若非如此,我怎会知道,司马逸对我,用情至深。”

戚梧桐,“我既然清楚你是何许人也,自也明白你有多大的能耐,但这些于我而言,全不是阻碍,若是我要杀你,哪怕你是天上的仙女,我也会将你从云端拉下来,摔都摔你个粉身碎骨,谁叫我功夫比你强,对望乡遥领悟也比你深。”

人影轻轻一笑,“看来你真的很爱无涯,为了他,连我这个杀母仇人都愿意放过。他若是知晓,得多感激你。小凤凰,你很聪明,懂得如何牢牢抓住人心。”

戚梧桐与那人道,“我却觉你聪明反被聪明误,蠢得可怜,你自以为没了练秋痕,路冥渊就会牢牢的被你拴在云海城,你却不知,她的离开,会彻底带走路冥渊,你得不到他,更得不到司马逸,不要总一心想着占用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你该好好想一想,你这一生,除了你自己,还有谁爱你,不然待你死后,连个真心实意替你哭坟的人都没有,岂不悲哀。”说罢,戚梧桐拂袖而去。

戚梧桐不知道,在她身后那个女人轻声道,“在一段假戏里,却妄想得到一段真情,是产生这样误会的人不对。”

这便是尺素,她是无论才智武功都不亚于任何男子的女人,她站在云海城的最高处,她曾得到天下第一公子的垂青,是云海城舒城主的独女,慕云爵的夫人,舒羽霜。

同样她亦是个一无所有的女人,即便她的才学过人,舒城主仍是没有将云海城交到她手中,为此她放弃了天下第一公子,放弃了她的亲生骨肉。

舒羽霜为了练就上乘武功望乡遥而

接近司马逸,又利用颜如景替她潜入司马山庄,在司马逸为了救她,而不惜搭上整个司马家的时候,她爱上了司马逸,但她终究是舒羽霜,她得回到云海城,于是她将司马逸引来了云海城。

也正是如此,她将另一个人也引进了她的生命中,练秋痕。

练秋痕是个与她相比什么都比不得的女子,可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

舒羽霜的一生恰恰印证了练秋痕的话,心如欲壑,后土难填。

在戚梧桐去见颜如景,慕云爵已派人在听雨轩等她,戚梧桐一回到听雨轩,便被告知,慕城主召见。

戚梧桐旅途劳累,又因尺素和颜如景生了些火气,不想去见那慕城主,便让人去回禀,明日再说。

云海城中哪里有人敢这般态度对待城主,但这姑娘气势汹汹,名义上又是二爷的,他们自然也不敢对她动粗。

戚梧桐不愿去见慕云爵,那只得慕云爵来见她,戚梧桐刚刚躺下,这城主大人便到来,戚梧桐有气无力的爬起身来。

慕云爵见她如此,也不寒暄,“得麻烦你去红叶别院走一趟。”

戚梧桐急忙道,“我不去。”

慕云爵叹气道,“岸风自西域回来,转头便去红叶别院,我拦都拦不住,路冥渊听闻此事也赶了过去,你可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戚梧桐摇了摇头,“不明白,屈岸风与我娘之间纯粹是义,他们清清白白,唯有那内心污浊之辈,才会构陷他们。”戚梧桐环臂道,“说到底,是你故意造成了今日这般的局面,我凭什么替你善后。不去。”

慕云爵感觉到此番从西域回来,戚梧桐对云海城平添了些许抵触,对自己更是多了些怨气,这极可能是证实了他从前的猜测,牢房的那个女人知道更多内情,她到底是谁。慕云爵耐着性子,“我只怕,冥渊杀了岸风。”

戚梧桐想起在牢房看到颜如景的那个眼眶,路冥渊这个人,说无情是冷酷的渗人,说痴情又痴的可怕。“天亮后我便动身。”

慕云爵尚未走出房门,戚梧桐便已懒懒的倒在床榻上,唉声叹气,她这是担心又要和路无涯错过。

好不容易歇了一夜,戚梧桐又骑上了小黑,赶赴红叶别院,她也不确定自己去到底管不管用,会不会根本已经去晚了。

在戚梧桐赶往红叶别院的前五日,屈岸风便已抵达,却在丹枫荫陷在了路冥渊布置的阵法,路冥渊追来时,屈岸风扔在丹枫荫中徘徊,路冥渊也未将屈岸风救出,只是派人去给他送些食水。

屈岸风是个实在人,对机关阵法并不精通,仅凭借对路冥渊的了解,用两日功夫从丹枫荫的阵法中闯了出来。

沿着南梦溪找到了红叶别院。却又被路冥渊拒之门外。这接二连三的的阻挠,也就是换了屈岸风的性子才能忍下来,惹是换作旁人,指不定在丹枫荫便开山劈石,杀入红叶别院。

这旁人,就好比戚梧桐,她第一次来红叶别院那张羊皮地图上的路径还记得一清二楚,她骑着小黑畅通无阻的前来,一来便看到在门前等了三天三夜的屈岸风。

红叶别院的下人见戚梧桐,便立即开门迎接,戚梧桐问屈岸风怎么不进去。

屈岸风盯着院门,其实这回他来的冲动,这么多年,他没有祭拜过练秋痕,没和戚梧桐以外的人提及过她,他对朋友有愧,自西域归来,戚梧桐与他说了那些话,心中更是不安,生怕自己会做出对云海城不利之事,便想来看看练秋痕,因为她好像什么都能看通透,但到了门前,他又有些退怯,练秋痕生前还是十分中意这个别院的,虽比不得她对西域的喜爱,但在中原,除了练氏铸剑坊,这里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安身之处,她也曾想过要此终老,屈岸风认为若是自己闯进去,会打扰到练秋痕,故此他才在门前等候,等着主人家请他进去,这是为客之道,更是身为朋友该有的尊重。

戚梧桐独自进到红叶别院,院门又关闭。

路冥渊听下人禀报少主回来,这一壶水还没烧开,戚梧桐便推门进屋,路冥渊将茶杯分了一只给她。“今晨我刚备好的泉水,且得再等等。你不是先去云海城找无涯了,怎么没等他就跑回来。”

戚梧桐转开脸,想着路冥渊依旧是消息灵通,“明知故问。”

戚梧桐说罢,一反常态和路冥渊一同等水沸,路冥渊以为,这事出反常必有妖,“我听说易容成你娘的女子,你知道她的身份,说来听听。”

戚梧桐盯着桌上的佛经,道,“不可说。”

路冥渊只是一笑,“那寒月刀的传闻,可说?”

戚梧桐点头道,是真的。

“那清河王的信物在你身上,也是真的。”路冥渊见戚梧桐懵懂的神情,想她是真不明白,“一只骨笛。”

戚梧桐从脖子上扯下那一节食指长的闷棍,“你说这是清河王的信物?可徐如风告诉我,这就是个纪念,怕我忘了对她的承诺。”

路冥渊静静颔首道,“她的话,你也真敢听信。”

“谁知人之将死,还摆了

我一道。”戚梧桐捏着骨笛,“你说这是清河王的信物,是个什么意思,难道说,我成了清河王?”

说话的功夫,炉上的水正好可以泡茶,路冥渊便没有应她,戚梧桐脑袋在路冥渊眼前晃来晃去,路冥渊有条不紊将茶沏上,这才慢条斯理道,“清河王将眼线放入中原各大门派,你吹响骨笛,他们便会应召而来,为清河王所用。”

戚梧桐,“可它不会响,我试过,没有声音。”

路冥渊笑着叹气,从戚梧桐手中拿过骨笛,将其置于掌心,一股真气送入,骨笛发出极轻极脆的声响。“内力越强,声响被会越长远,相传,清河王曾能以笛声召集百里部下。”

戚梧桐冷笑道,“那得是多曾经以前。”

路冥渊,“紫金顶之前。”

戚梧桐又将脸撇开,这该来的仍旧是来了,紫金顶。从颜如景口中得知练秋痕在临死前执意前往紫金顶的举动来看,戚梧桐必须承认,眼前的这个人,在练秋痕心中他的分量从不亚于凤天翔,她是真的爱过这个人,用她仅存人世的那些时间,用尽所有的力气爱着他。

路冥渊瞧戚梧桐呆呆的望着练秋痕的牌位,眼中泛出泪光,他听戚梧桐道,“若你没有那般爱她,她或许不用死,但我却不能因你太爱她,而说你错。你们怕只是没在对的地方遇见。情之物,害人却又叫人变强,它大抵是这世上最奇怪的东西。”

路冥渊环顾四下,他很久没有这种感觉,感觉这个他心爱的女子,他的红叶夫人就在身边,赤着脚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经书,阳光不偏不倚的落在她碧蓝色的眼瞳上,便是一方天地。

戚梧桐悠悠道,“你能不能把屈岸风请进来。”

路冥渊低声问道,“你方才说,不该因我太爱秋痕怪罪于我,我是不是也不能因旁人喜欢她,而怪罪他,冬凰,外面的人,不是凤天翔,不值得你这般替他说情。”

戚梧桐低垂眼眸,一滴清泪默默滴落在茶案上,“他在西域救过我,不顾后果的救过我。连我他都愿意这般舍身相救,当年如果他有办法,他一定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我娘毒发身亡,他尽力了,我只是觉得他尽力了,你不是也尽力了么,其实你才应该是最懂他的,你们同样无能为力过,而且,你不用亲眼看着我娘被蛊毒折磨的模样,至少在我娘临终前的日子里,最无力的人不是你,陪着她的人也不是你,你不是怪罪他,你是羡慕他,他拥有了你没有的时间和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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